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了解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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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文件袋裡拿出一張複印的手繪地圖。

  這張地圖可來之不易,是梁思成先生的再傳弟子周維深手繪的地圖。

  這位在古建築和歷史文化遺產保護領域的權威專家,捨得把這張地圖拿出來,周教授的臉面可以說是用到了極致。

  嚴巡給了他一周的時間考慮,最終他還是和穆元臻商議之後,決定實地先來看看。

  這是他的一個重大決定,如果自己都沒有考慮好,他也沒辦法給嚴副省長回復。

  周教授得知這個消息,硬是厚著臉皮去求來的。

  地圖上面用筆細緻勾勒出古城牆的走向、民國廠房的分布,甚至標註了幾處「關鍵觀測點」。

  「先按這個路線走。」陳青把地圖遞給老楊。

  車子拐進一條窄巷。

  巷子兩側是自建房,紅磚裸露,鐵皮屋頂鏽跡斑斑。

  有些房子加蓋到三四層,樓與樓之間只留出一線天。

  地面上污水橫流,幾個小孩在巷口玩彈珠,看見車子,好奇地抬頭。

  「這裡就是地圖上標的一號點。」老楊停下車,「明代城牆應該就在這片房子下面。」

  陳青下車。

  他走到一堵院牆邊,蹲下身,用手指摳了摳牆基的磚塊。

  磚是青磚,尺寸規整,接縫處有白色的灰漿——明顯不是現代工藝。

  順著牆根往東走十幾米,在一家雜貨店的後牆,他看到了更明顯的痕跡:近兩米高的青磚牆體,被後來砌的紅磚包裹了一半,但頂部雉堞的形狀還隱約可見。

  「這就是城牆?」老楊跟過來。

  「應該是。」陳青掏出手機拍照。

  剛拍了兩張,雜貨店門帘一挑,出來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

  「你們幹啥的?」她警惕地看著兩人。

  「阿姨,我們是省里來調研的。」陳青收起手機,露出笑容,「想了解一下這片老建築的情況。」

  「調研?」老太太上下打量他,「又是來量房子的?上次量完就沒信兒了,這都三年了!」

  她的聲音引來了附近幾戶人。

  很快,七八個居民圍了過來,有老人,有中年婦女,還有個拄拐的老漢。

  「是不是又要拆遷?」一個穿花襯衫的大媽急切地問,「這次能給多少錢?上次說一平米補四千,現在房價都漲到八千了!」

  「是啊,這破房子我們早不想住了!夏天漏雨,冬天透風,上個廁所還得去街口的公廁!」

  「但搬走了我們住哪兒?補償款不夠買新房啊!」

  七嘴八舌,情緒激動。

  陳青耐心聽著,等聲音稍歇,才開口:「大家別急,我們就是先來看看。拆遷的事,那不是我們說了算,得市里統一規劃。」

  「規劃規劃,都規劃多少年了!」拄拐的老漢嘆氣,「我今年七十三,從六十歲就說要改造,等到現在,孫子都要結婚了,還在這破房子裡。」

  陳青心裡一沉。

  他環顧四周:狹窄的巷道,雜亂的電線,斑駁的牆面,還有居民眼中那種混合著期盼與失望的眼神。

  這不僅是建築的老舊,更是人心的疲憊。

  「大爺,您在這住了多少年了?」他問。

  「一輩子嘍。」老漢指著不遠處的紅磚廠房,「我十六歲進晉豐紗廠,廠里分的這房子。那時候多風光啊,國營大廠,福利好,房子雖然小,但結實。哪像現在……」

  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晉豐紗廠。

  陳青順著老漢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幾棟連片的紅磚建築,屋頂是鋸齒形的天窗——典型的民國工業建築風格。

  廠房大體完好,但窗戶大多破損,牆面上爬滿了枯藤。

  「廠子九八年就倒閉了。」老太太接話,「下崗的下崗,買斷的買斷。我們這些老工人,沒地方去,就守著這破房子。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就剩我們這些老骨頭。」

  陳青默默點頭。

  他讓老楊從車上拿來幾瓶礦泉水,分給居民。

  大家接過水,態度緩和了些。


  「領導,你們要是真能推動改造,我們肯定支持。」花襯衫大媽說,「但得說清楚,怎麼補,補多少,什麼時候能動。別像上次,量完房子就沒下文,白高興一場。」

  「您老對這裡就沒感情?」陳青認真地問道。

  「誰說沒有!都住一輩子了,可這......怎麼住人啊!」大媽的語氣中更多的是無奈。

  離開這片棚戶區時,他從後視鏡里看到,那些居民還站在原地,目送車子離開。

  「去舊城。」他說。

  舊城指的是九十年代的國企宿舍區。

  車子開了二十分鐘,穿過一條鐵路涵洞,眼前的景象突然變了:整齊的六層樓房,紅磚牆面,每家每戶都有陽台。樓間距很寬,中間種著楊樹和槐樹,樹下有石桌石凳,幾個老人在下棋。

