第396章 不當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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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桐生和介沒有急著落針。

  他先用鑷子把斷端輕輕撥開,看了一眼肌腱纖維的方向。

  這根屈肌腱的條件確實不錯。

  斷面儘管被擠壓過,但沒有碎成棉絮一樣,能吃線,也能承受一定張力。

  鹽見貴之看著他的手。

  Tang法多股縫合,最基礎的是四股核心線,兩組交叉縫合,線結留在肌腱斷端之間,再配合周邊縫合來增加強度和光滑度。

  但會說和會做是兩回事。

  大概幾秒鐘後。

  他終於看到桐生和介的手開始動了。

  持針鉗穩穩地夾住縫合針,從近端斷面外側七八毫米處進入肌腱,沿著纖維方向往前走,穿過斷面,再從遠端出來。

  很老實的起手式,沒有花哨之處。

  可鹽見貴之眼神微微一凝。

  說他對桐生和介完全放心,那是假的。

  自己又不是沒見過年輕氣盛的醫生,剛從期刊里學到點新技術,就如同拿著錘子,看哪裡都想錘兩下。而桐生和介的第一針。

  進針點選得很好,離斷端不遠不近,抓持長度夠。

  出針口又壓得很靠近邊緣。

  這樣拉緊以後,受力點在裡面,斷端在外面貼合,不會只剩一層皮肉勉強掛著。

  從這一點上就能看出大致水平了。

  「別把線拉太緊。」

  鹽見貴之提醒了一句。

  「好。」

  桐生和介應得很快,手上已經把線松回了半分。

  鹽見貴之的目光始終跟著針尖。

  然後……就有點尷尬了。

  因為他發現桐生和介不是聽了他的提醒才改,而是在他說話前,手上已經開始做這個調整。鹽見貴之畢競是講師,他依然面無表情。

  手術野里。

  桐生和介的動作還在繼續。

  入針點,出針點,咬合長度,交叉角度,都沒有問題。

  但鹽見貴之越看越迷糊。

  太穩了。

  這不該是剛畢業一年的專修醫能做到的。

  就算是天才,也該有個限度。

  就算是已經熬到專門醫、每天都在手術台上做修復的醫生,十次里能有兩三次做出這種效果,已經可以拿去跟後輩炫耀了。

  幾分鐘後。

  桐生和介完成了第一組四股核心線的縫合。

  兩根縫線在肌腱內部交叉,斷端對合平整,看不到明顯的線結。

  鹽見貴之伸出鑷子,牽了一下遠端。

  斷端合上了。

  間隙很小。

  也沒有被勒出難看的皺縮。

  「可以。」

  他說完,停了半秒。

  「繼續吧。」

  桐生和介沒有多說,換了角度做第二組核心線。

  這一次,線從另一組方向穿過,和第一組形成穩定的四股支撐。

  鹽見貴之的表情終於開始有點不對了。

  桐生和介的針路還是十分規矩,但針尖穿行時的停頓變少了,速度也快了不少。

  這什麼意思?

  嗯?

  剛剛是怕他看不明白?

  第二組是耐心耗光,忍不住換回了自己的節奏嗎?

  把自己這個講師當成剛出校門的研修醫了?

  看不起人?

