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沒寫透
沈浩然沉默了片刻。「有一個。叫李凱，二十九歲，市政府辦的副科長，掛職到高新區的一個街道任副主任。到了之後第一周，天天待在辦公室，沒有下過社區。我問他為什麼不下去，他說『先熟悉情況』。我說熟悉情況不是看文件，是下去看。他說『好』，但我再次去的時候，他還是沒有下去。」
「還有嗎？」
「還有一個叫王磊，三十一歲，市財政局的副科長，掛職到平縣的一個鄉鎮。到了之後第三天，就打電話給原單位的同事抱怨，說鄉鎮條件太差、工作太累、老百姓太難纏。這話傳到鄉鎮黨委書記耳朵里，書記打電話給組織部，說『這個人我不要了』。」
陳青放下手中的筆。「三個人不適應，很正常。二十個人里能留下十個，就是成功。唐部長那邊有退出機制，不適應的，退回去。」
「陳書記，那李凱和王磊……」
「讓唐部長跟他們談話。願意改的，給一次機會；不願意改的，退回原單位。掛職不是旅遊，不是鍍金，是幹活。幹不了活的，不要占著位置。」
沈浩然記下了。
「還有，」陳青看著他，「你跑了一周，看到的都是表現好的和表現不好的。中間那些既不突出也不掉隊的，你也要關注。他們才是大多數。大多數人的狀態，決定了這批掛職幹部的成色。」
沈浩然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陳書記，我記下了。」
一個月後，沈浩然又跑了一圈。
這一次，他帶回來兩個好消息和一個值得關注的苗頭。
好消息是，之前表現好的馬勝軍、孫雅、趙剛三個人，不僅沒有掉隊，反而越干越好。
馬勝軍在平縣推動了一個爛尾項目的重啟，孫雅在石門鄉組織起了連翹種植合作社，趙剛在西池開發區拿下了兩個新項目的落地。
值得關注的苗頭是，有幾個原本表現中規中矩的人，看到別人干出了成績，也開始著急了，主動參與了日常工作。雖然暫時還沒有成績，但工作態度的改變已經有了。
陳青聽完匯報，說：「著急是好事。說明他們不想落後。浩然，你要做的不只是盯著他們，還要幫他們。他們缺什麼，你幫他們協調；他們遇到什麼困難，你幫他們解決。你不是監工，是橋樑。」
「明白。」
陳青把陸凡叫了進來。「陸凡，你跟著沈主任，也下去看看。現在再去看看基層是什麼樣子，看看掛職幹部在幹什麼。」
陸凡跟著沈浩然下基層的時候，正是三月中旬。
京西的春天來得晚，田野里還是光禿禿的，但地里的麥苗已經開始返青，遠遠望去，一片淡淡的綠意。
沈浩然開著車，陸凡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不時在紙上記幾筆。
「沈主任，我們先去哪兒？」
「先去平縣。馬勝軍在那裡掛職副縣長，他那個爛尾項目有點意思，陳書記專門問過。」
從京西市區到平縣，開車兩個小時。
路上沈浩然跟陸凡聊了一路，說的是掛職幹部的事，也是看人識人的事。
「陸凡，你剛來，陳書記讓你下去看，不是為了讓你寫報告。是讓你知道基層是什麼樣子。你在鄉鎮待過六年，但那是以前的事。現在的鄉鎮變了沒有？問題還是那些問題嗎？你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陸凡點了點頭。「沈主任，我明白。」
平縣是個貧困縣，經濟在全市排名倒數。
縣城不大，一條主街貫穿南北，兩邊的樓房大多建於九十年代，外牆斑駁，招牌參差不齊。
縣政府在縣城中心，一棟四層的灰色建築，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院子裡停著幾輛舊車。
馬勝軍在辦公室等著他們。
他三十出頭，個子不高，說話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楚。
沈浩然介紹了陸凡，馬勝軍看了一眼，沒有多問，直接匯報工作。
「沈主任，那個爛尾項目是易地扶貧搬遷安置點，三年前啟動的，幹了不到一半就停工了。原因有兩個，一是承建方資金鍊斷裂，二是征地拆遷有糾紛。我到任之後，把這兩件事分開了。征地拆遷的事，我跟鄉鎮一起挨家挨戶做工作，跑了兩個月，談下來百分之九十。承建方的事，我找了縣裡的幾家建築企業，談了一家願意接盤的，現在正在走程序。」
沈浩然聽完，問了一句：「馬縣長，你跑了兩個月，老百姓配合嗎？」
馬勝軍沉默了片刻。
「開始不配合。都不相信我，覺得我是來走過場的。後來我去了三次、五次、十次，他們知道我說話算話，就開始配合了。」
陸凡在旁邊聽著，在筆記本上認真地做著筆記。
