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曾布,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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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曾布,瘋了

  曾府的書房裡,傳來一陣又一陣瓷器碎裂的聲響。

  先是清脆的「啪」一聲,像是上好的定窯白瓷盞砸在金磚地上。緊接著是沉重的「咽當」,該是銅製香爐被踹翻在地。

  下人們遠遠躲在廊下,連大氣都不敢喘。

  管家曾福縮在牆角,額頭冷汗涔涔。

  他在曾府伺候三十年,從曾布還是個翰林學士時便跟著,何曾見過相公這般失態?

  曾福聽著屋裡又傳來一聲悶響,像是硯台砸在牆上,墨汁四濺的聲音都聽得真切。

  他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爹!你怎麼了爹!」

  急促的腳步聲從迴廊那頭傳來。曾紆匆匆趕到,一身淺青官袍還未來得及換下,顯然是剛從衙門趕回。

  這位曾家四公子年方二十七,面容清秀,眉眼間有幾分母親的文氣,卻少了父親的銳利。

  他停在書房門外,聽著裡頭瓷器碎裂的聲響,臉色白了白。

  「父親————」曾紆抬手欲叩門,卻又猶豫。

  「滾!滾出去!」

  屋裡傳來曾布嘶啞的咆哮,那聲音里透著一股曾纖從未聽過的無能狂怒。

  曾紆的手僵在半空。

  他自幼畏父如虎。

  曾布對子女的管教極嚴,尤其是對他這個幼子。五歲開蒙,七歲誦經,十歲作詩,十三歲試策論————每一步都按著父親設計的路徑走,稍有偏差,便是戒尺加身。

  後來他考中博學鴻詞科,入館閣為校書郎,父親也只是淡淡一句「尚可」再無他言。

  在曾布眼中,詞臣終究是閒職,比不上進士出身的正途,更比不上能掌實權的要職。

  曾紆知道,父親一直希望他能像長兄曾肇那樣,考中進士,入台諫,掌機要,成為曾家在朝中的又一支柱。

  可他做不到。

  他自幼體弱,經史子集尚可勉強,策論時務卻總覺吃力。那些朝堂紛爭、黨同伐異、

  權謀算計,他光是聽著便覺頭疼,更遑論參與其中。

  他只想做個清閒詞臣,編編書,寫寫詩,如此一生,有何不好?

  可這話,他不敢對父親說。

  「四郎————」曾福湊過來,壓低聲音道:「相公從宮裡回來便是這樣,已砸了半個時辰。我實是不敢勸,您————」

  曾紆苦笑。

  他勸?他拿什麼勸?

  他連父親為何發怒都不清楚。

  今日朝會他也在,太后宣布還政時,他見父親站在百官首位,背脊挺直,面色如常。

  他還以為父親早有準備,或是————另有打算。

  可現在看來————

  「太后撤簾————」曾紆喃喃自語,忽然明白了些許。

  是了,太后撤簾,意味著父親失去了最大的倚仗。

  這些年來,父親能在新舊黨之間左右逢源,能在朝中屹立不倒,靠的便是太后這棵大樹。

  太后要用他制衡韓忠彥,制衡新黨餘孽,制衡————官家。

  可現在,樹倒了。

  曾纖雖然不諳權術,可生在相府,耳濡目染,這點道理還是懂的。

  他站在門外,聽著屋裡漸漸低下去的砸毀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粗重的喘息,像是負傷的野獸在舔舐傷口。

  曾紆深吸一口氣,戰戰兢兢的推開了門。

  書房裡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滿地狼藉。

  碎瓷片、斷筆、散亂的書籍、翻倒的家具————原本雅致整潔的書房,此刻像是遭了匪劫。那幅被扯壞的屏風歪在牆角,畫中高士裂開的臉上,墨跡淋漓,竟有幾分血液乾涸般的猙獰。

