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心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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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

  整形外科。

  第三手術室里。

  白石紅葉坐在麻醉機的監視器前,上面的心率數值保持在七十五次每分鐘。

  這是一台腰椎間盤突出切除手術。

  沒有什麼難度。

  主刀醫生是東京大學的一名資深專門醫,手裡拿著骨膜剝離器,動作穩重。

  「出血量又增加了,白石醫生,把血壓再降一點。」

  白石紅葉懶洋洋地應了一句。

  三分鐘後,收縮壓降到九十二。

  心率七十二。

  血氧飽和度一百。

  呼氣末二氧化碳三十六。

  主刀的福島醫生看了一眼麻醉記錄,又看了看術野,語氣緩和了些。

  「這樣就可以,別再低了。」

  「我知道。」

  白石紅葉答得很快。

  福島醫生自然聽出她的不耐煩,忍了忍。

  器械護士趕緊把咬骨鉗遞過去。

  這位白石醫生在手術室里,經常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麻醉卻從來沒出過問題。

  插管幹淨。

  肌松足夠。

  血壓跟著術野走。

  甦醒時間也沒得挑剔。

  這種麻醉醫,主刀醫生儘管覺得她不是很好相處,真排手術時,又都會先問一句她有沒有空。手術很快結束。

  福島醫生縫合好切口,摘下手套。

  「白石醫生,十分鐘後能醒嗎?」

  「不能。」

  「啊,是有什麼問題嗎?」

  「只能八分鐘後。」

  福島醫生再忍她一忍。

  八分鐘後,病人果然恢復自主呼吸,呼喚能睜眼,拔管後沒有嗆咳,也沒有躁動。

  白石紅葉回到醫局後。

  裡面還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資深專門醫中野清一郎,坐在桌邊修改學會發表用的幻燈片。

  助教授安田一生,正在電話前聽總務課匯報厚生省那邊的文件格式。

  白石紅葉已經回東京很多天了。

  這些天裡,她準時上台,準時下台,準時寫麻醉記錄,準時被母親打電話問有沒有好好吃飯。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