沈浩然特地讓馬勝軍帶著去現場實地看了爛尾樓項目，但具體的接觸，他卻沒有帶陸凡去。
陸凡有些不解，「沈主任，馬縣長說的是不是真的，我們不去求證一下嗎？」
「是可以去。但去了之後，如果有群眾問題，你要不要開口？要不要解決？」
「當然要。」
「那馬縣長前期做了那麼多的工作成績去哪兒了？」
陸凡愣了。
似乎也有一些明白了。
從平縣出來，沈浩然又帶著陸凡去了石門鄉。
石門鄉在平縣的北部，山路彎彎繞繞，車開了四十分鐘才到。
鄉政府在一棟二層小樓里，院子裡停著兩輛摩托車。
孫雅在辦公室里，桌上堆滿了文件，地上還放著一箱藥材種苗。
「孫鄉長，這是陳書記的新秘書，陸凡。帶他來學習學習。」
孫雅笑了笑，給兩人倒了杯水。「陸秘書，別叫我孫鄉長，叫我孫雅就行。我這個副鄉長，還沒轉正呢。」
陸凡接過水杯，問了一句：「孫鄉長，藥材種植的項目，老百姓願意參與嗎？」
孫雅眼睛亮了一下。「願意。但不是一開始就願意。我剛開始動員的時候，老百姓都不信，說『種這個能掙錢？以前種過，賠了』。我去找了農業局的專家，請他們來給老百姓講課；又去找了藥材公司，簽了保底收購協議。老百姓看到有專家、有保底，才願意試。現在第一批種苗已經下去了，種了三百畝。」
「如果今年收成好，明年能擴大到多少？」
「一千畝。石門鄉的山地適合種植藥材，關鍵的是銷路。只要老百姓看到了效益，不用我動員，他們自己就會種。」
回去的路上，沈浩然問陸凡：「你今天最大的感受是什麼？」
陸凡想了想。「我在鄉鎮待過，知道基層難。但馬勝軍和孫雅讓我覺得，基層的事不是幹不成，是想不想干、敢不敢幹。以前的幹部，等政策、等資金、等領導拍板。現在的幹部，不等了，主動去想、主動去干。」
沈浩然點了點頭。「陸凡，你能看到這一點，說明你沒白來。」
回到市委，陸凡把這兩天的所見所聞寫成了一篇調研報告。
他沒有寫官話，沒有套話，就是把自己看到的人、聽到的話、想到的事，老老實實地寫了下來。
寫完之後，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寫自己的感受，思考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寫，直接拿給了陳青。
陳青看完了，放下報告，看著陸凡。
「陸凡，你寫的東西，很實在。但有一件事，你寫了，但沒有寫透。」
陸凡愣了一下。「陳書記，什麼事？」
「還有嗎？」
「還有一個叫王磊，三十一歲，市財政局的副科長，掛職到平縣的一個鄉鎮。到了之後第三天，就打電話給原單位的同事抱怨，說鄉鎮條件太差、工作太累、老百姓太難纏。這話傳到鄉鎮黨委書記耳朵里，書記打電話給組織部，說『這個人我不要了』。」
陳青放下手中的筆。「三個人不適應，很正常。二十個人里能留下十個，就是成功。唐部長那邊有退出機制，不適應的，退回去。」
「陳書記，那李凱和王磊……」
「讓唐部長跟他們談話。願意改的，給一次機會；不願意改的，退回原單位。掛職不是旅遊，不是鍍金，是幹活。幹不了活的，不要占著位置。」
沈浩然記下了。
「還有，」陳青看著他，「你跑了一周，看到的都是表現好的和表現不好的。中間那些既不突出也不掉隊的，你也要關注。他們才是大多數。大多數人的狀態，決定了這批掛職幹部的成色。」
沈浩然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陳書記，我記下了。」
一個月後，沈浩然又跑了一圈。
這一次，他帶回來兩個好消息和一個值得關注的苗頭。
好消息是，之前表現好的馬勝軍、孫雅、趙剛三個人，不僅沒有掉隊，反而越干越好。
馬勝軍在平縣推動了一個爛尾項目的重啟，孫雅在石門鄉組織起了連翹種植合作社，趙剛在西池開發區拿下了兩個新項目的落地。
值得關注的苗頭是，有幾個原本表現中規中矩的人，看到別人干出了成績，也開始著急了，主動參與了日常工作。雖然暫時還沒有成績，但工作態度的改變已經有了。
陳青聽完匯報，說：「著急是好事。說明他們不想落後。浩然，你要做的不只是盯著他們，還要幫他們。他們缺什麼，你幫他們協調；他們遇到什麼困難，你幫他們解決。你不是監工，是橋樑。」
「明白。」
陳青把陸凡叫了進來。「陸凡，你跟著沈主任，也下去看看。現在再去看看基層是什麼樣子，看看掛職幹部在幹什麼。」
陸凡跟著沈浩然下基層的時候，正是三月中旬。
京西的春天來得晚，田野里還是光禿禿的，但地里的麥苗已經開始返青，遠遠望去，一片淡淡的綠意。