  曾布背對著門,立在窗前。

  他仍穿著朝會的紫色公服,可袍袖上濺滿了墨點,冠冕也不知去向,花白的頭髮散亂披在肩上。背影微微佝僂,全無平日朝堂上那位「曾相公」的威儀。

  「父親————」曾紆輕聲喚道。


  曾布沒有回頭。

  「我叫你滾,沒聽見麼?」

  他聲音嘶啞,卻已沒了方才的怒氣,只剩下深深的疲憊。

  曾纖咬牙走上前,在滿地狼藉中尋了塊稍乾淨的地方,跪了下來。

  「兒子知道父親心中苦悶。」他俯首,顫抖道:「可這般————這般損傷自身,於事無補啊。」

  「於事無補?」曾布忽然笑了,那笑聲像是枯葉摩擦:「好一個於事無補」。我兒真是長大了,懂得教為父道理了。」

  他緩緩轉身。

  曾紆抬頭,看見父親的面容,心頭猛地一抽。

  不過半日工夫,曾布像是老了十歲。

  眼窩深陷,面色灰敗,那雙曾經在朝堂上洞若觀火的眸子,此刻渾濁無光,布滿了血絲。最駭人的是嘴角竟有一絲未擦淨的血跡,在花白的鬍鬚上凝成暗紅色。

  「父親!您————」曾紆驚呼。

  「無礙。」曾布擺擺手,踉蹌走到書案前,他扶著案角,緩緩坐下,目光掃過滿地狼藉,忽然問道:「纖兒,你今年————二十有七了罷?」

  「是。」

  「二十七————」曾布喃喃道:「為父二十七歲時,已在翰林院供職,替王荊公草擬《青苗法》細則。那時先帝(神宗)召對,問及新法利弊,為父侃侃而談,先帝撫掌稱善————」

  他眼神恍,仿佛穿透時光,看到了四十年前的自己。

  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進士,那個堅信新法能救大宋的熱血臣子。

  「後來呢?」曾布自問自答,聲音漸漸低下去:「後來王荊公罷相,新黨星散。為父轉投章惇,助他推行紹述之政。元祐更化,為父上疏力陳新法之利;紹聖紹述,為父又彈劾舊黨誤國————」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布滿皺紋、此刻微微顫抖的手掌。

  「這一雙手,草擬過多少奏章?彈劾過多少同僚?又————背負過多少性命?」

  曾紆跪在地上,不敢接話。

  「為父這一生————」曾布閉上眼,話里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像個娼妓。新黨得勢,便賣身新黨;舊黨復起,便投懷舊黨;太后垂簾,便攀附太后。人人都罵我三姓家奴」,罵我「朝秦暮楚」————」

  他睜開眼,凶戾的盯著曾紆:「可知為父為何如此?」

  曾纖怔怔搖頭。

  曾布咬牙切齒的說道:「因為為父知道,在這朝堂上,想要活下去,便不能有立場」。有了立場,便有了敵人。有了敵人,便活不長久。」

  「王荊公有沒有立場?有。所以他被趕出汴京,新法盡廢。章子厚有沒有立場?有。

  所以先帝一崩,他便成了眾矢之的,如今連護送靈樞都要被彈劾大不恭」。

  「6

  「那為父呢?」他自嘲地笑了:「為父沒有立場,所以活到了今天,坐到了右僕射的位置。可是————」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瘋狂:「可是現在,太后不要我了。官家————也從沒想要過我。」

  曾紆心頭劇震。

  一個沒有立場只會左右逢源的「權臣」,在拿了親政大權的新君眼中是什麼?

  是絆腳石。

  是亟待清理的————殘渣。

  「父親————」曾惶恐不安的說道:「或許————或許官家念及父親這些年勞苦,曾布打斷他,冷笑道:「會怎樣?!會讓我繼續做這個右僕射?會讓我在朝中說一不二?紆兒,你太天真了。」

  「韓忠彥等著我死,好整合舊黨。張商英等著我倒,好接手漕運。連蔡京那個貶在杭州的「閒人」,怕也暗中盼著我垮台,好騰出位置給他起復————」

  「這滿朝文武,有一個算一個,都在等著看我曾子宣的下場!」

  曾纖被父親眼中的瘋狂嚇住了,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這個動作落在曾布眼裡,卻激起了更深的憤怒。

