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讓天才去創造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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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日。

  前橋市郊外的一處高爾夫練習場。

  半開放式的擊球區,一排排打位整齊排列。

  下午的陽光很好。

  群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第二外科的正教授,中村宏,他站在一號打位,手裡握著一支HONMA的鐵桿。姿勢標準。

  揮桿的動作乾脆利落。

  砰。

  白色小球飛出一道漂亮的拋物線,落在遠處草坪的標記點附近。

  「您真是寶刀未老。」

  站在他身後半步的森本信介,送上了一句恭維。

  中村教授沒有回頭,只是從球童手裡接過另一隻球,放在發球座上。

  「在高崎那邊,還習慣嗎?」

  他一邊調整站姿,一邊隨口問道。

  「托您的福,一切順利。」

  森本信介微微欠身,語氣恭敬。

  趁著這個難得的空隙。

  他把這兩周的工作,撿著重點,簡單扼要地匯報了一遍。

  中村教授調整著握杆的姿勢,目光落在遠處的旗杆上。

  似乎是對這些匯報不感興趣。

  他的這個反應,倒也在森本信介的預料之中。

  中村教授就是這樣的人。

  做得好,是應該的。

  做不好,那就要準備好接受後果。

  等森本信介說完。

  砰。

  中村教授又揮了一桿。

  球再次飛出,落點和上一顆幾乎重合。

  「說說那例重症外傷。」

  森本信介低頭翻開手裡的記錄本。

  「堀川弘一,52歲。」

  「交通事故,骨盆擠壓傷合併腹腔出血,左下肢開放性骨折。」

  他匯報得十分仔細。

  從入院、一期損傷控制手術、ICU復甦到二期骨盆重建手術。

  甚至於,還包括了當時桐生和介以「特別顧問」的頭銜,壓著他同意做閉合復位的事。

  匯報完後。

  「嗯。」

  中村宏點了點頭,沒再繼續追問。

  他把球桿交給球童,走到旁邊的休息長椅上坐下。

  森本信介趕緊跟過去,在他身邊站好,隨時準備遞水或者毛巾。

  中村教授拿起一瓶寶礦力。

  森本信介站在原地,心裡有些不安。

  他今天過來的目的,不完全是為了匯報工作。

  「教授。」

  他看準時機,再次微微欠身。

  「我最近血壓有些高,晚上也總是失眠。」

  「前幾天去做了檢查,醫生說可能是壓力太大,再加上年輕時受的舊傷復發,建議我多休息。」「所以……」

  森本信介把姿態放得很低。

  「下一次去高崎帶隊的任務,我想……」

  「我想辭去。」

  他說完,便深深地低下頭,等著教授的回答。

  北關東重症外傷中心,是上面厚生省和幾所大學醫院的博弈。

  高崎市國立醫院就是一個漩渦,把所有麻煩都卷了進去。

  高強度的工作。

  複雜的院際關係。

  隨時可能死在手術台上的重症病人。

  以及在漩渦的中心的桐生和介,跟這種不安分的人待在同一個地方,太心驚膽戰了。

  中村教授把水瓶放到一邊。

  「森本君。」

  「是,教授。」

  「你跟著我多少年了?」

  「從昭和五十一年入局算起,到今年,已經十九年了。」

  森本信介答得很快。

  「都這麼久了。」


  中村教授的目光落在遠處綠色的草坪上,像是在回憶。

  「我記得,你剛進醫局時,好像就因為壓力太大,在手術台上暈倒過一次吧?」

  森本信介的臉色微微一變。

  「是……是的,教授,當時給您添麻煩了。」

  那都是十九年前的事了。

  他剛從醫學部畢業,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

  他得罪過一位實權講師,結果就藉由這件事,將他發配到吾妻郡的一個衛生所。

  當時,可以說是萬念俱灰。

  他是真覺得自己的醫生生涯大概就要這樣到頭了。

  好在。

  沒幾年,那位講師就因為學術不端被調走。

  再加上有中村教授的幫忙,他終於又回到了前橋市。

  這件事之後,森本信介整個人就變了。

  不再埋頭看書。

  把更多心思放在了看人臉色,學會了在酒桌上說恰到好處的奉承話上。

  學會了在正確的時間,站在正確的人身邊。

  這一路走來,再沒出過差錯。

  「你還記得就好。」