沈浩然開著車，陸凡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不時在紙上記幾筆。
「沈主任，我們先去哪兒？」
「先去平縣。馬勝軍在那裡掛職副縣長，他那個爛尾項目有點意思，陳書記專門問過。」
從京西市區到平縣，開車兩個小時。
路上沈浩然跟陸凡聊了一路，說的是掛職幹部的事，也是看人識人的事。
「陸凡，你剛來，陳書記讓你下去看，不是為了讓你寫報告。是讓你知道基層是什麼樣子。你在鄉鎮待過六年，但那是以前的事。現在的鄉鎮變了沒有？問題還是那些問題嗎？你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陸凡點了點頭。「沈主任，我明白。」
平縣是個貧困縣，經濟在全市排名倒數。
縣城不大，一條主街貫穿南北，兩邊的樓房大多建於九十年代，外牆斑駁，招牌參差不齊。
縣政府在縣城中心，一棟四層的灰色建築，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院子裡停著幾輛舊車。
馬勝軍在辦公室等著他們。
他三十出頭，個子不高，說話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楚。
沈浩然介紹了陸凡，馬勝軍看了一眼，沒有多問，直接匯報工作。
「沈主任，那個爛尾項目是易地扶貧搬遷安置點，三年前啟動的，幹了不到一半就停工了。原因有兩個，一是承建方資金鍊斷裂，二是征地拆遷有糾紛。我到任之後，把這兩件事分開了。征地拆遷的事，我跟鄉鎮一起挨家挨戶做工作，跑了兩個月，談下來百分之九十。承建方的事，我找了縣裡的幾家建築企業，談了一家願意接盤的，現在正在走程序。」
沈浩然聽完，問了一句：「馬縣長，你跑了兩個月，老百姓配合嗎？」
馬勝軍沉默了片刻。
「開始不配合。都不相信我，覺得我是來走過場的。後來我去了三次、五次、十次，他們知道我說話算話，就開始配合了。」
陸凡在旁邊聽著，在筆記本上認真地做著筆記。
沈浩然特地讓馬勝軍帶著去現場實地看了爛尾樓項目，但具體的接觸，他卻沒有帶陸凡去。
陸凡有些不解，「沈主任，馬縣長說的是不是真的，我們不去求證一下嗎？」
「是可以去。但去了之後，如果有群眾問題，你要不要開口？要不要解決？」
「當然要。」
「那馬縣長前期做了那麼多的工作成績去哪兒了？」
陸凡愣了。
似乎也有一些明白了。
從平縣出來，沈浩然又帶著陸凡去了石門鄉。
石門鄉在平縣的北部，山路彎彎繞繞，車開了四十分鐘才到。
鄉政府在一棟二層小樓里，院子裡停著兩輛摩托車。
孫雅在辦公室里，桌上堆滿了文件，地上還放著一箱藥材種苗。
「孫鄉長，這是陳書記的新秘書，陸凡。帶他來學習學習。」
孫雅笑了笑，給兩人倒了杯水。「陸秘書，別叫我孫鄉長，叫我孫雅就行。我這個副鄉長，還沒轉正呢。」
陸凡接過水杯，問了一句：「孫鄉長，藥材種植的項目，老百姓願意參與嗎？」
孫雅眼睛亮了一下。「願意。但不是一開始就願意。我剛開始動員的時候，老百姓都不信，說『種這個能掙錢？以前種過，賠了』。我去找了農業局的專家，請他們來給老百姓講課；又去找了藥材公司，簽了保底收購協議。老百姓看到有專家、有保底，才願意試。現在第一批種苗已經下去了，種了三百畝。」
「如果今年收成好，明年能擴大到多少？」
「一千畝。石門鄉的山地適合種植藥材，關鍵的是銷路。只要老百姓看到了效益，不用我動員，他們自己就會種。」
回去的路上，沈浩然問陸凡：「你今天最大的感受是什麼？」
陸凡想了想。「我在鄉鎮待過，知道基層難。但馬勝軍和孫雅讓我覺得，基層的事不是幹不成，是想不想干、敢不敢幹。以前的幹部，等政策、等資金、等領導拍板。現在的幹部，不等了，主動去想、主動去干。」
沈浩然點了點頭。「陸凡，你能看到這一點，說明你沒白來。」
回到市委，陸凡把這兩天的所見所聞寫成了一篇調研報告。
他沒有寫官話，沒有套話，就是把自己看到的人、聽到的話、想到的事，老老實實地寫了下來。
寫完之後，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寫自己的感受，思考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寫，直接拿給了陳青。
陳青看完了，放下報告，看著陸凡。
「陸凡，你寫的東西，很實在。但有一件事，你寫了，但沒有寫透。」
陸凡愣了一下。「陳書記，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