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中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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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聯合辦公室時,已是傍晚。

  夕陽西下,把縣委大院的紅磚樓染成暖金色。院子裡那幾棵銀杏,葉子在光線下近乎透明。

  陳青站在樓前,看了很久。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齊文忠。

  「陳書記,方便說話嗎?」

  「齊部長請講。」

  「兩件事。」齊文忠的聲音很低,「第一,研討班半脫產的方案,省委組織部原則上同意了,但要求市里出具正式報告,說明必要性。」

  「好,我讓市里辦。」

  「第二件事……」齊文忠頓了頓,「我聽到風聲,省里有人在議論,說你『既要占著位置,又要去學習』,吃相難看。這些人里,有萬克以前的老部下,也有……也有柳市長的一些對頭。」

  陳青平靜地問:「都有誰?」

  齊文忠報了幾個名字,都是省直機關的副廳級幹部。

  「知道了。」陳青說,「謝謝齊部長提醒。」

  「你自己多小心。」齊文忠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陳書記,這次研討班是個跳板,但跳板下面,有人放了釘子。你踩上去的時候,得看清落腳點。」

  電話掛斷後,陳青站在原地,看著最後一縷夕陽沉入遠山。

  天空從橙紅轉為深藍,幾顆星星隱約可見。

  他想起五年前,在楊集鎮的那個夜晚。也是這樣的黃昏,他騎著破電動車離開鎮政府,以為人生就這樣了。

  那時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五年後的自己,會站在這裡,為要不要去一個省委研討班而權衡利弊。

  人生如棋,落子無悔。

  但他這盤棋,才剛剛到中盤。

  轉身走進辦公樓時,陳青已經做出了決定。

  他會去。

  半脫產,兩頭跑,壓力再大也去。

  因為他想知道,棋盤的邊緣在哪裡。他想看看,從更高的地方往下看,金淇縣是什麼樣子,江南市是什麼樣子,這個國家正在經歷的這場關於資源的博弈,又是什麼樣子。

  不過,也正如沈老所說,盛天的問題必須要解決。

  不只是因為盛天工業是目前的一根主線,更重要的是這條主線是在錢春華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況下,通過她外公簡老和父親錢鳴幫他實現了這一切。

  今天所有的金淇縣的一切都來源於當初錢春華的幫助。

  他不能看著盛天工業在這場博弈中被市場意外的因素決定了未來。

  陳青以金淇縣縣委書記的名義,立即聯繫了聯合辦公室副主任馬雄。

  明確想要引進正弘集團這家企業進駐金淇縣,參與鯤鵬計劃。

  馬雄沒有詢問陳青為什麼忽然之間要引進正弘集團,在短暫的猶豫之後,就給了他一個很明確的答案。

  正弘集團有國資背景,可以引進。

  得到了馬雄的引進許可,次日,陳青就約見了錢鳴。

  兩個人基於之前的種種,陳青也沒有廢話,也沒說是感激他女兒所做的一切,直接挑明了現在盛天工業所面臨的問題,需要考慮引進合作方。

  錢鳴也很爽快,直接開口詢問:「是不是正弘集團?」

  陳青元點點頭。

  「我已經有預感了。」錢鳴說道:「之前和代鵬沒有太深入接觸,但上次你給我們搭橋之後,我就認真的去查了一下。對方似乎也放開了權限,讓我能輕易地就查到。說明對方實際上已經有這個打算了。」

  「錢叔,之前我並不知道。給代鵬打電話也是因為......」

  「小陳,對你我還是很信任的。你不用給我解釋。老爺子現在的狀況,能和正弘合作,而且還只是盛天工業的話,我完全可以接受。」

  陳青鬆了口氣,他還怕錢鳴因為商業利益不願意出讓,現在看來,錢鳴比自己更清醒。

  三日後,雙方就達成了初步協議。

  正弘注資15億,換取30%股權及董事會一席;但重大決策由錢鳴主導,稀土分離核心工藝專利歸屬盛天子公司。

  具體後續的問題,陳青就不便參與了。

  昨晚他睡了個難得的整覺——


  自從價格戰風暴平息後,緊繃了半個月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可鬆弛之後,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思慮。

  柳艾津要調走了。

  研討班半脫產學習的方案,省里原則上同意了。

  兩件事疊加在一起,像兩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頭,漣漪正在一圈圈擴散。

  「陳書記,人都到齊了。」

  歐陽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襯得臉色有些嚴肅。

  陳青轉過身:「走吧。」

  小會議室里,煙霧已經瀰漫開來。

  趙建國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的煙燃到一半。

  秦睿坐在他對面,正低頭翻看筆記本。沈鑒和馬雄坐在會議桌另一側,兩人低聲交談著什麼。

  陳青推門進來時,所有人都抬起頭。

  「都到了。」陳青在主位坐下,沒繞彎子,「今天這會就一個議題——我走之後,這半年怎麼幹。」

  他按開面前的投影儀,幕布上出現一張分工架構圖。

  「半脫產學習,每周三天在省委黨校,四天回金淇縣。理論上周四到周日我在縣裡,周一到周三在省城。」陳青用雷射筆點著屏幕,「但這只是理想狀態。實際情況是,緊急事務隨時可能發生,重大決策不能等。」

