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令人髮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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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府門外,一道黑影正屏息貼牆,將耳朵緊抵門縫竊聽。

  凜冽寒風呼嘯而過,先前對話皆模糊難辨,只隱約捕捉到小祥子一句:

  「若用殿下新燒制的水泥築堤,治河功效必將倍增!」

  「此物在卑職看來,實乃天下最堅固省料的治河神物!」

  「若殿下早日推廣水泥,大明修築城池不知能省卻多少民力。」

  水泥?

  最堅固的治河神物?

  探子呼吸驟亂,驚駭之下不慎輕踢門框。

  門內守衛立時警覺:「對口令!」

  「什麼口令?」

  聞得陌生嗓音,三寶執刀破門而出,三步並作兩步纏鬥而上,刀鋒凜冽寒光四濺。

  越戰越勇!

  旁觀的茹瑺看得目瞪口呆,萬沒料到這名叫三寶的僕從竟是武林高手!

  許多沙場宿將都未必有這般身手!

  那探子本就心虛,此刻更是方寸大亂,被三寶逼得節節敗退。

  左右環伺欲尋脫身之機,唯恐打鬥聲引來更多護衛。

  他驟然挺刀直刺,三寶眼中精光一閃,側身避過鋒芒,刀背精準格開來刃,隨即雙手翻腕猛劈。

  竟生生將對方兵刃斬作兩段!

  探子難以置信,擲出斷刀阻敵,轉身遁入夜色。

  三寶深得朱允熥真傳,恐中調虎離山之計,並未追擊。

  「殿下!」

  茹瑺急道:「怎讓他逃了?此人莫非是朱允炆派來的細作?」

  朱允熥拾起地上斷刀端詳,微微搖頭:「絕非朱允炆之人。」

  「其一,此乃軍制腰刀,大將軍藍玉向來與朱允炆不睦。」

  「其二,那群腐儒也想不出這等手段。」

  朱允熥將斷刀置於案上,「且看此處,刀鐔與刃身留有繡春刀工藝痕跡,形制卻更古拙!」

  「洪武十五年,皇祖父將親軍都督府與鑾儀司合併為錦衣衛。」

  「不少親軍都督府的舊部被裁撤後編入檢校。」

  「此人當是皇祖父麾下檢校!」

  茹瑺瞠目結舌:「檢校?」

  誰人能料,除錦衣衛外朱元璋竟還設有第二套密探體系!

  可......

  「殿下連這等秘辛都了如指掌?」

  「在皇祖父麾下當差,若不查個水落石出豈能安心?穩紮穩打方為上策!」

  茹瑺徹底拜服,心悅誠服。

  應天皇宮。

  朱元璋翻閱朱允炆奏章連連搖頭。治水意義竟用去大半篇幅,從三皇五帝一直贅述到元末。

  若非皇孫身份,早該拖出去杖責。

  其後治水策更是敷衍了事,只見皮毛未觸根本,全然未解運河潰堤癥結。

  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暴發戶的倨傲。

  其中深意朱元璋一覽便知。

  「皇祖父,孫兒家資豐厚!萬事皆可打點妥當!」

  「將這江山交予孫兒盡可高枕無憂!」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將奏章隨手拋開。稚嫩,實在稚嫩!

  他竟想不到今日他人所出每一文錢,來日皆要連本帶利償還?

  這些人與開國時的李善長、胡惟庸一般無二,不過是在押注!唯其品行更卑劣,用心更險惡。

  他輕撫手中玉佩喃喃低語:「妹子啊......」

  「當年你說得對,應天確非建都良所。」

  「此地隨手一抓便是滿手油污,咱這苦出身住不慣......」

  「住久了,連骨頭都要酥軟了。」

  正沉思間,宋和悄步近前,見朱元璋閉目養神又欲退下。

  「既來了便奏報!」

  「休要瞞著朕。」

  「陛下聖明,檢校送來三皇孫府上消息。」

  「熥兒近日在做甚?」


  「因被馬三寶識破行蹤,未能探得太多詳情!」

  馬三寶?朱元璋眼帘微垂,沉吟片刻。

  「只聽聞三殿下研製出一種喚作水泥的寶物!據稱是世間最堅固、最宜治河的神物!」

  「言談間三殿下極富把握!」

  「甚至揚言......」

  「揚言什麼?」

  「還說此物可替代青磚糯米漿築城,且堅固倍蓰!」

  「造價更是低廉!」

  朱元璋心頭劇震,面上卻不露分毫。

  閉目穩了穩心神,淡然發問:「你覺得熥兒所言可真?」

  「三殿下素來穩重,老奴以為應當不虛。」

  水泥?

