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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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懶得翻閱,你且道來!」

  「遵旨。」

  朱允熥自袖中取出一卷輿圖,「此乃蒯氏家傳《九州河渠全覽》,雖年久稍有訛誤,尚堪一用。」

  果然!朱允炆暗自切齒,這蒯祥果真投效了他。

  「至於二哥所言。」

  「張秋至永定河段潰堤人盡皆知,然此僅表象。若只知疏浚,無異庸醫診疾!」

  「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終非根治之道。」

  「故臣以為當從長計議。研讀王景《治河策》與酈道元《水經注》後,方悟運河壅塞根源在於——」

  「黃河!」

  「運河取水黃河,因上游水土流失,黃河泥沙淤積抬升河床,運河亦受其累!」

  「是故治運根本在於治黃!」

  朱元璋只覺腦際嗡鳴。見微知著,格局頓時雲泥立判。

  朱允炆早已怔忡難言...分明議的是運河,怎就扯到黃河了?

  「北宋靖康年間,金兵決黃河淹汴梁,致其改道,數百年來屢生水患。」

  「世人多言治黃當拓寬河道,然臣與蒯祥研討後,反覺收束河道方為上策。」

  「當以水泥收窄河道,借水勢加速沖刷。」

  「河床積沙自可滌盪,此即'束水攻沙'之法!」

  朱元璋怔望孫兒,簡單考題竟被演繹得如此精妙。

  「束水攻沙?」

  蒯祥赧然撓首:「此策實乃殿下首創,臣不過參詳一二。」

  秦達當即盛讚:「陛下,此策切實可行。」

  「你已試用過?」朱元璋隨口問道。

  「去歲新安江潰堤,臣正束手無策,得三殿下授此妙法。施行後再無水患!」

  「此策直指治水根本,足為萬世圭臬。」

  黃子澄駁斥:「豈非言過其實?黃河本就行洪洶湧,若再收束河道,萬一決堤如何是好?」

  「那將是黎民浩劫!」

  朱允熥頷首:「此節臣已慮及。故未及早呈奏,待水泥研製成功,治黃方有十足把握!」

  朱元璋睨他一眼:「若非朕出此題,你打算隱瞞到幾時?」

  「水泥尚非萬全,臣知有'鋼筋混凝土'更為神妙!」

  「足以承千仞之重!」

  「本欲待其研製成功......」

  朱元璋:「......」

  「單用水泥勝算幾何?」

  「七成把握。」

  「臣又思及需加築遙堤、月堤雙重防護。縱使黃河決口,亦能緩衝水勢,順便淤出沃野。」

  「可謂兩全其美。如此便有九成勝算!」

  朱元璋心中暗添一成:「足矣!」

  「束水攻沙...妙極!」

  「朕偌大工部,竟不及熥兒一人思慮周詳!」

  朱允熥忽又打斷:「臣後續推演,仍覺未竟全功。」

  「運河北段取水黃河,然南段實賴淮河!」

  「單治黃河何益?淮河若潰,運河照樣癱瘓!故須兼治淮河!」

  朱元璋:「......」

  朕不過考校運河疏浚,你竟層層推演至此?

  朱允炆恍遭雷霆擊頂。

  這世道未免太過險惡。

  「淮河如何治理?」

  「倒也簡便!靖康後黃河奪淮入海,因黃河流疾,常沖毀淮堤。當以水泥固築淮河堤防!」

  朱元璋學乖了:「還有麼?」

  「尚有後手。」

  果不其然......

  「皇祖父可知洪澤湖?」

  「自然!當年征討張士誠時,朕曾途經洪澤湖!」

  「淮河水源皆出自洪澤湖。然近年圍湖造田致水位日降。當行退田還湖之策,抬升洪澤湖水位十二尺,則淮河流速可超黃河。如此水泥淮堤方能永固。」


  十二尺?連這都測算精準?

  「運河南北既治,只需常規水閘調控。依臣估算,五十年內當無大患!」

  「五十年?」朱元璋當真震驚了。

  蒯祥插言:「微臣以為可保百年無虞。皇孫殿下偏要穩中求穩,只估五十年。」

  「多嘴!」朱允熥斥道。

  「臣失言。」

  朱元璋:「......」

  時而氣吞山河,一張輿圖囊括九州水系。

  時而謹小慎微,令人急火攻心。

  究竟哪個才是熥兒真面目?

  這位洪武皇帝陷入了深深的迷惘......

  朱允炆幾乎驚得魂飛魄散,這般宏圖偉略竟被稱作平平無奇?

  朱元璋深知朱允熥行事風格,既言五十年,心中暗自又添幾分——縱然不及百年,也堪稱震古爍今的壯舉。

  他立志開創萬世基業,水利工程自是重中之重。

  當即斬釘截鐵道:「熥兒,若依此策施行,需耗多少銀錢?」

  「孫臣已精密核算。若將民夫工錢與水泥耗費全數計入,為求穩妥,建材配比按百分之一百二十計,共需三百六十萬貫寶鈔!」

  「另需徵調二十萬民夫。」

  三百六十萬......