  鹽見貴之儘管心裡不滿,但他看得認真,怕一個晃神,就錯過術野里的細節。

  核心線完成後,桐生和介又把周邊縫合補上。

  周邊針距很小,針腳貼著肌腱邊緣走,把毛糙的斷面一點點收齊。

  這不是為了好看。

  肌腱以後要在鞘管里滑行,邊緣越粗糙,越容易粘連。

  鹽見貴之一邊看,一邊沉思了起來。


  但他剛覺得有點想明白時……

  「牽拉。」

  鹽見貴之趕緊把縫好的肌腱輕輕牽起。

  等反應過來,他都有點氣笑了,20年前他還是研修醫時形成的條件反射還在呢。

  手術野里。

  肌腱在滑車下方輕輕滑動,沒有明顯卡頓。

  第一根肌腱縫合結束。

  鹽見貴之卻沒有把手術接回來。

  「下一根。」

  「好。」

  桐生和介沒有推辭。

  第二根的斷端稍差一點。

  邊緣有些發毛。

  他先修了修鬆散的纖維,只去掉最沒用的那部分,沒有多貪。

  鹽見貴之在旁邊看著,一言不發。

  桐生和介手上的器械不斷交換,線被帶進去,又被送出來,斷端一點點合攏。

  沒過多久,又一根肌腱完成。

  第三根。

  第四根。

  幾根條件較好的屈肌腱,很快都被桐生和介用Tang法處理完了。

  鹽見貴之伸手檢查,牽拉,屈伸。

  輕牽。

  輕拔。

  再看斷端貼合。

  然後。

  鹽見貴之往旁邊退了半步。

  「換手。」

  他這句話說得突然。

  換手,意思就是將主刀位置讓出來。

  大澤健一愣了一下。

  讓專修醫在講師的監督下主刀,不是沒有先例。

  但那通常是在手術做到一半,最關鍵的部分已經處理完畢,剩下的收尾工作才會交給下級醫生。桐生醫生是有點本事,他也承認。

  可換手,就不是讓後輩醫生磨練技術了,而是承認對方可以接管這部分手術。

  連器械護士都抬頭看了鹽見貴之一眼。

  這可不是簡單的闌尾切除,這是複雜的前臂多組織損傷修復。

  桐生和介也停了一下。

  「鹽見醫生?」

  「換手,剩下的肌腱,條件比較複雜,主刀位的手術野更好。」

  鹽見貴之的語氣還是沒有起伏。

  「我和今川醫生不一樣。」

  「你既然有能力,就應該站在該站的位置上,被人看見。」

  「不要當別人的影子。」

  說到後面,他還抬起頭來,往見學室方向看了一眼。

  今川織站在玻璃窗後,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突然看她幹什麼?

  是不是偷偷摸摸地在說她壞話?

  不對不對。

  鹽見講師是在桐生和介縫完肌腱後,再看過來的。

  那麼,十有八九就是在想能帶出這種怪物的指導醫,該多厲害。

  對的對的。

  這就很合理了。

  下方的手術室里。

  大澤健一看著兩人的位置變化,越發覺得荒唐。

  一助接過主刀位,不是從來沒發生過。

  但那往往是在教學手術里,下級醫生撐不住,再由上級醫生接管局面。

  反過來的,幾乎聞所未聞。

  除非是那位講師突然心臟病發作倒在地上。

  他悄悄地看了看鹽見貴之。

  講師在進手術室戴口罩之前,也沒見嘴唇發紫啊。

  鹽見貴之渾然不覺大澤健一在想什麼,他指了指下一根屈肌腱。

  「這根的條件差一點,慎重點。」

  「好。」

  桐生和介應下。

  他站在主刀位上,重新拿起手術器械。


  這一刻,世界以他為中心。

  鹽見貴之作為一助,很快就感受到了壓力。

  桐生和介的動作很快。

  但不是做不到更快,而是照顧到了他能不能跟上。

  更準確地說,是給他留了台階。

  在需要配合之前,桐生和介都會提前半秒露出動作意圖,比如鑷子壓哪邊,線從哪裡過,下一針要往哪個角度走。

  這就有點嚇人了。

  鹽見貴之甚至開始懷疑,桐生和介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有26歲。

  這種習慣,就算是專門醫,都不太有。

  而且……

  桐生和介站位一變,手法也跟著變了。

  剛才在助手位時,還會把動作做得更容易讓他能看懂。

  現在,多少是有點肆無忌憚了。

  幾分鐘後。

  一根肌腱就完成了。

  鹽見貴之輕輕牽拉,斷端併攏,滑行面也還算整齊。

  「不錯。」

  他裝模作樣地評價了一句。

  手術還在繼續。

  下一根肌腱的情況明顯差了許多。

  斷端被擠壓得發散,近端有些纖維已經不齊,遠端還帶著一點撕裂。

  鹽見貴之剛看了一眼,手指就往前動了動。

  縫到最後一根肌腱時。

  「這根慎重點,如果……」

  「好。」

  桐生和介已經應了一聲。

  鹽見貴之本來想說,如果搞不定,就用回津下縫合法,至少能保證基本功能。

  這句話沒能說完。

  因為桐生和介的針已經落下去了。

  鹽見貴之眉頭微微收緊。

  津下縫合法在這種條件下更保險,至少不容易因為多股線穿行把肌腱撕壞。

  但他也沒有開口打斷。

  他看見桐生和介把針持換了個角度,進針點比剛才更靠近斷端邊緣。

  這個位置太冒險了。

  稍微用力一點,縫線就會把脆弱的肌腱撕裂。

  可是………

  桐生和介的動作沒有半分猶豫。

  穿針、引線、拉緊,每一步都做得極輕,又極穩。

  然後。

  鹽見貴之就開始看不太懂了。

  只見桐生和介手裡的縫線,在肌腱斷端之間來回穿梭,像是織布一樣。

  不再是簡單的兩組交叉。

  而是用多股縫線,在斷端內部構建出一個複雜的網狀結構。

  每一根線都分擔了一部分張力。

  每一根線又都和其他線相互支撐。

  這已經超出了鹽見貴之對Tang法的理解,他只在論文裡看到過這種改良術式的概念。

  說起來簡單。

  可真要在血肉模糊的手術台上做出來?

  沒有幾千次在動物和屍體上的練習,根本不可能!

  怪物。

  真是個怪物。

  鹽見貴之的呼吸都輕了些。

  他看著桐生和介的手,在極小的空間裡,用持針鉗和鑷子,完成那些近乎不可能的操作。

  那雙手,太穩了。

  甚至……有一種賞心悅目的美感。

  鹽見貴之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手術對他來說,變成了一件按部就班、不能出錯的工作?

  是成為講師之後?

  還是從美國回來之後?