  價廉而質堅,世間當真有此等神物?

  朱元璋亦陷入深深疑思!

  若果真如此,此番治河較量熥兒必能大放異彩!然既有此等寶物,為何不早呈報?

  「命錦衣衛清道!」

  「攜允炆、秦達、黃子澄等同往熥兒府邸。」

  「備妥鑾駕,朕......」

  「要擺駕親臨!」

  「老奴遵旨!」

  茹瑺終究沒能抵擋烤串佐酒的誘惑,再度違背初衷,在朱允熥府中開懷暢飲。

  「殿下——」

  「果真如您所言,這烤肉配酒別有一番滋味!」

  「殿下真懂享受,那對雞翅請為臣留著!」

  此時三寶疾步來報:「殿下,鑾輿......鑾輿駕到!」

  茹瑺頓時警醒:「殿下,今上素來不重虛禮,動用鑾輿的次數寥寥可數!」

  「今日這是......」

  「取我朝服來,大開中門,恭迎聖駕!」

  既動鑾輿,必有深意。為求穩妥,他必須鄭重相迎。

  府門外,朱允炆與黃子澄望著門楣冷笑:「原以為三弟出宮後過得愜意,未料居所如此寒酸。」

  黃子澄附和:「殿下在宮中可隨時面聖奏對。」

  「此番奏章能迅達天聽,正得益於此。」

  朱允炆麵露得色:「朱允熥的奏章可曾遞上?」

  「尚未見到!」

  「哈哈哈,想必正焦頭爛額罷。以他謹小慎微的性子,怕不是要查遍玄武湖黃冊,按人頭徵調民夫?」

  「老臣以為大有可能,朱允熥向來專務這等瑣碎工夫。」

  「抑或在為籌措數十萬銀錢發愁?」

  「觀此府邸,臣深疑他是否見過這般巨款!」

  「先生不必存疑,定是未曾得見!」

  二人早已以勝者自居。

  旁立的工部尚書秦達聽得分明,卻默不作聲,只待靜觀其變。

  「吱呀——」

  朱門洞開,朱允熥身著朝服擺香案跪迎:

  「孫臣允熥恭請聖安!吾皇萬歲!」

  「呵呵!」

  「朕還是頭回見你這般鄭重其事。」

  朱元璋扶起孫兒,輕嗅空氣中瀰漫的香氣:「茹瑺,又在皇孫府上打牙祭了?」

  茹瑺慌忙拭去唇邊油漬:「陛下明鑑,臣就好這口滋味。」

  「朕交辦的差事可莫耽擱了!」

  聞聽此言,茹瑺即刻跪倒:「臣時刻謹記!」

  「來,讓朕瞧瞧你們在吃什麼?」

  朱元璋不拘小節地取過肉串品嘗,煙燻火燎的獨特風味在唇齒間綻開。

  「唔?」

  「此物......」

  「往日見草原部族這般炙烤,只當是粗劣吃食!難怪他們總惦記南下劫掠。」

  「未料滋味竟如此特別。」

  「妙極!妙極!」

  連嘗數串後,朱允熥提醒:「皇祖父,這般吃法未得精髓。」


  「哦?」

  「需食畢後吮吸竹籤。」

  朱元璋奇道:「你平日最是持重,今日連這等小事也要指點朕?」

  「這個......」

  「算是孫兒最後的堅持罷。」

  朱元璋依言吮簽,全無帝王威儀。隨行史官當即揮毫,記下這註定流傳千古的軼事:

  洪武二十四年十月廿一!冬!帝烤肉吮簽!

