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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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又狠抽數鞭忽地停手。王進以為得獲寬恕,忙不迭叩首:「微臣再不敢了……求陛下將微臣當個屁放了吧……」

  呂武見狀出列求情:「陛下,王進沒有功勞亦有苦勞,望陛下念其效力多年,饒他一命!」

  朱元璋猛然轉身,如餓虎般死死盯住呂武。呂武頓覺膽寒。

  「若非你與允炆有親,單憑此言咱便可取你性命。」

  「為國效力?」

  「他全為私利!滿腹男盜女娼,行徑之卑劣,人神共憤!」

  朱元璋擲下馬鞭,淡淡問道:「你兒子何在?」

  王進駭然抬頭,不敢置信地望向皇帝。

  「陛下您……」

  「他既享盡榮華,同赴刑場也不為過。」

  「還有湖廣清吏司這些胥吏,個個安享特權卻無人稟報實情。」

  「皆是幫凶!」

  「蔣瓛聽令:將戶部湖廣清吏司全員押入詔獄!」

  「持帳冊前往湖廣,將布政司及各府縣主官、佐貳官悉數緝拿回京!」

  「郭桓案後,咱也該重整朝綱了。」

  先前輕視楊士奇、暗中譏諷的官員頓時慌作一團。

  「陛下饒命啊!」

  「臣等再不敢了!」

  「楊大人求您美言,同僚一場啊!」

  楊士奇憶起往日遭受的冷眼與豬圈般的居所,暗忖這些人從不自省,只會隨波逐流——皆是懦夫與幫凶!他們以為法不責眾?在朱皇帝這裡,絕無此例!

  「陛下,李明曾向臣透露麵食秘辛,且帳冊中未見其劣跡,乞陛下寬恕。」

  「可他亦未向咱稟報!」

  「誰是李明?」

  跪地的李明顫抖起身。

  「既得楊士奇求情,咱饒你性命,革職還鄉去吧!」

  李明感激涕零:「草民謝陛下隆恩!謝楊大人搭救!」

  「其餘人等全部押下!」

  哀嚎之聲頓時響成一片。

  楊士奇望向呂武,忽然取出另一本帳冊:「陛下,臣尚有要事啟奏!」

  「還有?」

  「陛下,臣尚有機密要奏。」

  「速速道來!不得有半分隱瞞!」

  楊士奇呈上一冊帳本:「此乃王進後來交付與臣的,本意或是為了刁難微臣。」

  「可他萬萬不曾料到——」

  「這竟是已被處決的漕運總督秦可望當年上呈的密帳!」

  「其中清楚記載,洪武二十三年,此人借糧船損耗之名,從戶部與兵部支取銀兩,建造三百艘戰船,美其名曰運糧北上。」

  「然據各糧長呈報,這些戰船從未用於漕運。」

  「悉數被其用以運輸私貨,結交朝中權貴!」

  「其中多數黨羽已被陛下肅清。唯有一人至今逍遙法外!」

  楊士奇目光如炬投向呂武,語帶譏誚:「呂大人,您說是不是?」

  呂武霎時面無人色,渾身顫抖如風中殘葉。

  朱元璋冷笑著奪過帳冊,翻閱後蹙眉問道:「這'黃米''白米'所指何物?」

  「皇爺爺,此乃暗語。」

  朱允熥從容解釋:「一石黃米即一兩黃金,一石白米即一兩白銀。」

  「此處記載秦可望贈予呂武黃米五千石,白米一萬石。」

  「折合黃金五千兩,白銀一萬兩!」

  呂武本欲狡辯,未料朱允熥連這等黑話都了如指掌,頓時心膽俱裂,雙腿發軟。

  李貫急忙出面周旋:「陛下,此帳冊或系偽造。」

  「偽造?」

  「你且回頭看他這般情狀,再與咱說說帳冊真偽。」

  李貫回首,但見呂武早已癱跪在地,唇齒戰慄,驚懼之下竟口吐白沫,渾身抽搐。

  「不成器的東西!」李貫暗自咒罵。

  望著意氣風發的楊士奇,他心中妒火中燒——本該站在那裡慷慨陳詞的人是他才對!

