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清流造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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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書房中那份天倫之樂帶來的暖意,漸漸充盈心底,餘下一派寧靜舒暢。雖未撼動朝堂格局,卻為東宮爭得一段緩衝期。皇帝對太子的態度已然緩和,審議漕運新章程時,由原先的全然排斥,轉為『可再議』的謹慎姿態。」

  東宮書房裡燈燭長明。蕭瞻與柳文正、趙元亮、周明遠等幾位核心幕僚,正對著攤開的大魏疆域圖與厚厚的漕運檔案,做最後的沙盤推演。漕運之弊,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不只是改一條水道那麼簡單。

  「殿下,」柳文正指著漕運圖上幾個關鍵的樞紐節點,面色凝重,「這些地方,漕司、地方、沿河衛所,其利益相互交織,很久以前就已形成一體。我們如果僅僅改革漕運,卻不觸動他們的根基,也不改變吏治,就算新渠道開通了,也只會換來一些人依舊吸食百姓的油脂,之前的弊端很快又會在新政之上重新出現。」

  蕭瞻站穩腳跟,雙手交疊放在背後,睜大眼睛凝視著地圖上用紅筆圈起來的各個點。冷笑之後,他緩緩吐出一縷濁氣,漠然道:「柳先生此言猶如當頭棒喝,漕運雖易,但必定要配合吏治整肅才行。否則,國庫傾囊,肥的只會是那幫貪官。這絕非單單解決商品流通問題,而是揭開了水岸邊盤踞著的一大批官僚家族面紗的巨大戰鬥。」

  他轉過身朝著眾人望去,緊咬著牙齒做出決定,宣告道:「本王要在這份呈送上去的漕運新條例奏摺當中再加上一條——裁剪與漕運有關的多餘人員及費用,剷除貪官污吏,整頓官僚隊伍。我要用它做為這個戰鬥的好開端。」這是一場針對屏障的鬥爭,屏障盤踞在綿延的利水潮之中,這場鬥爭有著類似巨大官僚利爪敲山砸碑的特性。

  周明遠沉吟許久,未開口再言。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略一嘆氣道:「殿下若真有此志,臣等佩服。只是……這事必然引來瘋狂反撲。朝中有,野中有,既得利益者根深蒂固,恐怕會結成盟友,污衊殿下急躁冒進、年輕氣盛,甚至……動搖陛下對殿下的信任。這才是最可怕的。皇后的警告、前朝的攻訐,都會藉機爆發。」

  一直坐在一邊,翻著幕僚館收集來的各方輿情簡報的雲芷,此時合上卷冊,抬眼開口,聲音清越而冷靜:「周郎中所慮極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若已知對方將會採用輿論攻擊的方式,那麼我們就應該先發制人,占得道德高地。」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雲芷慢慢走到書案前,指尖在「裁減冗費,整頓吏治」這幾個字上輕輕一點:「殿下這樣做的目的是使國庫得到充實,減輕百姓負擔並且減少貪官數量,這屬於正當途徑。既然是正道,又怕什麼?關鍵之處在於,要讓天下之人,特別是那些掌握清議、左右士林風氣的『清流』以及在野士子看到並且相信殿下這樣做是『賢』是『德』。」

  蕭瞻眼神微動:「太子妃的意思是?」

  「與其任由他們污衊,不如我們先下手。」雲芷目光掃過柳文正,「柳先生乃清流出身,熟稔士林生態,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可以請先生主持,把殿下『為國裁冗,為民請命』的決心還有漕運貪污的實證,藉助講學、寫文章、書信往來等形式在士林界暗暗流傳嗎?」

  柳文正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懂了其中深意:「太子妃高明!殿下行的是光明正大的事,這符合儒家『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核心理念,又與清流一貫所倡的『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理想相合。只要稍加引導,必能引起共鳴。到時候,士林清議會匯聚成聲浪,這些既得利益者想要反擊時,就要衡量一下,是否能夠承受『不恤民困,阻礙新政』的罵名!」