  他想不起來了。

  他只知道,看桐生和介做手術,是一種享受。

  流暢、精準。

  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一點點的遲疑。


  就像是看著一位頂級的工匠,在創造出最精美的藝術品。

  大澤健一站在對面。

  由於他是二助,視野不算太好,他也看不懂桐生和介的操作。

  可他能看見鹽見講師的表情。

  專注。

  驚訝。

  甚至還有沉醉。

  他跟了鹽見講師好幾年,從研修醫到專門醫,看過他做過無數台手術。

  可從未見過這種表情。

  有這麼誇張嗎?

  幾分鐘後。

  桐生和介把最後一個線結處理好,放下了手裡的器械。

  「牽。」

  鹽見貴之回過神來,立刻用鑷子輕輕牽拉。

  很牢固。

  他又試著讓手指被動屈伸了幾下。

  斷端對合得天衣無縫,幾乎看不出縫合的痕跡。

  而且,因為線結都埋在肌腱內部,表面非常光滑,幾乎沒有阻力。

  他又換了一個角度檢查。

  還是沒有問題。

  「再牽。」

  桐生和介說道。

  鹽見貴之照做。

  這一次,他用的力量稍微大了一點,縫合口仍然撐住了。

  「漂亮。」

  他由衷地讚嘆了一句。

  大澤健一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

  他心裡更難受了。

  自己跟了鹽見講師這麼久,能從他口裡得到一句不錯的評價,已經算是當天運氣好。

  怎麼會這樣,明明是自己先來的。

  鹽見貴之沒空搭理他。

  因為,接下來是更加麻煩的神經斷端吻合了。

  顯微鏡再次被推了過來。

  按理說,這時該再換手,把主刀位交換給鹽見貴之了。

  「你要繼續嗎?」

  他卻問了這一句。

  「好。」

  桐生和介沒有推辭。

  到現在為止,這台手術已經進行了三四個小時了都。

  今川織還在上面等著自己。

  能早點結束還是早點結束。

  桐生和介坐下來,將眼睛對上了顯微鏡的目鏡。

  鏡下的世界被放大到極致。

  正中神經斷端泛著一點濕白,外膜毛糙,邊緣有挫傷,但還沒壞到不能收。

  桐生和介先做的不是縫。

  而是探。

  細鑷輕輕撥開。

  看走向。

  看旋轉。

  看哪一段還能保住,哪一段已經沒意義。

  然後修整斷端。

  他的刀口很省,只去掉最影響對合的那一點,不多切一毫米。

  接著,確認兩端方向。

  神經不是隨便兩頭接上就完事。

  束群方向錯了,線縫得再漂亮,也只是在製造一個以後很難恢復的傷口。

  鹽見貴之從側方目鏡看著。

  這一次,他沒有再想著提醒什麼。

  因為桐生和介的手已經告訴他,自己開口說話只會打亂節奏。

  第一針落在外膜。

  針距很小。

  線帶過來時,沒有撕裂。

  第二針在對側。

  斷端被輕輕牽近,像是剛好回到原來的位置。

  桐生和介打結時,力道輕到幾乎看不見動作,卻又確實把兩端固定住了。

  鹽見貴之忍不住控制自己呼吸的頻率。

  生怕驚擾了這台手術。

  他已經意識到,桐生和介對顯微操作的熟悉程度,完全不低於剛才的肌腱縫合。


  不。

  甚至更離譜。

  10-0的尼龍線細如髮絲,針尖不斷在神經外膜上落下。

  針距、邊距、鬆緊,全都恰到好處。

  束膜對束膜。

  一針又一針。

  原本散亂的神經束,被他一點點重新對合。

  「神經縫合,完成。」

  桐生和介已經放下器械。

  正中神經和尺神經,仿佛從未斷過,只是被人用看不見的線又重新描了一遍輪廓。

  鹽見貴之卻還在看著顯微鏡下的術野。

  他在回想著剛才看到的畫面。

  快。

  太快了。

  甚至都覺得有些眼花繚亂了。

  但又不僅僅是快。

  如果只是快,那算不上什麼。

  很多醫生為了縮短手術時間,會犧牲掉一些操作的精度。

  可桐生和介縫合的質量,高得令人髮指。

  鹽見貴之很清楚,如果換成是他自己,全力以赴,不考慮任何保留,最好也就是這個結果了。甚至……可能還做不到。

  桐生和介已經往後退了一步。

  「鹽見醫生。」

  「嗯?」

  「後面的外固定支架安裝和定位縫合,就交給您了。」

  他說得過分理所當然。

  大澤健一都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是認真的嗎?

  鹽見貴之也有些沒反應過來。

  這是,在指使他幹活?

  他看著桐生和介。

  對方的眼神很是誠懇,沒有半點炫耀或者挑釁的意思。

  可是………

  先前看堀川弘一的手術時。

  這人不是被上級醫生壓榨得喘不過氣來,只能當影子嗎?

  按理說,哪怕技術再好,就算真做出了貢獻,最後也該把後面的收尾也做了,表示自己受教了、承情了。

  多幹活,少出聲。

  把功勞往上傳遞。

  把姿態放低。

  怎麼這會兒就沒這覺悟了?

  拿出點被舊制醫局規訓的樣子來啊!

  就算自己是筑波大學的講師,可那也是前輩啊!

  過了幾秒。

  鹽見貴之沉默了片刻,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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