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努力的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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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設某天你小叔叔的大軍闖進東宮,想要加害你的父王,你會守護他嗎?」

  雲芷的問題直截了當,瞬間打破了暖閣中搖搖欲墜的平靜。

  蕭澈張開稚嫩的雙臂,緊緊抱住父親的腿,大聲反駁:」小叔叔是個好人!他教會澈兒騎馬,還給澈兒買糖人!」

  太子胸口劇烈起伏,突然將兒子推到自己身後,怒視著雲芷:」你真想自找麻煩,把我們都牽連進去嗎?」

  雲芷避開他的目光,落在從蕭瞻身後露出小腦袋的孩子身上,語氣平靜:」如果真的來了,怎麼辦?」

  太子推開面前的矮几,酒壺杯盞摔得四處飛濺,酒水灑了一地。他雙眼赤紅地盯著雲芷,怒不可遏:」為什麼?我三歲開始啟蒙,四書五經早已倒背如流;五歲習武,寒暑無間從未懈怠;為得到父皇歡心,處理政務時我曾連續三天三夜未曾合眼,埋首批閱奏摺!」

  他的聲音由狂怒轉為哽咽,帶著無盡的委屈與不甘:」二十多年來,我一直在努力...可為何大家眼裡看到的,從來都是蕭墨寒!」

  北疆那次戰事,若非他搶過兵符主動領軍出征,按理本該輪到他建功立業。他在前線向災民發放糧食,開倉施粥,安撫民心,可在史官的筆下,在百姓的傳頌之中,所有的功勞卻都歸了蕭墨寒。

  」父親……」他聲音顫抖,」他不過去邊關征戰數年,就成了人人敬仰的戰神。那我呢?我這二十年恪盡職守、勤勤懇懇,又算什麼?這真是天大的笑話!」

  暖閣中只剩下他壓抑的哭泣聲,以及蕭澈被嚇到的抽泣聲。雲芷靜靜站立在一旁,神色淡然,直到太子的哭聲漸漸止住,才緩緩開口:」說完了?」

  太子抬起頭來,臉上滿是淚痕,眼神中還殘留著未散的悲憤。

  」我聽見殿下剛才說的話,三歲開始接受啟蒙教育,之後二十年從未有一日鬆懈。」她的聲音十分平和,聽不出絲毫波瀾,」這聽起來,確實頗具艱辛。」

  她上前一步,目光直視著他:」可這些努力換來的是什麼呢?是陛下毫無保留的信任嗎?是朝臣發自內心的擁護嗎?是能夠震懾四方的兵權嗎?還是蕭墨寒心甘情願俯首稱臣呢?」

  一連串的問題直戳要害,字字沉重地壓在太子心頭,讓他啞口無言。

  」殿下,你弄錯了。」雲芷語氣依舊平靜,卻字字誅心,」這個世界不會給予努力以獎賞,它只會給予結果以獎賞。」

  」不...不是這樣的...」太子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卻顯得蒼白無力。

  雲芷輕笑一聲,帶著幾分譏誚:」蕭墨寒在邊關歷經九死一生,浴血奮戰,才換得兵權與『戰神』之名,此乃其一結果;他回京之後,禮遇賢才,廣施仁政,從而贏得民心歸向,這也是一個結果;而且他總能精準猜透皇上的想法,深得皇上特別寵愛,這同樣是個結果。」

  她俯身湊到他耳邊:」殿下這些年辛苦奮鬥二十春秋,如今卻只能躲在這裡借酒消愁、哭泄委屈,到頭來還要追問一句『為何』,不是嗎?」

  太子急促地喘著氣,腦海中反覆迴蕩著」毫無價值」四個字。

  蕭澈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太子的衣角,怯生生地說:「父王……別哭……澈兒會保護你的。」

  這句話成為壓垮太子的最後一根稻草。他緩緩站起身,酒勁已然徹底散去,雙眼緊緊盯著雲芷,此刻的目光不再是將她視為瘋子,而是將她看作一把能夠割斷束縛之鏈的利刃。

  太子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這些年所做的一切努力,果真毫無意義?」

  他推開打算上前攙扶他的宮女,親手整理好自己凌亂的衣袍,目光變得堅定:「告知本王,怎樣才能打破當前的困局?」

  雲芷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殿下終於想明白了。」

  」想明白?」太子苦笑一聲,眼底帶著幾分自嘲,」是被你罵醒了。」

  蕭澈抬起臉來,望著忽然顯得生疏許多的父親,小臉上滿是困惑,輕聲問道:「父王……您不再傷心了吧?」

  太子彎下腰,輕柔地擦拭著兒子臉上的淚跡,語氣溫柔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父王不能再沉浸於悲傷了。因為……」