  中村教授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您對我的教誨,我一刻也不敢忘。」

  森本信介低著頭,態度恭敬。

  中村宏把瓶蓋擰上。

  「那你知道為什麼這次我和西村教授都同意讓你去帶隊嗎?」

  「我……」

  森本信介心裡一緊。

  「不知道。」

  他老老實實地低頭。

  按理說,這種三所大學同台競技的場合,應該派一個技術最好、最有野心的王牌講師去才對。怎麼都輪不到他。

  遠處又有人揮桿。

  砰。

  小球飛出去,落在綠色的網幕前。

  練習場入口外,一輛黑色豐田皇冠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

  他小跑走到后座,拉開車門。

  西村澄香教授走了下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便服,頭髮盤起,看起來精神很好。

  體型微胖的水谷光真陪在旁邊。

  他手裡還提著一個紙袋,應該是給中村教授帶來的禮物。

  兩人走進練習場後。

  中村教授放下寶礦力水,慢慢起身。

  「西村教授。」

  「中村教授,久等了。」

  西村教授笑著打招呼了,從水谷光真那裡接過紙袋,遞了出去。

  「這次過來,就帶了一點小東西。」

  「太客氣了。」

  中村教授讓森本信介接過。

  第一外科和第二外科,其實歷史積怨已久。

  平日裡為了搶病房、搶手術室、搶科研經費,沒少在院內會議上明爭暗鬥。

  但此刻,場面看起來是客客氣氣的。

  這兩位正教授,像多年未見的老友般寒暄起來。

  話題從最近的天氣,聊到下個月的學會發表,又聊到厚生省那邊的新政策。

  森本信介偷偷看了一眼水谷光真。

  這胖子仿佛正沉浸在兩位教授高深的見解中,受益匪淺。

  裝得真像。

  森本信介心裡暗自評價了一句。

  還是得多看多學。

  這可是對方能在第一外科混得風生水起的本事。

  中村教授指了指前方不遠處的一號打位。

  「西村教授,去試試?」

  「好。」

  西村教授自然不會拒絕。

  她換上了高爾夫手套,從球童手裡接過一支她慣用的球桿。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那打位那邊走。

  森本信介下意識想跟上。

  這種場合,站在教授身後半步,是最合適的位置。

  結果剛走兩步。

  水谷光真伸手攔了他一下。

  「森本醫生。」

  「我們出去抽根煙吧。」

  「好。」

  森本信介立刻會意。

  教授們要聊天,他們這些下級醫生自然要識趣地迴避。

  兩人來到練習場外側的露天休息區。

  這裡有幾張長椅和自動販賣機,能看到遠處的赤城山。

  水谷光真從口袋裡掏出一包七星。

  他先是抽出一根遞給森本信介,再給自己點上一根。

  「森本醫生,最近辛苦了。」

  「水谷醫生言重了,都是分內的工作。」

  森本信介客氣地回了一句。

  水谷光真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

  沒有了兩位正教授在場,他臉上那刻意維持的謙恭笑容自然也淡了下去。

  「你想跑?」

  他問得很直接。

  森本信介夾著煙的手停了一下。

  「水谷醫生,這種話……」

  「這裡沒有別人。」

  水谷光真看著他,有些不耐煩。

  只是一個講師而已,還只是隔壁醫局的講師。

  森本信介沉默片刻。

  「身體是有些吃不消,血壓高,失眠,舊傷復發。」

  他還是用了最穩妥的說法。

  「醫院裡的醫生,要真拿這些理由來排班,大家都可以回家了。」

  水谷光真笑了一下。

  森本信介有些尷尬。

  在教授面前,醫生的身體狀況,向來不是第一位。

  「森本醫生。」

  水谷光真把菸灰彈進旁邊的菸灰缸。

  「想沒想過為什麼是你?」

  「為什麼?」

  森本信介反問道。

  剛才中村教授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他只敢回答不知道。

  而水谷光真是助教授不假,但那也是隔壁醫局的助教授,管不到他。

  水谷光真笑了笑,聲音低了幾分。

  「因為你最合適。」

  「因為桐生君,是東京大學指名要看的人。」

  說完,他就慢悠悠地吸了口煙。

  一臉享受的模樣。

  也不管對方有沒有聽明白。

  好在,森本信介畢竟不是那種蠢笨之人,他愣了一下,隨即就想通了。

  桐生和介是什麼樣的人?