  看起來比棚戶區好很多。

  但走近了看,問題就暴露了:樓體外牆多處剝落,露出裡面的水泥;不少窗戶用塑料布釘著;單元門歪斜,樓道里堆滿雜物。

  陳青走進一棟樓。

  樓梯台階磨損得厲害,扶手鏽跡斑斑。

  在二樓拐角,他看見牆上貼著一張紙:「房屋安全鑑定等級:C級(需加固)」。

  「大姐,這樓住了多少戶?」他問旁邊一個正在晾衣服的大姐。

  「一梯三戶,六層,十八戶。」大姐甩了甩手上的水,看向陳青的目光中毫不設防,回答得也很乾脆。「不過空了三戶,年輕人搬走了,房子租不出去,就空著。」

  「鑑定是C級,市里沒說要改造嗎?」

  「說了啊,說了好幾年了。」大姐苦笑,「前年來說要加固,讓我們每戶交五千塊錢。大家湊了,可錢交上去,施工隊來了兩天就不見了。後來聽說,錢被挪用到新城修路去了。」

  陳青皺眉。

  正說著,樓下傳來吵嚷聲。

  他下樓,看見單元門口圍了一群人。

  中間是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頭髮全白,臉色漲紅,正對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發火。

  「我不搬!死也不搬!這是廠里分給我的房子,我住了四十年,憑啥讓我搬!」

  「爸,這房子都危房了,萬一塌了怎麼辦?」年輕男人苦口婆心。

  「塌了我也認!我就死在這裡!」

  陳青走過去,一個圍觀的大爺低聲解釋:「老劉頭,晉豐的老勞模,腿是工傷癱的。兒子在省城工作,想接他走,他不肯。」

  這時老劉頭看到了陳青——生面孔,衣著整齊,像是幹部。

  「你是市裡的?」他盯著陳青。

  「不是,我是來的調研的。」陳青蹲下身,與老人平視,「劉師傅,您為什麼不想搬?」

  「搬?搬去哪兒?」老劉頭指著樓房,「這房子是破,但左鄰右舍都是幾十年的老工友。老李頭住我對門,老王頭住我樓上。我們早上一起遛彎,中午一起下棋,晚上一起看電視。搬去新小區,誰認識誰?我這把年紀了,要那麼好的房子幹啥?就想跟老夥計們在一起!」

  他說得激動,咳嗽起來。

  兒子連忙遞水,被他推開。

  陳青沉默了一會兒。

  他懂老人的意思。

  這不只是房子的問題,是社群,是記憶,是一整套熟悉的生活系統。

  強行拆散,就算給更好的物質條件,也可能奪走他們最後的精神寄託。

  「劉師傅,如果……我是說如果,市里把這片房子原址重建,蓋成新樓,還讓你們這些老工友住在一起,您願意搬嗎?」

  老劉頭愣了愣:「原址重建?」

  「對。老樓拆了,在原地蓋新樓。建成後,按原來的面積分房,老鄰居還住一起。」

  「那……那得要多少錢?」老人有些動搖。

  「咱先不說錢的事。」陳青站起身,「關鍵是,您覺得這方案行不行?」

  老劉頭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周圍的老鄰居。

  「要是真能這樣……我搬。」他聲音低了下去,「但不能騙我們。上次說加固,錢交了,人跑了。這次要是再騙,我這把老骨頭,就跟他們拼了。」

  離開舊城時,陳青的心情更沉重了。

  三本帳,周教授說的——文化帳、民生帳、經濟帳。

  他現在看到了前兩本:古城需要保護,但住滿了人;

  舊城需要改造,但牽扯著複雜的情感和產權。

  還有第三本帳呢?

  「去新城。」他說。

  新城在城東,靠近高鐵站。

  車子開上寬闊的八車道馬路時,陳青幾乎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這完全是另一座城市。

  雙向八車道,中間是綠化帶,兩側是嶄新的路燈和景觀樹。

  沿街是整齊的商鋪,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遠處,幾棟二十多層的高樓拔地而起,外立面是時尚的灰藍色。

  但很快,他就發現了問題。

  太安靜了。

  路上車很少,人行道上幾乎沒人。那些商鋪,十家有八家拉著捲簾門,開著的兩家,一家是房產中介,一家是小超市,裡面空蕩蕩的。

  老楊放慢車速,陳青仔細看。

  商鋪門前的停車位全是空的。

  有的店鋪玻璃上貼著「招租」大字,電話號碼已經褪色。

  一棟寫字樓的大堂,旋轉門停著,裡面黑漆漆的。

  「這就是高鐵新城。」老楊說,「十年前規劃的,說要建成『北方小浦東』。投了幾百億,路修好了,樓蓋起來了,可沒人來。」

  「為什麼?」

  「沒產業,沒學校,沒醫院。」老楊搖搖頭,「老百姓買房子圖啥?上班方便,孩子上學,老人看病。這兒啥都沒有,就幾條寬馬路,誰來住?」

  車子拐進一個住宅小區。

  小區很漂亮,歐式大門,裡面有噴泉、草坪、兒童遊樂場。但一眼望去,陽台上晾衣服的沒幾家。地下車庫入口,電子抬杆一直豎著——根本沒啟用。

  門口保安亭里,一個年輕保安在打瞌睡。

  陳青下車,走過去敲窗戶。

  保安驚醒,揉了揉眼睛:「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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