  大家也重新習慣了她拿著漫畫或者電視雜誌,時不時說一句讓人聽不懂的話。

  石田翔吾抱著一堆資料走到她桌前。

  「白石醫生,明天下午的麻醉排班,你能多接一台嗎。」

  「不能。」

  白石紅葉根本沒有抬頭,就直接拒絕了。

  大魔法師的魔力儲備是有限的,不能太浪費在無聊的日常任務上。

  她翻過一頁手裡的電視雜誌。

  石田翔吾心裡也知道是這麼個結果,只能滿臉無奈地轉身。

  明天是他上台。

  病人是橈骨遠端骨折(A0分型A1型),骨折類型較簡單。

  擬行術式是閉合復位內固定術,難度不大。

  所以,他就只是隨口一問。

  安田一生那邊終於能掛了電話。

  總務課那邊反覆確認的,是這次全國重症外傷的計劃……的附件編號到底要不要寫成甲號樣式。所以,他實在是聽得太陽穴發脹。

  真是一幫蟲豸。

  只是,電話才放下去,還沒過五秒,又響了起來。

  安田一生皺了皺眉。

  他以為是總務課還有話沒說完,接起來時語氣就沒那麼客氣。

  「還有哪裡不明白?」

  電話那邊停了一下。

  「非常抱歉。」

  「安田教授,我是高崎國立綜合醫院整形外科的北澤真一。」


  不是總務課的電話。

  不過這倒也不影響他的態度惡劣。

  北澤真一,明明只是三十多快四十歲,本該是奮鬥拚搏的年紀,卻時不時就提著禮品前來拜訪。安田一生不太喜歡這種類型。

  醫生可以懂禮貌。

  但要是把所有路都想著走人情上去,就很難讓人喜歡。

  「北澤醫生。」

  安田一生的語氣很端正。

  遠在高崎的的北澤真一像是沒聽出那點不歡迎。

  「突然打擾您,實在失禮。」

  「上次學會,承蒙您和小笠原教授的照顧,我們院內到現在還在討論東京大學的救急處置。」「尤其是地下鐵事件之後。」

  「我們這邊不少醫生,都說有機會想去您那見學。」

  一通諂媚和討好。

  安田一生臉上的表情沒有半點好轉。

  要是平時,他還有閒心多聽兩句。

  但在被總務課折磨之後,他實在是沒有了這個耐心。

  「北澤醫生。」

  「有事直說。」

  安田一生冷聲說道。

  北澤真一這個人,喜歡鑽營是真,但也不會打個電話來就是說奉承話這麼沒分寸。

  「非常抱歉。」

  北澤真一答得很快。

  他的聲音里沒有尷尬,反倒像是真的被提醒到了。

  「那我就直說了。」

  「昨天我們醫院的救命救急中心接收了一位重症外傷患者,交通事故,多發傷。」

  「患者是暫時救回來了。」

  「不過,今天因為二期手術方案吵起來了。」

  「今川醫生提出股骨髁上牽引聯動半骨盆閉合復位,再經皮骶髂螺釘固定。」

  「桐生醫生也站出來支持。」

  「森本講師不同意。」

  北澤真一沒有添油加醋,簡單地將事情說了一遍。

  安田一生聽完,沉默了一陣。

  他也在快速地思考著今川織說的牽引復位方案。

  不是不能做。

  但很難。

  非常難。

  就連他都覺得棘手的程度。

  森本信介倒也不完全是什麼無能之輩。

  不同意,也說得過去。

  高崎市國立醫院,儘管是新建的,但畢竟不是東京大學的醫院。

  那裡的C臂機、手術室配合、血管外科支援、麻醉陣容,是沒法和本鄉比的。

  「北澤醫生。」

  「你給我打電話,是想讓我跟森本信介說,讓他同意手術申請?」

  安田一生的聲音很硬。

  難歸難,可是,這跟他也沒什麼太大的關係。

  醫局裡的幾個人都看了過來。

  「您誤會了。」

  北澤真一當即否認。

  「安田教授,我不是來請您來決定術式。」

  「按規矩,這件事該由群馬大學內部繼續討論,即便出了事,也是森本講師承擔。」

  「只是……」

  「我覺得,這次北關東重症外傷中心,本來就是小笠原教授牽頭推動的大事。」

  「結果才第一周,群馬大學就內部出了分歧。」

  「所以我想著跟您說一聲,會比較妥當。」

  這些話說得太圓滑。

  安田一生的手指壓在電話機旁邊,心中冷哼一聲。

  有分歧?

  那幹嘛不去找本部醫院說?

  高崎市國立醫院,是在群馬縣的地盤上,是歸群馬大學管轄的。

  把電話打來東京幹嘛?

  還不是因為知道小笠原教授看重桐生和介。

  「知道了。」

  安田一生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陣。

  全國重症外傷中心是小笠原教授和杉山院長,最近親手推上去的計劃。

  在北關東,是希望能直接由群馬大學附屬醫院作為落地醫院。

  結果現在剛第一周開始,內部就吵起來了。

  這要是傳出去?

  京都、大阪、慶應那邊不知道會笑成什麼樣。

  頭疼。

  桐生和介在見學期間問展現出來的技術,早就超出了常規醫生的水準。

  既然他支持這個牽引復位的術式,那就說明有把握。

  但……

  他競然最終順從了那位森本講師。

  這還是那個,在學會手術實演里拒絕他這個助教授當一助的桐生和介?

  有點搞笑了。

  所以,他同樣很不喜歡桐生和介。

  太功利性了。

  當初那台Pilon骨折,也是要小笠原教授把閉幕式講台拿出來做籌碼,他才答應。

  過了一陣後。

  安田一生站了起來,往教授辦公室走去。

  小笠原教授正在看兩份傳真。

  一份是厚生省重度外傷救治體系重建項目的中間匯總表。

  另一份是高崎國立綜合醫院接診統計。

  他看見安田一生進來,放下傳真。

  「總務課又把你氣到了?」

  「不是總務課。」

  「那就更少見了。」

  「教授,是高崎那邊出事了。」

  「病人死了?」

  「沒有。」

  「那就不是什麼大事,說吧,什麼事。」

  小笠原教授的表情沒有變化。

  安田一生把北澤真一電話里的內容複述了一遍。

  小笠原教授聽完之後,也陷入了沉思中。

  牽引復位的術式,難度極高,森本講師不肯簽字也在情理之中。

  幾分鐘之後,他再抬起頭來。

  「家屬那邊怎麼說?」

  「還沒有談,不過聽說醫療費上有些困難。」

  「嗯。」

  小笠原教授點了點頭。

  在1995年的醫院裡,多少還有點封閉的家長式作風。

  對大多數人來說,醫生就是專業權威,術式選擇這種事,他們沒有能力也沒有機會去挑。

  安田一生等著教授下一句話。

  他以為會讓他給森本信介打電話,或者聯繫西村澄香。

  「知道了。」

  「教授?」

  「你先出去吧。」

  安田一生微微鞠躬,儘管一頭霧水。

  在他即將走出門之際。

  小笠原教授忽然出聲,將他給喊住了。

  「把紅葉叫過來。」

  「白石醫生?」

  安田一生更不明白了。

  但他作為久經考驗的封建主義戰士,幾乎不質疑教授。

  他退出去幾分鐘後。

  白石紅葉就敲門進來了,一臉乖巧的模樣。

  「教授。」

  在醫院裡,她很少直接叫小笠原誠司叫爺爺。

  「坐吧。」

  小笠原教授指了指椅子。

  他先是關心了幾句最近排班累不累之類的話。

  白石紅葉一一作答。

  小笠原誠司看著她,面上帶著和藹的笑容。

  「你覺得桐生君,怎麼樣?」

  白石紅葉頓時一怔。

  「桐生君?」


  「嗯。」

  小笠原誠司笑容不改,讓人看不出他到底是想問什麼。

  白石紅葉坐直了身子,端正態度。

  「他的手術節奏很好。」

  「麻醉醫最怕主刀醫生一邊出血一邊猶豫,藥量、輸液、輸血、升壓藥都要跟著亂。」

  「但桐生君不會。」

  「他下刀之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這評價不算誇張。

  白石紅葉說得也很認真。

  小笠原教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笑意越發寬厚。

  「那你覺得,讓他到東京大學來,怎麼樣?」

  「啊?」

  白石紅葉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是知道北關東重症外傷中心的事的,不是說讓桐生君在那裡做一面旗幟嗎?

  而且……

  她的臉頰飛快地泛起一陣紅色。

  「我只是個麻醉醫。」

  「爺爺要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好了,怎麼還扯到我身上了。」

  白石紅葉急忙辯解著。

  說完之後,她才發現自己剛才叫了爺爺。

  不是?

  幹嘛會心亂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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