  「你怕了?」他盯著兒子,聲音陡然尖利:「你也覺得為父要完了?覺得曾家要倒了?所以連靠近都不敢了?!」

  「兒子不敢!」曾紆慌忙叩首。

  「不敢?你有什麼不敢的?」曾布步步逼近,花白的頭髮在昏暗的光線里像一團狂舞的亂草:「你自幼畏畏縮縮,讀書不行,科舉不第,靠著為父的臉面才混了個詞臣。如今見為父失勢,怕是已在想退路了罷?」


  「父親!」曾紆抬頭,眼中含淚:「兒子從未————」

  「從未什麼?」曾布俯視著他,忽然笑了,那笑里滿是譏誚與悲涼:「也罷。為父這一生,對不起許多人,最對不起的,便是你母親。」

  魏玩。

  那個曾經名動京華的才女,那個與他少年結髮、舉案齊眉的妻子。

  曾紆怔住,他沒在想母親的事,而是另外一位母親」。

  曾布在海州懷仁做縣令時,夫人魏玩收了一名義女,年僅六七歲的小女孩。後來女孩長大,進人內宮。再後來年齡可以做張氏父親的曾布,就這樣將張氏搞到手了。

  再後來————父親納了張氏。

  那個比曾紆還小兩歲的「義女」,那個母親生前親手教導、視若親女的少女。

  老不修的東西,竟然跟東旭一樣想要玩女學生!必須要狠狠滴批判!

  而曾紆的母親魏玩,也是在去年去世的。

  從那以後,他便更畏父親了。

  「你母親————」曾布的聲音將曾紆從回憶中拉回:「她臨終前,可曾怨我?」

  曾紆沉默良久,緩緩搖頭:「母親只說,望父親————保重。」

  這是真話。

  母親臨終時,確實只說了這一句。沒有怨,沒有恨,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

  曾布聽了,怔了許久。

  忽然,他仰頭大笑。

  笑聲在狼藉的書房裡迴蕩,悽厲,悲愴,像夜梟啼哭。

  「保重————保重————」他笑著,眼淚卻從眼角滑落,混著嘴角那抹血跡,在臉上劃出兩道污痕:「我保重有何用?曾家都要完了!我這一生————這一生啊————」

  他笑到後來,變成了劇烈的咳嗽。

  曾纖慌忙起身,想要攙扶,卻被曾布一把推開。

  「出去。」曾布止住咳嗽,背過身去,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冰冷:「讓曾福進來收拾。

  你————回自己院裡去,這幾日莫要出門。」

  「父親————」

  「出去!」

  曾纖不敢再言,躬身退出書房。

  他站在廊下,聽著屋裡又傳來壓抑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來。

  良久,咳嗽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輕的、仿佛自言自語的呢喃。

  曾纖屏息細聽,只隱約捕捉到幾個破碎的詞:「————劉皇后————唯有————」

  他心頭一跳。

  劉皇后?

  那位年輕的、寡居的、在宮中頗有勢力的哲宗遺?

  父親要————勾結劉.後?

  曾纖背脊發涼,不敢再聽,匆匆離去。

  「太后不要我,官家厭棄我,韓忠彥等著我死————」他對著鏡中的自己,輕聲說道:」可我曾子宣,還沒到認輸的時候。」

  「劉氏年輕,性子烈,在宮中經營數年,頗有勢力。」曾布喃喃自語,眼中精光閃爍:「向太后撤簾,她必不甘寂寞。官家若要動她,她豈會坐以待斃?」

  「而我————我需要一個新的靠山。」

  曾布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而瘋狂的笑意。

  「劉皇后,你要權,我要生。我們————各取所需。」

  他緩緩的推開窗戶,夜風從窗外湧入,吹動他花白的頭髮。

  那樣子就像是盯著月亮的孤狼。

  而在庭院深處,曾纖獨坐自己房中,對著孤燈怔怔出神。

  他想起父親眼中那抹瘋狂,想起那幾聲破碎的呢喃,想起曾家可能面臨的未來————

  忽然,他打了個寒噤。

  一種難言的恐懼,淹沒了他。

  父親瘋了,他為了權勢已經徹底的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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