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威脅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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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握手時,陳青感覺到代鵬的手很有力,眼神也直接——那是常年在一線打拼的人才有的銳氣。

  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正弘集團成為盛天工業股東這件事,也未必就是他自己真心想做的。

  大家都心知肚明,卻又不能把話題擺在明面上。

  簡策的話語權逐漸被收縮,盛天集團的發展在某種程度上開始進入到穩定發展階段。

  盛天工業的稀土深加工是金淇縣最大的功臣,但歷史的舞台前進,是不允許一個企業決定一個區域的核心命脈的。

  陳青心知肚明,稀釋盛天工業的單獨決定權,是早晚的事。

  與其被動接受,現在是最好的狀況。

  面對代鵬這熱情中帶有完成任務的迫切,陳青的目光保持著平和。

  「代總,歡迎來金淇縣。」陳青說,「正弘注資盛天,是強強聯合。」

  代鵬笑了笑:「陳書記客氣了。我們是看好金淇縣的未來,更看好盛天的技術。」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有句話,我想私下跟陳書記說。」

  兩人走到廠房側面的僻靜處。

  「陳書記可能不知道,」代鵬開門見山,「正弘這次投資,董事會最初是有分歧的。我們也是希望能看到一些成果。」

  陳青沒接話,等他說下去。

  「雖然盛天工業的主導權在盛天集團。」代鵬看著遠處的生產線,「但我研究了你們這一年多的數據——技術突破速度、政策落地效率、危機應對能力。得出的結論是:盛天在金淇縣的發展,很可能只是起點。」

  「起點?」陳青挑眉。

  「對。」代鵬轉過頭,眼神認真,「省級層面正在醞釀稀土產業整合。如果真推下去,金淇縣這個樣板,就會成為全省推廣的模式。到時候,盛天作為技術龍頭,正弘作為資本方,我們占的位置就不一樣了。」

  這話信息量很大。

  陳青沉默了幾秒:「代總的消息很靈通。」

  「做生意,信息就是命。」代鵬坦然道,「所以我今天想說——簽約只是第一步。正弘既然進來了,就會全力支持盛天,也支持金淇縣的發展。」

  這是表態,也是站隊。

  隱約的也表示出了盛天未來的擴張,才是正弘真正的想法。

  可在保障一些基礎條件不被推翻的情況下,陳青其實並沒有阻攔的權利。

  相反稀釋股權,對盛天工業和金淇縣都有好處。

  陳青伸出手:「謝謝。」

  第二次握手,比第一次多了些分量。

  回縣委的路上,陳青接到歐陽薇的電話。

  「陳書記,有份急件需要您簽批。」她的聲音有些緊,「另外……劉勇書記在辦公室等您,說有事匯報。」

  陳青聽出了弦外之音:「我二十分鐘後到。」

  車駛進縣委大院時,天色忽然陰了下來。

  厚重的雲層從北邊推過來,把午後那點稀薄的陽光全吞沒了。

  陳青上樓,先去了劉勇辦公室。

  門關著。他敲了三下,裡面傳來劉勇的聲音:「進。」

  推門進去,劉勇正站在窗前抽菸。菸灰缸里已經積了四五個菸頭。

  「陳書記。」劉勇轉過身,臉色不太好,「今天上午,縣委辦收到一封信。列印的,沒署名。」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透明文件袋,裡面是一張A4紙。

  陳青接過來看。

  紙上只有兩行字:

  「黨校是個好地方,去了就別再回來。金淇縣的水,你蹚夠了。」

  字是宋體,標準列印。紙是最普通的複印紙。信封上沒郵票,是直接塞進縣委辦信箱的。

  「查過了?」陳青問。

  「查了。」劉勇掐滅煙,「信封上沒有指紋——戴了手套。信箱附近的監控,昨天夜裡壞了,我查了一下,是正常的斷電保護,就連我都不知道這個時間點,看來是有人早就獲知信息。」

  「內容呢?」陳青把紙裝回文件袋,「這種話,威脅不像威脅,提醒不像提醒。」

  「我讓技偵的同志看了。」劉勇說,「IP位址追不到,但有個細節——這句話的句式結構,和三個月前那封匿名舉報信很像。都是前半句看似平常,後半句帶刺。」


  陳青想起來。

  三個月前,有人舉報縣環保局副局長「在坤泰案中收受賄賂」,舉報信里寫:「工作認真是好事,但別把手伸太長。」

  當時查了,是誣告。但寫信的人沒找到。

  「同一個人?」陳青問。

  「可能性很大。」劉勇說,「而且這次,對方知道你要去黨校——這事昨天下午才在常委小範圍通報。消息漏得很快。」

  陳青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陰沉的天。

  雲層越來越厚,遠處已經響起了悶雷。

  「劉勇,」他忽然問,「如果讓你猜,這信是誰寫的?」

  劉勇猶豫了一下:「兩種可能。第一,金淇縣內部,有人不想你走,或者不想你回來。第二,外部,有人想攪渾水,讓你走得不踏實。」

  「你覺得哪種可能性大?」

  「第二種。」劉勇說,「內部的人,真要動手,不會用這麼溫和的方式。而且……」他頓了頓,「技偵的同志在信紙邊緣檢測到微量的螢光劑——那種螢光劑,只在省政府印刷廠的特種紙張里用。」

