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活子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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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營帳內空氣凝滯了片刻。

  熊永祥上下掃了李見陽一眼,語氣平淡道:「習武之事要循序漸進,急什麼?時機到了,該教的我自然會教。」

  這言外之意,李見陽聽得明明白白。

  一天是時機到了,一年也是時機到了。

  何時才算時機到了,還不是他熊教習一句話的事。

  李見陽也沒有氣惱,反而堆起恭敬的笑容,把手裡的幾個鼓囊囊的水囊輕輕放在了桌子上。

  一同放下的,還有三兩白花花的銀子。

  「這是屬下一點心意,不成敬意,還望教習……笑納。」

  熊永祥的目光沉沉落在桌面的銀錠上。

  營兵月軍餉一兩,層層剋扣後拿到手不過六七錢。

  像李見陽這樣的,一年不吃不喝也才能攢六兩銀子。

  這三兩,堪稱血本。

  熊永祥頓時覺得眼前這小子很懂事,是個識趣的,面色不由稍霽,心想著幫襯一把也不礙事,就當是結了一個善緣。

  於是他便大方地把銀錠收攏到袖中。

  李見陽見此心頭懸石落地。

  他不怕熊永祥收銀子,反而怕他不收。

  收下便還有戲,若拒之門外那於他而言便麻煩了。

  這軍營里他再難尋第二條學拳的可靠路子。

  收了銀子後的熊永祥再看向李見陽時,眼神和藹了許多,開口問道:「說說看,你如今在拳法上哪裡還不通透?」

  李見陽早有準備,略作沉吟道:「今日聽教習講,軍中龍虎功練出一口氣,肉身方能淬鍊如鐵桶。敢問這口氣如何練出?其中可有訣竅?」

  現在的他有大器晚成的命格,這龍虎功他肯定是能練成的。

  但練成與練好卻是兩件事。

  同一門武學,同一境界,萬人便有萬般氣象。

  頂尖與末流,差距判若雲泥。

  其中關鍵就在於諸多的細節之處,若無明師指點,外人必然是不懂的,難以窺破。

  否則的話,人人都只要捧著一本秘籍練就行了,何必要講究師承?

  熊永祥微微一笑道:「這龍虎拳出自朝廷武學堂,經代代武學大家錘鍊總結。雖難練,卻無歧路,就算練岔了也不會虧空氣血,傷及根本。不過嘛,這裡面的講究還是有的。」

  李見陽屏息凝神,垂手恭聽。

  熊永祥看向李見陽道:「單說這練出的氣,有的人練出的氣弱如遊絲,拳軟綿無力,頃刻之間便有氣竭之象;有的人壯如江海,拳勢滔滔不絕,根子全在突破時有沒有遵循吸、頂、嘬、閉這四字真訣。若是能謹記這四字,想要練出氣感,事半功倍。」

  『吸、頂、嘬、閉?』李見陽精神一振。他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不由連忙追問道:「請教習詳解!」

  熊永祥說道:「拳法生出氣感的關鍵,在於煉精化氣。而煉精化氣的緊要關頭,自有一種玄妙感覺。」

  「這種感覺你平日定然有過。」他目光在李見陽臉上逡巡了一下,然後似笑非笑地繼續說道:「就如你想女人時,想到刻骨銘心,渾身燥熱,憋著一股勁無處宣洩一般無二。」

  「啊?」李見陽大感意外。

  他沒想到單單一門龍虎拳而已,裡面竟還有這樣的說法。

  「在龍虎拳中,這個叫『活子時』,是你全身精元滿溢的徵兆。在這個關鍵時候,你便要學會降龍伏虎,鎖了這股精元。」

  「如何鎖?就在吸、頂、嘬、閉這四個字上頭。」

  熊永祥自問自答道:「所謂吸,便是在你全身精元達到極盛的時候,用鼻猛吸長氣,然後舌頭點上顎,盡力上頂,頂到不可再頂為止。」

  「在這頂的過程,你還要閉眼看鼻頂門,再咬緊牙關意念提肛,嘬到氣息,意念自魄門沿脊梁骨直衝而上,最後閉氣。反覆嘗試,熟稔此訣,待得意念貫通尾閭,便算功成。」

  「如此練出的氣根基必然紮實,對日後『練氣化勁』亦大有裨益。」

  李見陽聽完之後,只覺得僥倖萬分。

  若無此番指點,自己瞎練豈能得知這裡面的關關繞繞?

  他肅然抱拳道:「多謝熊教習指點!屬下銘感五內!」


  熊教習擺擺手說道:「如今兵荒馬亂的世道,你多練練這拳總沒錯。不說練出多大的名堂,揚名立萬,最起碼也能強身健體,總強過尋常農夫。」

  「熊教習說的是。」

  熊永詳今日得了些好處,不由的心情愉悅,又順帶著多提點兩句說道:「今日我在沙場中所說訓練膽氣殺意之法,你平日也需勤練。這裡面我再教你兩個取巧的門道。」

  「其一,你在練拳的時候,心中可默念怒罵之辭,藉此容易勾激出你心中的惡氣。」

  「其二平日裡與人四目相對時切莫閃躲,緊盯對方雙眼,以少眨為妙,直至對方移開視線。盯時,目光落於其眉心印堂下方,兩眼之間的位置,如此既可避開對方的鋒芒,又可以給對方以壓力施加威壓,久而久之也能練出一些氣場來。」

  說到這裡,熊永祥似覺口乾,拿起了一旁的水囊,拔出木塞,放在鼻前嗅了嗅,不再有任何言語。

  李見陽頓時心領神會,知道熊永祥這是以酒代茶,示意送客。

  他識趣地說道:「今日勞煩教習!屬下回去定當勤學苦練,不費教習的一番心意。屬下告辭。」

  說完,恭敬地躬身退出了大帳外。

  見他離開,熊永祥才愜意地品了一口貢酒,醇香滿口,面露滿足:「竟是未摻水的貢酒,這小子夠上道。」

  他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不過,拳腳功夫哪裡是那麼好練的,沒天賦成不了,不下苦工也成不了,就算下苦工有天賦,缺了運勢也成不了。可惜了這份心思。」

  他早就發現李見陽身材偏瘦,從小到大定然出身底層,缺衣少食。

  練武這東西最講究滋養。

  以前底子不好,營中當個丘八又哪有什麼好東西調養得出來?

  此人想在拳道上有所成就,難如登天。

  不過,這些都跟他沒有關係了。

  一個非親非故的營兵,看在其識趣的份上,指點這些已是仁至義盡。

  帳外。

  殘陽如血,大河如龍。

  莽莽青山披上一層赤金紗衣。

  李見陽步出帳外,那夕陽的金輝落入眼中,化作點點晶瑩的光亮。

  此刻他與熊永祥那般想法不同,胸中反而騰起一絲熱切。

  今日得了龍虎拳的竅門,明日正好趁機會一舉貫通氣感,入了龍虎拳的門!

  一旦入門,這亂世行伍中,便多一分安身立命的依仗。

  次日,天色方明。

  李見陽早早起身,來到平日練功之處。

  他深吸一口氣,暗喝:「去他媽的!」

  喝罵聲起,拳出如電,拳出如電,帶著全身力道猛地轟在木樁之上!

  「嘭!」

  一聲悶響,木樁劇顫,餘音嗡嗡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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