  他站起身,目光銳利如鷹,看著暖閣內外:」有人,不會給父王傷心的機會。」

  雲芷從袖中拿出一份摺疊整齊的文書,遞到他面前:」三天後,陛下會在朝堂上詢問漕運稅收之事,這便是臣妾整理好的應對策略。」


  太子接過文書,快速瀏覽起來,越看眉頭皺得越緊,隨即抬頭問道:」這些精準的數據...你從何處得來?」

  」殿下無需關注其來源。」雲芷淡淡說道,」只需知曉,到了那個時候,蕭墨寒會提議加稅,殿下應堅決予以反對。」

  」為何?」太子不解。

  」加稅雖可在短期內充實國庫,但會令漕運沿線的百姓怨聲鼎沸,失了民心。」雲芷意味悠長地說道,」殿下當前最需贏得的,便是民心。」

  太子若有所思:」所以你要本王與蕭墨寒唱反調?」

  」並非唱反調。」雲芷指著文書最後一頁說道,」而是給出一種更為周全的改良方案——削減稅收三成,並嚴格審查漕運系統中的腐敗行為。這樣一來,既能得到民眾感激,又不會使國庫蒙受過多損失,可謂一舉兩得。」

  蕭澈扯了扯雲芷的衣袖,小臉上滿是擔憂:」母妃...這樣做,小叔叔會生氣嗎?」

  雲芷低頭看向他,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太孫殿下覺得,讓百姓生活得更好更為關鍵,還是不讓小叔叔生氣更為關鍵?」

  孩子歪著頭想了片刻,認真地回答:」百姓重要。」

  雲芷罕見地露出一絲讚許的笑容:「沒錯。小叔叔生氣的時候,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去做。」

  太子詳盡閱讀了那份文書,眼中瞬間掠過一道精光,語氣中帶著幾分驚嘆:」這個方案……確實比單純加稅更為高妙。不過……」

  」但是什麼?」雲芷追問。

  」蕭墨寒在朝中勢力龐大,根基深厚,若他執意要加稅,百官大多會附和,我們如何抗衡?」太子面露憂色。

  」那就由他來做吧。」雲芷平靜地說道,」殿下只要在朝堂之上據理力諫,把此方案當眾公布出來就行。成敗……其實無關緊要。」

  太子恍然大悟,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你是要讓百官以及父皇知道,本王並非庸碌之輩,有自己的獨到看法!」

  雲芷點點頭,補充道:」更要讓所有人都明白,殿下所持的觀點,比蕭墨寒的更為高明,也更得人心向背。」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太監神色慌張地跑了進來,躬身稟報:」殿下,攝政王帶著戶部官員過來了!」

  太子神色一緊:」所為何事?」

  」回殿下,說是...要與您商議漕運稅收的具體細則。」

  雲芷鎮定自若地收起文書,遞給太子貼身宮女收好,說道:」時機正好,殿下請記得先前所說之話,切勿露怯。」

  蕭澈緊張地拉住太子的手,小聲喊道:」父王...」

  太子深深吸了口氣,挺起胸膛,眼神變得堅毅:」請攝政王到書房稍作等待,本王更衣之後便來。」

  太監退下後,太子看向雲芷:」你隨本王同去。」

  雲芷微微蹙眉:」這不合禮制,後宮妃嬪不便參與前朝政務商議...」

  太子斬釘截鐵地說道:」是你說自己整理了這個精妙的方案,本王就是要讓他們見識一下,東宮並非沒有出色之人!」

  雲芷看著著太子眼中久違的銳氣與鋒芒,終是點了點頭:」遵命。」

  蕭澈看著整裝待發、氣勢截然不同的父親,小聲說:」父王和以前不一樣了。」

  太子俯身撫摸著兒子的頭,語氣鄭重:」父王知曉了,眼淚無法換來尊重,只有實力才行。」

  暖閣之外,腳步聲漸漸逼近,帶著無形的壓力。一場沒有硝煙的戰鬥,即將在東宮書房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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