  「果然餘味綿長!」

  「哈哈哈——」

  取過白酒一飲而盡,頓覺腹中暖流涌動。

  「痛快!熥兒你這府上日子比朕的皇宮還愜意!」

  「撥個廚子給朕,往後專司......」

  茹瑺提醒:「烤肉!」

  「對,烤肉!」

  「當年朕最愛應天城南的鴨血湯,那些御廚做得半點菸火氣都無!」

  朱允炆暗自咽涎,仍正色道:「三弟終日沉湎口腹之慾?」

  「皇祖父命我等籌謀治水,張秋段糧船淤塞,九邊將士翹首以待!」

  「三弟在此享樂,莫非將國事置之度外?」

  秦達出列啟奏:「陛下,水泥......」

  朱元璋深深瞥他一眼:「不錯,熥兒,朕聽聞你研製出喚作水泥的物事!」

  「價廉而質堅!」

  「取來一觀!」

  黃子澄譏諷道:「陛下,此事絕無可能!臣請治三殿下欺君之罪!」

  「孟子有云:魚與熊掌不可得兼。豈有既價廉又堅固之理!」

  秦達反駁:「黃大人此喻不倫!」

  「本官在工部見聞廣博,若依你所言,我等何必苦心削減開支?直接選用最堅固的材料便是!」

  「大司空這是在質疑聖人之言?」

  「非是質疑聖人,實乃指摘閣下!」

  「閣下引喻失義!」

  「修築城池自以青石為佳,然夯土未嘗不可?雖觀感稍遜,堅固程度卻不遑多讓!」

  黃子澄只通儒家經義,哪知工程實務,頓時語塞。

  「本官不與你爭辯,真偽自有公斷!」

  朱元璋笑道:「瞧見沒有,熥兒!東西尚未呈上,朕的兩位臣工已爭執不休!」

  「速取來一觀!」

  「此物......硬度尚欠火候,不若待......」

  「不准!」朱元璋斷然道:「朕的檢校早已詳報,你當時言之鑿鑿!」

  「何以此刻猶豫?」

  朱允熥無奈:「水泥工坊設在城外,請皇祖父移駕。」

  錦衣衛護持鑾輿出正陽門。古時禁忌繁多,正陽門闕不設鴟吻,唯恐勾走帝王魂魄。

  可惜大明諸帝多不永年!

  朱允炆斜睨朱允熥:「三弟,若稍後拿不出實物,這欺君之罪可就坐實了!」

  「此刻認錯尚來得及,為兄替你向皇祖父求情!」

  「皇祖父素來疼我,略施懲戒便可揭過。」

  黃子澄陰惻惻道:「有些人就是不識進退!竟編造此等拙劣謊話!」

  「黃子澄!你指桑罵槐?」

  茹瑺圓睜怒目,幾欲噬人!

  「在本官眼中,你不過籠中之雀!終日自比諸葛,實則青春作賦,皓首窮經!」

  「筆下雖有千言,胸中實無一策!」

  「徒惹人笑!」

  「茹胖子!你找死!」黃子澄勃然大怒。他素以諸葛自況,未料茹瑺竟用武侯訓斥王朗的典故反譏!

  胖子?

  此乃茹瑺逆鱗。朱允炆說得,旁人安敢妄言!

  「黃子澄!你自尋死路!」

  言畢一記撩陰腿疾掃而出,架勢嫻熟得令人心驚。

  前行的朱元璋只聽身後慘叫,微蹙眉頭卻未深究。

  車駕漸行漸遠,愈見荒僻。


  若非引路者是朱允熥,幾疑遭遇刺殺!

  「熥兒,尚需多久?」

  「前方山谷便是,轉瞬即至。」

  前方山谷?

  目測至少十里之遙!

  「此處尚屬應天地界?」

  秦達奏答:「此地應是應天與太平府交界。」

  「稽查向來寬鬆——」

  難怪密探始終未能察覺!

  選址如此隱蔽,唯恐他人知曉。此子心思......

  當真縝密得令人髮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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