  朱元璋心頭一緊,即便核減也需三百餘萬。大明稅制以實物為主,開國時為圖省事,規定農戶種植何物便繳納何物。

  以致歲入現銀屈指可數。

  這確非小數目。

  「秦達,三百萬貫朕會儘快撥付。你需統籌全局!」

  「眼下正值農閒,正可徵調民夫。戶部需全力配合,不得推諉!」

  「得水泥之助,工程必能事半功倍!」

  「朕命你等全速推進,不得延誤!」

  秦達與趙勉即刻跪領聖命:「臣等遵旨。」

  朱允炆麵如死灰。聖旨既下,勝負已定。

  然他不甘讓朱允熥獨攬大功,急忙奏道:「皇祖父,孫兒尚有補充!」

  「熥兒謀劃已臻完善,你還有何可補充?」

  「治河期間,呂武曾獻一策:將百尺草繩編結成席,沉入水中急速填沙。」

  「借草蓆阻隔,決口可速堵!」

  「孫兒深信此法於治河有益。」

  朱元璋頷首:「倒是個巧思。熥兒以為如何?」

  「皇祖父,既有水泥這等神物,何必多此一舉?」

  「孫臣以為全無必要!」

  「有理。」一句話便將朱允炆的提議否決。

  朱允炆急道:「孫兒還覺當命漕運總督秦可望協理。其人深諳漕務,若與大司空配合,定收奇效!」

  總督制雖定型於宣德朝,然漕運總督早在洪武年間便已設置,專司天下水政。

  「此議倒是不差。」

  轉身卻見朱允熥輕振手中《九州河渠全覽》。

  朱元璋頓時會意:「既有水利全圖,秦可望似無必要。」

  朱允炆恨恨瞪向蒯祥,「皇祖父,此二者不可等同。」

  「大明疆域萬里,輿圖所載不過十一。何處河道狹窄,何處暗礁密布,唯有秦可望瞭然於胸!」

  明擺著要分一杯羹。

  朱允熥偏不令他如願。

  「既如此,便讓秦......」

  「皇祖父!若無秦可望,此工程有九成把握。」

  「若添此人,勝算僅餘五成。」

  「這是何故?」

  朱允熥探手入袖,取出一卷奏章:「漕運總督秦可望,本系前元舊臣,徐達北伐時歸降。因與郭守敬有淵源,皇祖父令其先入工部!」

  「後以工部侍郎銜提督漕運,可謂皇恩浩蕩!」

  「如今運河上千帆競渡,舳艫相接。」

  「三弟,這不正說明秦可望治漕有方?」

  朱允熥置之不理:「然皇祖父恐不知,那千帆之中,多半是秦可望假借糧船之名行商的私船!」

  「什麼?」

  「其人以糧船為幌,北運商貨南販,偷漏稅銀計三萬零五十二貫寶鈔!」

  「經年累月,早已富可敵國!」

  「世人皆言大明有兩大肥缺,一為兩淮鹽運使,二即漕運總督!」

  「更甚者,糧船素有損耗舊例。其隨意剋扣報損,朝廷安能察覺?」

  「皇祖父,自洪武十一年始,有實據的剋扣便達十九萬六千五百零四石!」

  語驚四座,滿場寂然。

  數據精確至毫釐,正是朱允熥一貫作風,令人信服。

  加之那捲奏章......

  「狗膽包天!「朱元璋勃然大怒,「朕命他為官是為造福百姓,他倒好,全肥了自家!」

  「哼!」

  「著錦衣衛即刻鎖拿入詔獄!定要其將這些年齷齪勾當悉數招供!」

  「他不是貪財麼?」

  「朕要將他囚於金屋,活活餓斃!」

  「以儆效尤!」

  「郭桓案殺了那般多,天下貪官竟還未絕!可恨!」

  朱允炆惶恐跪地:「皇祖父息怒。」

  「息怒?朕此生最恨貪官污吏!當年朱家僅餘十八粒稻穀,他們還要奪走!」

  「朕爹娘活活餓死,朕也被逼上這條絕路!」

  「如今既登九五,那些蛀蟲,來一個殺一個!」

  「絕不容情!」

  「允炆,此等敗類你竟欲薦其參贊治河?難怪熥兒說勝算僅五成!」

  「全教這廝中飽私囊了!」

  朱允炆如遭雷擊,面無人色,渾身戰慄伏地,噤若寒蟬。

  心底卻恨意滔天:但凡他舉薦之人,朱允熥必除之而後快,且準備得如此周全,這些機密從何得來?

  莫非滿朝文武的把柄皆在其掌握?

  朱元璋冷眼掃視群臣:「哼!」

  「今日到此為止!」

  「治河大計以熥兒為主。明日奉天殿朝會,朕要當庭封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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