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擬任副市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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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陳青頓了頓,「但現實往往不給時間。上級要考核,群眾要實惠,輿論要熱點。慢工出細活,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周教授沉默了會兒,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

  「這是我去年的調研報告,《資源型城市轉型中的文化路徑》。」

  他翻開,指著其中一頁,「我研究了十二個城市,成功的有三個。它們的共同點是什麼?不是錢多,不是政策好,而是主政者有『歷史視野』——能看到過去,能想到未來,不被眼前的考核指標束縛。」

  他把冊子推給陳青:「送你了。裡面有個案例,林州,你重點看看。」

  陳青接過,翻到林州那章。

  文字不多,但配了很多照片:破敗的古城牆,廢棄的民國廠房,雜亂無章的棚戶區。

  但最後幾張照片顯示,部分城牆已經修復,廠房改造成了文創園,棚戶區開始拆遷。

  「林州我去過三次。」周教授說,「第一次去,古城牆被違章建築包裹得嚴嚴實實,根本看不出原貌。第二次去,開始拆違,露出了牆基。第三次去,修復了一段,居民在城牆上散步。每次去,我都能感受到那種變化——不只是建築的變化,更是人心的變化。」

  「現在進展怎麼樣?」

  「卡住了。」周教授嘆了口氣,「缺錢。初步測算,整個古城保護開發需要四十億。林州財政一年可用財力才三十億,還要保民生、保運轉。省里三年前就想推,但看到這個數字,打了退堂鼓。」

  陳青在心裡默算。不算鯤鵬計劃的投入,四十億。

  這相當於金淇縣試點三年投入的總和。

  「所以項目擱淺了?」

  「擱淺了,但沒放棄。」周教授說,「林州市長周啟明,是我的學生。他一直在找辦法,但阻力太大。市委書記陸建國明年退休,求穩,不想折騰。副書記姜山是本土派,家族勢力盤根錯節,反對大拆大建——因為會動他的利益。」

  很熟悉的劇本。

  「周教授,您為什麼跟我說這些?」

  「因為我覺得,你可能是那個破局的人。」周教授看著他,「你在金淇縣做的事,我看過材料。有魄力,有章法,更重要的是——你懂怎麼在複雜利益中尋找平衡點。而林州現在最缺的,就是這個。」

  陳青沒說話。

  「當然,這只是我的想法。」周教授笑笑,「你還在黨校學習,金淇縣也離不開你。但如果你對城市治理感興趣,林州是個很好的課題。畢業報告可以寫這個,深入調研,提出方案。就算不去任職,也能為後來的幹部提供參考。」

  「我會認真看的。」陳青鄭重地收起冊子。

  離開辦公室時,已經是傍晚。

  夕陽把教學樓染成金色,香樟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青沿著林蔭道慢慢走,腦子裡還在想周教授的話。

  歷史視野,慢功夫,文化認同。

  這些詞,和他過去五年做的事,似乎不在一個頻道上。

  他在楊集鎮搞農業,在石易縣搞經濟,在金淇縣搞產業——都是「破局」,都是「攻堅」,都是和時間賽跑。

  但城市治理,似乎需要另一種節奏。

  手機震動,嚴巡秘書發來消息:「明晚七點,嚴省長想見你,在省委招待所。」

  陳青回覆:「收到,準時到。」

  第二天晚上,他提前十分鐘到了招待所。

  房間在八樓,是個套間。嚴巡穿著便服,正在泡茶。

  「坐。」他指了指沙發,「黨校怎麼樣?」

  「收穫很大。」陳青坐下,「尤其是昨天周教授的課。」

  「周老是我專門請來的。」嚴巡倒茶,「他對你很欣賞。」

  陳青有些意外。

  「不用驚訝。」嚴巡說,「你金淇縣的試點材料,他仔細看過。他說,一個縣委書記能把產業發展和環境保護平衡得這麼好,不容易。更難得的是,你在嘗試『修復』——修復污染的土地,修復受損的生態,修復工人的生計。」

  「這是應該做的。」

  「但很多人不做。」嚴巡放下茶壺,「他們要麼只顧發展,要麼只顧環保,要麼只顧穩定。能兼顧的,鳳毛麟角。」


  沉默了一會兒,嚴巡轉入正題。

  「你黨校還有兩個月畢業。畢業後,有什麼想法?」

  陳青沉吟:「如果組織需要,我願意繼續在金淇縣幹完試點周期。如果組織另有安排,我服從。」

  「有具體方向嗎?」

  「我最近在思考城市治理的問題。」陳青實話實說,「金淇縣的產業起來了,但城市功能、文化氛圍、民生品質,還有很多短板。我想在這方面做些探索。」

  嚴巡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

  「看看吧。」

  陳青接過,是一份幹部調整的徵求意見稿。

  翻到其中一頁,他愣住了。

  「林州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擬任):陳青」。

  「這……」

  「周老推薦了你。」嚴巡說,「林州書記陸建國十個月後退休,市長周啟明能力強,但被本土勢力掣肘。省里想推動林州古城保護開發,但需要一個能破局的人。」

  陳青看著文件,心跳加快。

  「林州的情況,比金淇縣複雜十倍。」嚴巡語氣嚴肅,「財政窟窿大,歷史欠帳多,利益集團盤根錯節。你去了,要抓城建、文旅、自然資源——都是硬骨頭。做成了,是政績;做砸了,可能連現在的級別都保不住。」

