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愛慕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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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允炆聽到「早有準備」這四個字就心頭一緊。

  但轉念一想,對聯之事如何能預先準備?莫非他將天下對聯都搜集齊全了?

  這絕無可能!

  真正的高手講究推陳出新,死記硬背豈能濟事?

  此局他必勝無疑。

  三寶恭敬地呈上一卷書冊,朱允熥翻閱片刻,從容吟道:「滿庭秋葉無人掃,迎冬遇雪化銀霜!」

  「此對可還入耳?」

  朱允熥負手而立,語帶戲謔。

  宋義一時語塞,竟真讓他對上了。

  「勉強過得去!」

  「明月三千里!」

  「明月對白日。你既有明月三千里,我便對——」

  「白日五千年!」

  這詼諧下聯引得劉三吾也忍俊不禁。

  「皇孫六七人,唯汝狡!」

  「秀才兩千多,獨你貪!」

  朱允熥應對愈發迅捷,往往上聯甫出便即應對,幾乎不假思索。

  劉三吾讚嘆不已:「不僅對仗工整,韻腳也恰到好處!」

  「瞬息之間能構思如此精妙下聯,更對宋義的譏諷予以回擊,三殿下果然不凡!」

  周觀政卻注意到他手中書卷:「劉公可曾發現?」

  「殿下翻閱書冊的次數漸少,莫非真是此書助益?」

  劉三吾不以為然:「對聯最重急智,若靠準備便能應對,世上怎會有這許多千古絕對?」

  「葦草編席席蓋葦!」

  宋義瞥見牆角草蓆,靈機一動。

  朱允熥指向遠處牧童:「牛皮擰鞭鞭打牛!」

  「無知皇孫,豈有登第大志?」

  「愚蠢秀才,料無報國雄心!」

  宋義情急之下不再含蓄,直指朱允熥覬覦太孫之位!

  朱允熥則斥其愚鈍,難堪大任。

  這群人輔佐朱允炆,不過各懷私心罷了。

  「你!」

  宋義面色青白交加,胸中鬱結,踉蹌退步時瞥見門上神像:「門上將軍,兩腳未曾著地!」

  「朝中皇孫,一手可以托天!」

  徐妙錦明眸中異彩連連,未料皇孫竟有如此捷才,想來文學修養定然不俗!

  一手托天?

  這是何等胸襟!

  朱允炆頻頻使眼色,催促他繼續出題。

  宋義方寸已亂,搜腸刮肚竟再難成句。

  黃子澄見狀急忙解圍:「二猿伐彎樹,看小猴子如何下據!」

  這已是毫不掩飾對朱允熥的輕蔑。

  朱允熥自然反唇相譏:「老馬犁泥田,瞧老畜生怎樣出蹄!」

  「放肆!「黃子澄偷雞不成反蝕把米,面紅耳赤地退到一旁。

  周觀政怫然不悅:「哼!」

  「對聯本為怡情雅事,爾等卻用來攻訐他人!黃子澄,枉你身為當世名儒!」

  「簡直玷污了這門藝術!」

  「周觀政,莫忘是誰舉薦你為師的!」

  「公私豈可混為一談!舉薦之恩老夫感念,但此等行徑,實在令人不齒!」

  「毫無儒者氣度!」

  轉而向朱允熥讚嘆道:「殿下才思敏捷,胸藏錦繡,老臣佩服!」

  「不知殿下手中究竟是何典籍?」

  劉三吾同樣好奇:「老臣也願聞其詳。」

  「莫非是對聯總集?殿下以此作為參考,或是藉此陶冶性情?」

  宋義仿佛抓住把柄:「參考?」

  「若果真如此,方才所有對句皆不作數,這是舞弊!」

  劉三吾懶得理會:「將你與青田先生劉伯溫相提並論,真是辱沒先賢!」

  「江南文人為了造勢,簡直不知廉恥!」

  「莫非以為天下人皆可欺瞞?」


  徐妙錦也對宋義心生厭惡:「殿下行事光明磊落,斷不會行此苟且之事!」

  「常言道,心中有佛,見人即佛。」

  「我倒懷疑,是否有人慣於弄虛作假!」

  朱允熥輕揚手中書卷:「諸位問的是這個?」

  「不過些許準備罷了。」

  「對聯之道,本就不難。」

  「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來鴻對去雁,飛鳥對鳴蟲!」

  「三尺劍,六鈞弓,嶺北對江東;人間清暑殿,天上廣寒宮!」

  「兩岸曉煙楊柳翠,一園春雨杏花紅!」

  「兩鬢風霜,途次早行之客;一蓑煙雨,溪邊晚釣之翁。」

  此言一出,劉三吾與周觀政頓時怔住!

  這難道是......

  聲律......

  雲對雨,雪對風,這類對仗本是聯語中最基礎的構架。

  真正令人驚嘆的是每一句的韻腳編排,竟能將萬千詞彙依照聯語格律巧妙串聯。

  實在是匠心獨運!