  「正是如此。」雲芷點頭,「讓天下人都覺得,支持太子改革,就是站在了『義』的一邊。道德天下在手,就是最堅固的盾牌。」

  趙元亮也撫掌大笑:「殿下並非孤軍奮戰,幕僚館所擬定的方略可稱為『策』,而清流士林則通過搖旗吶喊營造出一股『勢』。策與勢合,方能無往不利!」

  蕭瞻心中豁然開朗:只顧著朝堂上那場混戰,未曾察覺到輿論同樣具備強大的影響力,一直有意無意地在朝堂留下自己的痕跡,卻忽略了輿論的重要性,現在才明白,雲芷的方案是要把自己的政績同更為深沉的文化底蘊關聯起來。

  「好!就依此計!」蕭瞻滿心篤定,「柳先生,這事就勞你多費心,分寸,非常重要。」

  柳文正肅然躬身:「殿下請放心,老臣知道利害,一定辦得穩妥。」

  從那天起,京城乃至更廣的士人圈子裡,似乎一場不見硝煙的輿論戰悄然開始。柳文正靠著自己大儒的名聲,在與幾位致仕翰林、在野名士的茶敘、詩會中,每每提及國事,便痛心疾首於漕運積弊、民生多艱,又自然而然地流露太子殿下有革新舊弊、削減多餘開支、整治官員作風的雄心,並非刻意表現,同時列舉出幾樁並不算要緊、卻足以觸目驚心的貪墨案例。


  「太子尚年輕,卻有此魄力擔當,實在是國朝之福啊。」柳文正常常默嘆,眼裡滿是讚美與期許。

  與柳文正交往密切的清流文人,以及曾在東宮幕僚館任職的文人,開始在自己的圈子發聲——或寫詩作文,或評議政事,一致朝著太子的方向著力,將他塑造成為敢於承擔責任、心繫國家與民眾、有膽量向腐敗勢力宣戰的明智儲君形象。

  有傳言稱太子將推新政,他常徹夜不眠,親閱檔案、召見小吏以察民情。太子此舉,與那些空談無實之輩截然不同,斷不可混為一談。

  削減多餘人員所節省下來的銀兩,如果可以用於修復河道並減輕糧賦,這就是有益於當下且造福後世的事。

  在這樣的言論出現時,就像是向湖面扔進一塊石頭,激起層層漣漪。起初只是一圈細小的波紋,但隨著時間推移,言論漸漸傳開,各地紛紛呼應,便如漣漪般自然向外擴散開來。

  太學之中,各地會館之內,議論漕運新政,稱讚太子賢德的聲音漸漸增多。

  有關漕運利益的官員察覺到風向有所改變,想要發起反擊,他們拋出諸如「太子年輕氣盛,也許會動搖國本,與民爭利之類的話。沒想到迎接他們的卻是更為猛烈、更為普遍的反駁:「你們所說的『民』,是天下百姓,還是那永無止境的私慾之囊呢?」

  「太子殿下革除弊政,正是為了穩固國本,哪來的動搖之說?」

  「難道任憑蠹蟲蛀空國庫,就是你們所謂的『安邦定國』?」

  清流輿論一旦形成,其力量便不可輕視。它雖無形無跡,卻無處不在;它不掌權,卻能左右人心向背。這些聲音經由各種途徑,或多或少傳入宮中,傳到皇帝耳中時,其效果不言而喻。

  皇帝召見幾位近臣的時候,若有所思地說:「近來,在士林之中,對於太子的新漕運之策,讚譽之聲不斷,都說他勇於擔當,心向民眾。這樣看來,瞻兒此番倒是深得士子歡心。」

  皇帝說這番話時語氣雖平淡,但卻重逾千金。表明太子此舉已在「道義」層面站住腳跟。

  東宮暖閣,雲芷聽凌霜講述外面士林動態,嘴角微微上揚。蕭瞻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般沉靜從容的樣子,他心中敬佩,握住她的手:「芷兒,柳先生那邊傳來消息,士林反應良好,那些反對的聲音就像跳樑小丑般可笑。」

  雲芷抬頭,溫婉一笑:「殿下行的是正道,得道者會收穫諸多助力,我不過是把這些助力引導到合適的地方罷了。當下幕僚館提出策略,清流派給予支持,殿下執政的雙腳才算邁出了實質性的一步。接下來就看殿下在朝堂上把這股勢化為實在的成果了。」

  蕭瞻點點頭,目光堅定地看向窗外。朝堂上的風雨他已經準備好了,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背後有著能幹的幕僚,賢惠的妻子,還有那無形卻又浩大的民心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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