  陳青轉過身。

  兩人對視了幾秒。

  「我知道了。」陳青說,「這事你繼續查,但要低調。不要擴大範圍,不要打草驚蛇。」

  「明白。」

  劉勇送陳青到門口,忽然又說:「陳書記,你去省城這半年……自己多小心。」

  陳青點點頭,沒說話。

  下午四點,陳青處理完積壓的文件,正準備去聯合辦公室找沈鑒,手機響了。

  是柳艾津。

  「晚上有空嗎?」她的聲音很平靜,「楓林小築,吃個便飯。」

  「好。」陳青應下,「幾點?」

  「六點半。就我們倆。」

  掛了電話,陳青看著窗外。

  雨終於下起來了,先是稀疏的雨點,很快就成了綿密的雨幕。

  院子裡那幾棵梧桐在風雨里搖晃,黃葉落得更急了。

  他想起五年前,那時他剛從楊集鎮調上來,根本不知道自己從金河救起來的人是市長,緊張得手心出汗。

  柳艾津從頭到尾的意見都很明確:救人的事,謝謝。但在我這兒,只看工作。

  五年過去了。

  楓林小築還是老樣子。

  進門給人的感覺,依然還是沉穩雅致,竹林在雨里沙沙作響。

  但陳青總感覺這家店未來和這裡的景觀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以前是一個神秘的地方,是江南市隱藏的權力背後的尊重。

  如今,楓林小築似乎和他背後真正的主人簡策一樣,也在經歷著一個走向低谷的狀態。

  張經理的頭上又多了一些白髮,看上去更沉穩。

  還是那套中式的正裝,對待陳青的態度依然不變。

  引導著他向柳艾津預定的包廂而去。

  柳艾津先到了。

  她今天沒穿正裝,而是一件深紫色的羊絨衫,配黑色長褲,顯得隨意了許多。

  「坐。」她指了指對面的位置,「菜我已經點了,都是清淡的。你這段時間累,吃點好的。」

  陳青坐下:「柳市長……」

  「叫柳姐吧。」柳艾津打斷他,「今天沒市長,也沒書記,就朋友間吃頓飯。」

  這是柳艾津第一次用「朋友」這樣的稱呼來界定他們之間的關係。

  服務員上來布菜,清蒸鱸魚、白灼菜心、山藥排骨湯,還有一碟桂花糖藕。

  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緻。

  「你要去省黨校深造,我下個月也要去省政協。」柳艾津盛了碗湯,推到陳青面前,「副主席,正廳級。聽著好聽,但你知道,那是養老的地方。」

  陳青接過湯碗:「為什麼突然……」

  「不是突然。」柳艾津笑了笑,「我幾年前來江南市,任務就是兩個:第一,整頓林浩日留下的爛攤子;第二,推動產業轉型。現在林浩日倒了,石易縣不算成功,但勉強擺脫了之前的低迷,金淇縣試點成了,我的任務完成了。」


  她說得很輕鬆,但陳青聽出了背後的沉重。

  幾年的時間,把一個地級市從腐敗窩案中拉出來,再培育出國家級試點——這其中的艱難,外人難以想像。

  「誰會接替你的市長職位?」陳青問。

  「我得到的消息,可能鄭書記暫時兼任。」柳艾津夾了塊魚,「新人選省里在考慮,可能空降,也可能從本地提。不過不管是誰,江南市的格局已經定了——鄭江主政,你做試點,省級資源向這裡傾斜。這是嚴巡他們爭取來的局面。」

  她頓了頓,看向陳青:「所以我走,對你其實是好事。」

  陳青一愣。

  「我知道,你一直在盡力撇清我們之間的關聯。但你不想承認,在別人眼中,你依然是『柳系』的人,這不是我在邀功。而是別人眼中對你最真實的認知。」柳艾津說,「我走了,你就是你自己。你做出的成績,沒人能說是誰的蔭庇。」

  這話說得直接,也坦誠。

  陳青沉默了一會兒:「老領導,這些年,謝謝你。」

  「謝什麼。」柳艾津搖搖頭,「從你到市政府來工作開始,我就知道,你和別人不一樣——你有底線,也有狠勁。官場不缺聰明人,缺的是有底線的聰明人。至少,在某些程度上,你比我更有勇氣。」

  窗外的雨聲更大了。

  「這次研討班,是我力薦你去的。」柳艾津繼續說,「鄭江原本想推他秘書,被我頂回去了。理由很簡單:江南市需要培養的,不是聽話的官員,而是能獨當一面的幹部。」

  「是有人授意還是真的您覺得我必須去的?」陳青大膽的問出了這句話。

  今天柳艾津用一種朋友的方式來面對,他也就沒什麼顧忌,問得很直接。

  柳艾津看著他沒有回答,而是喝了口茶,自顧自的接著她剛才的話說下去:「你去了,會得罪一些人。面上不會說什麼,但心裡會有芥蒂。這半年,你在省城學習,金淇縣那邊,動手腳的可能性不太大。保持得越正常,你的功勞就會越少。」

  「我明白的。」陳青笑了笑。

  這也是剛才柳艾津在說的時候,他悟出來的。

  其實,金淇縣他完全不應該擔心才對。

  要是因為他在培訓期間,金淇縣出現重大問題,他陳青的分量就會更重。

  這似乎並不是一些人願意看到的。

  「你能明白最好。」柳艾津笑了,「你開決策小組會的事,我聽說了。趙建國主事,秦睿執行,聯合辦公室監督——這個三角結構很穩。但你要記住,再穩的結構,也怕從內部瓦解。」

  陳青心頭一凜。

  「金淇縣現在是一塊肥肉。」柳艾津語氣嚴肅,「試點成功,國家級招牌,下一步就是政策紅利和資金傾斜。多少人盯著?縣裡那些幹部,真能個個經得起誘惑?趙建國老了,求穩;秦睿年輕,想進步。他們的訴求不一樣,就容易被人鑽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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