  動輒就要挑戰常規、提出一些超越常規的、甚至離經叛道的術式。

  不是那種乖乖聽話的後輩。

  這時。

  派去一個同樣野心勃勃、自尊心極強、覺得自己的手術刀才是唯一真理的精英講師呢?

  怎麼可能容忍一個專修醫在面前指手畫腳。

  一個不在乎權威。

  一個想證明自己的權威。

  兩人一定會在手術室的門口打得不可開交。

  一旦開始內耗。

  那還要跟獨協醫大、筑波大學爭個什麼呢?

  又沒辦法將桐生和介換掉。

  那他森本信介經歷過醫局的殘酷,他平庸,足夠穩妥,足夠懂得顧全大局,足夠沒有個人英雄主義。天才負責創造奇蹟。

  而他負責讓天才去創造奇蹟。

  這麼一想……

  剛剛中村教授沒由來地說起往事,那意思就很明顯了。


  血壓高?

  不如就再去吾妻郡養老好了?

  森本信介頓時回過神來,後背一陣冷汗。

  不遠處的擊球聲還在繼續。

  可上一刻還亮著的天,忽然暗了下來。

  雲壓住太陽。

  水谷光真趕緊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加油吧,森本醫生。」

  說完,他便率先開始往回走去。

  森本信介跟在後面。

  回到打位區,那邊的兩位教授似乎也聊得差不多了。

  水谷光真再次露出謙恭笑容。

  走到西村教授身後,他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自然地接過球桿,又低聲說了兩句奉承話。中村教授把手套摘下來,隨手遞給球童。

  「森本君。」

  「現在血壓還高嗎?」

  他隨口問了一句,語氣聽不出喜怒。

  森本信介心裡一緊,趕緊後退半步,深深鞠躬。

  「教授,讓您擔心了。」

  「高崎那邊,我會繼續認真負責。」

  「無論是和高崎市國立綜合醫院的協調,還是和其他大學醫生的聯絡,我都會盡力做好。」「絕不會添麻煩。」

  他把聲音壓得很穩。

  中村宏看著他彎下去的腰,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嗯。」

  這一聲不重。

  但森本信介聽得心頭一松。

  西村教授帶著和藹的笑容,看了他一眼。

  「森本醫生,高崎那邊就辛苦你了。」

  「是,西村教授。」

  森本信介又向她鞠躬。

  西村教授笑了笑。

  「中村教授,希望下次還能和你一起打打球,喝喝茶。」

  「只要西村教授想來,隨時歡迎。」

  中村教授客氣了一句。

  兩人寒暄了一陣後。

  森本信介幫中村教授拿著紙袋,水谷光真則跟在西村教授身後,一路送到停車場。

  黑色豐田皇冠停在入口旁。

  司機穿著西裝,戴著白手套,早已拉開了后座的車門,恭敬地等候著。

  西村澄香先上了自己的車。

  水谷光真臨走前,還衝森本信介輕輕點了點頭。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心。

  中村教授則來到一輛黑色的豐田皇冠馬傑斯塔前。

  森本信介快步上前,替他拉開主駕駛的車門,又用手扶著車門頂,防止教授上車時碰到頭。動作一氣嗬成,極其流暢。

  中村教授坐進車裡。

  真皮座椅柔軟舒適,車內空間寬敞,帶著一絲高級皮革和香氛混合的味道。

  跟其他教授不太一樣,他更喜歡自己開車。

  森本信介再次鞠躬。

  「教授,您慢走。」

  「嗯。」

  中村教授點了點頭。

  他將手搭在門把手上,卻沒有將車門給關上。

  「森本君。」

  森本信介立刻靠近半步。

  中村教授難得露出了點笑容來。

  「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這一次,你要是能把北關東重症外傷中心拿下來。」

  「剛好,高崎市國立綜合醫院的外科統括部長,也到退休的年紀了。」

  他話說到這裡,就結束了。

  車門關上。

  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

  黑色豐田皇冠很快也駛離,消失不見。

  森本信介還維持著鞠躬的姿勢。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周圍的風聲、遠處練習場傳來的擊球聲、球童的交談聲……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一瞬間離他遠去。關聯醫院的外科統括部長。

  在行政級別上,是比不上本部的一位助教授。

  可要論實權,論地盤,論在整個群馬縣醫療圈裡的分量,那就不太好說了。

  更重要的是。

  高崎市國立綜合醫院是厚生省直屬。

  成為它的外科統括部長,就等於是半隻腳踏進了國家醫療行政體系。

  「砰砰研……」

  森本信介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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