  「為什麼選我?」陳青雖然知道黨校學習結束,自己會有調整。

  原以為省直部門的可能性很大。

  就算是副職,工作強度也沒那麼大了,自己反而可以和妻子女兒多一些時間相聚。

  至於金淇縣的成果,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被摘桃子,心態放鬆了。

  可是,從嚴巡的話里,他聽出對自己的調整,實際上並沒有打算讓自己輕鬆,而是把難題甩給自己。

  「三個原因。」嚴巡豎起手指,「第一,你在金淇縣證明了自己有能力平衡多方利益;第二,你對文化傳承有認識,有熱情;第三,你年輕,有衝勁,敢碰硬。」

  他頓了頓,看著陳青:「但我要提醒你,這是一步險棋。林州的水很深,陸建國要平穩退休,姜山那幫人不會輕易讓路。你去了,可能會面臨比金淇縣更激烈的鬥爭。」

  陳青沉默。

  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車流如織。

  這座省城,他來過很多次,但從未像今晚這樣,感覺到一種沉甸甸的召喚。

  「嚴省長,我能考慮一下嗎?」

  「可以。」嚴巡說,「但你只有一周時間。下周省委常委會要研究這批幹部調整。」

  「我會認真考慮的。」

  離開招待所時,已經是晚上九點。

  陳青沒有叫車,沿著街道慢慢走。

  初秋的晚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

  他想起周教授的話:「城市是集體記憶的容器。」

  也想起嚴巡的話:「林州的水,比金淇縣深十倍。」

  一座城市有一千萬人,就有一千萬種生活,一千萬個故事。

  而城市治理者要做的,是在這些紛繁複雜中,找到那條能讓大多數人過得更好的路。

  金淇縣的路,他走了三年,剛剛走上正軌。

  林州的路,還未開始,但已經能看到荊棘密布。

  回到黨校宿舍時,穆元臻還沒睡,正在整理筆記。

  「見嚴省長了?」他問。

  「嗯。」

  「有調動?」

  陳青沒否認,也沒肯定:「還在談。」

  穆元臻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洗漱完躺在床上,陳青翻開周教授送的那本冊子,找到林州那章,仔細看。

  照片上的古城牆,斑駁,殘破,但依然能看出曾經的雄偉。

  民國廠房的紅磚,在夕陽下泛著溫暖的光。棚戶區的雜亂中,有老人坐在門口擇菜,有孩子在巷子裡奔跑。

  文字記載:林州古城始建於明代,民國時期因晉商興盛,建有大量商鋪、會館、廠房。

  解放後成為工業基地,九十年代國企改制,大量工人下崗,城市陷入蕭條。


  問題:文保經費不足,違建嚴重,產權複雜,財政困難,利益集團阻撓……

  機會:完整的古城格局,成片的工業遺產,省里「城市更新特別試驗區」政策,國家文保專項資金……

  合上冊子時,已經是凌晨一點。

  陳青走到窗邊,看著夜色中的黨校校園。

  教學樓漆黑一片,只有路燈還亮著,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他想起了五年前的自己,那個從楊集鎮調上來的副鎮長,連見市長都會緊張。

  五年時間,他經歷了太多:提拔,打壓,陷害,反擊,建設,破壞,修復……

  而現在,又一個選擇擺在面前。

  留在金淇縣,繼續做熟悉的產業,輕車熟路,但可能錯過一個更大的舞台。

  去林州,面對未知的挑戰,可能失敗,但也可能創造更大的價值。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馬慎兒發來的照片。女兒陳曦睡得很香,小手握著玩具熊。

  「她今天會叫『爸爸』了,雖然發音還不標準。」馬慎兒留言。

  陳青看著照片,心裡一暖。

  無論選擇哪條路,他都不是一個人了。

  有家人,有戰友,有那些信任他的百姓。

  窗外的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三天後,陳青站在了林州的地界上。

  車是租的,一輛普通的黑色大眾。

  司機是老楊,穆元臻介紹的人,話不多,平時基本很少露面的一個省委後勤的司機。

  「陳書記,前面就是林州老城了。」老楊放緩車速,透過擋風玻璃指向遠處一片灰濛濛的建築群。

  陳青搖下車窗。

  十月的林州,空氣里有一股特殊的味道——像是煤炭、塵土和舊時光混雜在一起的氣息。

  道路兩旁是八十年代的老樓房,牆面斑駁,晾衣杆從窗戶伸出來,掛著五顏六色的衣物。

  街上行人不多,多是老人,步履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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