  劉三吾近來正在編撰聲律相關典籍,卻始終進展遲緩。聽得朱允熥方才那番吟誦,頓覺靈台清明,文思泉湧。

  他激動得鬚髮微顫:「殿下能否...能否將此書借老夫一觀?」

  眼中滿是殷切期盼。

  「自然可以。」朱允熥含笑遞過書卷,周觀政與徐妙錦也好奇地圍攏過來。

  「《聲律啟蒙》?」

  周觀政輕聲誦讀:「沿對革,異對同,白叟對黃童。江風對海霧,牧子對漁翁。」

  「顏巷陋,阮途窮,冀北對遼東。池中濯足水,門外打頭風。」

  「梁帝講經同泰寺,漢皇置酒未央宮。」

  「塵慮縈心,懶撫七弦綠綺;霜華滿鬢,羞看百鍊青銅。」

  劉三吾輕撫長須:「此乃'一東'韻部?」

  「妙極!妙極!」

  「竟能將紛繁萬物以韻腳對仗串聯,天文地理、經史子集無所不包。」

  「從單字、雙字直至四六駢文,由淺入深,音韻鏗鏘!」

  「老夫終於明白殿下所言準備為何。若熟讀此卷,世間豈有對不出的聯語?」

  「老夫近日所思的聲律著作,比之殿下此卷,實在粗淺不堪!」

  周觀政亦讚嘆道:「劉兄不必過謙,老夫向來直抒胸臆!這《聲律啟蒙》——」

  「在老夫看來,足可與《三字經》《千字文》並列為蒙學經典!」

  言罷眼中掠過一絲悵惘,向朱允熥鄭重施禮:「殿下能著此奇書,連'梁帝講經同泰寺'這般冷僻典故都信手拈來,可見學識淵博。」

  「陛下命老夫教導殿下,實在令老臣汗顏。」

  「稍後便上疏請辭師職。」

  朱允熥溫言道:「周大人不必如此——」

  「殿下不必再勸,老夫意已決!」

  徐妙錦凝視書卷,悄悄端詳朱允熥。這本《聲律啟蒙》帶給她的震撼前所未有。

  無數歷史典故蘊藏其中,尤其後半部的四六駢文,頗有盛唐遺風。

  這位皇孫平日不顯山露水,一出手便石破天驚。

  而對面的宋義與朱允炆早已目瞪口呆。

  朱允炆迫不及待地從周觀政手中奪過書卷,反覆翻閱。

  確實——

  每行文字皆成對仗,甚至每個字都經過精心編排。

  他幾乎欲哭無淚。

  這般準備是否太過周全?

  不過是對聯切磋,竟特意編纂《聲律啟蒙》以確保萬無一失?

  有此書在手,何人不能應對聯語?

  朱允熥對他眨眨眼:「為人處世,還是穩妥些好。」

  這般穩妥未免太過!

  朱允炆備受打擊,只覺天旋地轉。

  宋義見到《聲律啟蒙》後頓時明了自己敗在何處。任憑出多少上聯,對方皆可從容應對!


  況且......

  單是「梁帝講經同泰寺」這句,他便無言以對。

  他狀若癲狂地往後翻閱,每讀一句便苦思冥想,發現太多難以應對的佳句!

  若朱允熥以此書考較,他豈非要一敗塗地?

  胸中鬱結之氣愈盛,宋義面色慘白,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當場昏厥在地。

  茹瑺悄悄上前踩了兩腳!就這般才學也敢與殿下較量?真是不自量力!

  徐妙錦赧然啟齒:「殿下可否將此書贈予小女子?」

  「自然可以。」朱允熥灑脫應允。

  「多謝殿下!如此珍貴典籍,定當妥善珍藏!」

  周觀政嘆道:「老夫本也想厚顏求取,看來是無此緣分了。君子不奪人所好。」

  朱允熥詫異地看著眾人:「珍貴?」

  「未必如此。」

  話音未落,三寶已從袖中取出五六卷書冊!

  「這些都是《聲律啟蒙》,贈與諸位先生。」

  劉三吾與周觀政喜出望外:「謝殿下恩賜!」

  「殿下準備如此周全,想必對此書流傳世間極具信心。」

  「這倒猜錯了。不過是擔心單本遺失,多備幾卷以防萬一。」

  周觀政:「......」

  劉三吾:「......」

  徐妙錦:「......」

  這般行事作風,確是三殿下本色。

  朱允炆與黃子澄此刻已成敗軍之將,雖也想求得一卷,卻實在難以啟齒。

  今日種種,他們簡直如同戲台丑角!

  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朱允炆幽怨地瞪向黃子澄,先前還說有雙重謀劃,如今計將安出?

  黃子澄滿腹委屈,誰料那人謹慎至此!

  為應對聯語竟編纂專著!

  徐妙錦提議:「殿下,魏國公府下設活字印坊與書肆,不如將書稿交予我,定以最快速度刊印成冊!」

  「讓天下讀書人都能得見此書。」

  朱允熥對銀錢並無概念。他那個宏偉計劃所需資財甚巨,即便積蓄至今仍覺不足。

  售書所得不過蠅頭小利,更不入他眼。

  他微微頷首:「那便有勞妙錦了!」

  「定不辱命!」

  徐妙錦笑逐顏開,「得閒請常來魏國公府做客。」

  「一定赴約!」

  朱允炆恨得咬牙切齒。本想藉此機會結交魏國公府,結果......

  非但未能拉攏,反將佳人推向朱允熥!

  徐妙錦貴為京城第一才女,他亦心生愛慕。

  眼見佳人芳心他屬,怎不令人神傷。

  為何受傷的總是自己!

  聽著劉三吾與周觀政對《聲律啟蒙》的連聲讚嘆,字字句句都似在戳他心扉。

  朱允炆與黃子澄再無顏停留,灰頭土臉地悄然離去。

  茹瑺毫不掩飾地縱聲大笑,結結實實拉足了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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