  趙建國彈了彈菸灰:「陳書記,你的意思是……」

  「成立臨時決策小組。」陳青說,「組長趙書記,副組長秦縣長。成員包括沈主任、馬組長,還有我——我遠程參與。」

  他調出第二頁:「決策機制分三級。第一級,日常事務,趙書記和秦縣長會簽即可;第二級,涉及試點核心事項、五十萬以上資金使用、副科級以上幹部調整,需要小組五人視頻會議,四票通過;第三級,重大危機事件、國際輿論應對、涉及省級以上政策調整,必須報嚴巡副省長和我,同步知會。」

  很嚴謹,也很複雜。

  秦睿皺了皺眉:「陳書記,這樣會不會……效率太低?有些事等走完流程,時機就過了。」

  「所以要靈活。」陳青看向他,「秦縣長,我給你一項特別授權——遇到確實等不起的事,你可以先執行,後補流程。但前提是,事後必須能拿出充分的『等不起』的證據。如果判斷失誤,責任你擔。」

  秦睿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明白。」

  這是信任,也是考驗。

  「另外,」陳青繼續說,「每周日晚上八點,固定開視頻周例會。我通報黨校學習內容,你們匯報一周工作。如果有時間,也請沈老和馬組長列席,必要時請企業負責人參加。」

  沈鑒這時開口:「陳書記考慮得很周全。不過我想補充一點——聯合辦公室的監督職能不會因為你離開而削弱。相反,在決策小組機制下,我們的監督會更直接、更前置。」

  馬雄點點頭:「我們的工作不會因為你在或者不在,有所改變。」

  他很清楚這個妹夫擔心金淇縣的發展,會因為他不在的這段時間,發生一些裂變的事件。

  盛天工業的股權變更,說到底是上面有人授意的。

  稀土深加工和延伸產業為鯤鵬計劃帶來了很重要的材料上的便利,誰要想在金淇縣做些什麼破壞的事,都是不可能的。

  但人事變更這些問題,卻誰都很難一個人說了算,或者承諾什麼。

  陳青所提出的他學習這半年的決策程序,實際上就已經在為金淇縣的未來幾年發展定了基調。

  從他開始逐漸把日常工作安排給秦睿開始,這一切實際上陳青心裡多少已經有些明白未來他的路了。

  半年的學習,是他自己的格局和視野的提升。

  即便結業之後,他的去向也不是他自己可以決定的。

  與會的人都很清楚。

  雖然看起來對陳青很不公平。

  當年石易縣的「縣域經濟試點」被人摘走桃子,最後不說發展得一塌糊塗,但確實與最初的設想相去甚遠。

  這不是一個未來框架和設定錯誤,就是執行層面上的偏移造成的。

  金淇縣能有今天的勢頭,完全是陳青從最初的資源性區域到深加工產業的重大調整帶來的。


  如今鯤鵬計劃成果落地,試點也開始了一年多,再堅持一年多的時間,陳青的區域發展政績可以說無人能及。

  省委黨校的培訓既是對他的肯定,同時,也未必就不是一場類似當年石易縣更換主帥的事情重現。

  一場會開了兩個小時。

  散會時,趙建國走到陳青身邊,壓低聲音:「陳書記,說實話,我心裡沒底。這半年要是出點岔子……」

  「老趙,」陳青拍拍他的肩,「你當年在淇縣當常務副縣長,處理礦難善後,三天三夜沒合眼,最後把三百多戶賠償全部落實。那事比現在難多了。」

  趙建國苦笑:「那不一樣。那時候只要埋頭幹活就行,現在……盯著的人太多。」

  「所以更得穩住。」陳青說,「記住一句話:只要試點技術不泄露、生產線不停工、企業不倒,其他都是小事。有人找茬,讓他找;有人挑刺,讓他挑。咱們的底線守住了,天塌不下來。」

  陳青雖然有一口氣堵在胸口,但對於這些因為金淇縣而奮戰的幹部,他是絕不能露出一絲的憂慮。

  趙建國深吸一口氣:「行,有你這話,我豁出去了。反正就是一把老骨頭了。」

  「別把自己說得那麼老,還有幾年就干幾年,老趙,我相信你!」

  中午,陳青沒在食堂吃飯。

  他去了北部新區,盛天工業的新廠房今天正式啟用——也是盛天與正弘集團簽約的日子。

  儀式很簡單。

  沒有紅毯,沒有禮儀小姐,就在廠房門口的空地上擺了幾排椅子。

  來的除了兩家企業的人,就是縣裡相關部門負責人。

  錢鳴和代鵬站在臨時搭的小台子上,兩人都穿著深色西裝,但風格迥異——錢鳴是定製三件套,儒雅持重;代鵬則是時尚修身款,幹練銳利。

  陳青到的時候,簽約剛剛結束。

  兩人握手的照片被相機定格。

  「陳書記!」錢鳴先看見他,快步走過來,「正要給你打電話。」

  代鵬也跟過來,伸出手:「陳書記,沒想到你還能大駕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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