  「咱早有明令:貪污六十兩者,立斬不赦。」

  「今日當著眾臣再申此令:欲求富貴,莫入仕途。」

  「否則便是與咱為敵!」

  「縱使咱一時受蒙蔽,然舉頭三尺有神明!!」

  「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

  「休看今日鬧得歡,且看來日拉清單。」

  「將呂武押入詔獄,嚴加審訊,務必將同黨悉數揪出。」

  「絕不姑息!」

  抽搐中的呂武似已聽見這無情判決,愈發劇烈地顫抖起來。

  「既有膽量貪墨,卻無膽量承擔。」

  「瞧這窩囊模樣,真是孬種!」

  「白費咱多年栽培。」

  「拖下去!」

  朱元璋憤恨地踹了一腳,轉而逼視戶部尚書趙勉:「戶部糜爛至此,你竟毫不知情?」

  趙勉驚出渾身冷汗,撲通跪倒:「微臣……微臣確實不知。」

  朱元璋望向楊士奇,後者搖頭奏道:「所有帳冊記錄中,未見司徒大人涉事痕跡。」

  「總算給咱留了些顏面。」

  「趙勉御下無方,罰俸一年,革去所有兼銜,僅保留戶部尚書本職!」

  「李貫不辨是非,妄自求情!」

  「拖至午門杖責二十!著實用刑。」

  「都退下!」

  朱元璋今日在戶部惹了滿腹怒氣,對這般蠹官恨之入骨。朱允熥見事已畢,正要悄然離去,卻被喚住:「欲往何處?」

  「回府。」

  「掀起這般風浪便想抽身?」

  行至門外,朱元璋照他臀上輕踢一腳:「再來這麼幾回,咱這身子骨可受不住。」

  「皇爺爺龍馬精神,孫兒欽佩不已。」

  「休要奉承!看來下回咱也該沉穩些,你討要錦衣衛時就該混入其中,瞧瞧你究竟意欲何為!」

  「也好早有準備。」

  朱允熥訕笑:「孫兒這點微末伎倆,豈能瞞過皇爺爺法眼。」

  「若你父王在此,定將你罵得狗血淋頭。」

  朱元璋命錦衣衛暗中護衛,二人信步長街。「你父王啊,被那些腐儒教糊塗了。」

  「總與咱說什麼上天有好生之德,望咱對貪腐之輩網開一面。」

  「他卻不想想,這些蠹蟲盤剝百姓時可曾有過半分憐憫?」

  「被咱拿住罪證才假意痛哭流涕。」

  「這戲碼演給誰看?」

  「你信不信,咱今日饒過他們,明日他們就敢變本加厲!」

  「熥兒,你比你父王強,能明辨是非曲直。」

  「咱在位二十四載看得分明:為官者皆有陰陽兩面。陽面遵循聖賢教誨,忠君愛國,守正除惡,惠澤蒼生,流芳百世。」

  「陰面卻唯利是圖,不擇手段壓榨百姓,巧取豪奪,毫無底線,只為滿足私慾!」

  「咱從不輕信他們,唯有以強權利刃死死壓制其陰面,方能助長陽面。」

  「統御群臣,須有獨到手段。」

  「你當好生思量!」

  朱允熥對這位將人性參透的洪武皇帝敬佩不已。正是憑此鐵腕,大明方能在元末戰亂廢墟上迅速復甦,在冊人丁已達六千萬之眾!

  「隨咱逛逛應天城。」

  「咱最喜這人間煙火氣。」

  「孫兒遵命。」朱允熥誠摯應道,「可要攙扶?」

  「攙扶?」朱元璋縱聲大笑,此刻不再是威加海內的帝王,只如尋常祖父。

  「來,攙著些,咱老啦。」

  「走著!」

  「得令!」

  一老一少在笑語聲中漸行漸遠。

  朱允炆立於戶部院中,遙望二人背影,妒火中燒竟撕扯起自身朝服。

  為何他夢寐以求的天倫,朱允熥總能輕易得享?

  這究竟是為何!!

  「來人!」他氣急敗壞地厲聲嘶吼。

  「給本宮也做一碗戶部堂食!」

  「今日定要嘗嘗這珍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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