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我不會將蕊初留下,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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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淮年逾五十,可歲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不算多。

  像他這樣的人,你看他一眼,就仿佛能看見朗朗青天,不容一絲雲翳。

  對於這個剛正不阿的父親,沈星染從小敬畏。

  唯一的反叛,大概就是執意嫁入顧家這一樁了。

  可僅僅這一樁,卻在他們父女之間種下長達七年的隔閡。

  即便如今顧津元「死」了,她也後悔了,可他們長久以來積澱的不滿,並不會隨之消散。

  「父親怎麼來了?」

  「拜見外祖父。」

  蕊初早已見過沈淮,見他來了,連忙跟著沈星染起身行禮。

  沈星染沉默了一會兒,道,「……大嫂說父親要晚膳前才會歸家,故而沒有前去問安,請父親恕罪。」

  一通解釋,只換來沈淮一聲「嗯」。

  他抬眼掃過屋內熟悉的陳設,視線最後落在沈星染和她身後的沈蕊初有些惶恐的臉上。

  「是我讓她別去的。」

  沈星染眸色一凝,「父親為何要這麼做?」

  沈淮緩步入內,袍角帶起細微的風,燭火跟著晃了晃。

  他沒有寒暄,徑直在離她們稍遠的梨花木椅上坐下,脊背挺得筆直,一如他為人處世的姿態。

  「你既已決定要入大皇子府,」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喙的權威,「這丫頭,就留在顧家。」

  語間,是近乎冷酷的平靜。

  沈星染想過父親會繼續漠視,會冷言譏諷她二嫁是高攀,卻獨獨沒料到,他是來索要她的命根子。

  她指尖瞬間冰涼,強自鎮定,「父親何出此言?蕊初是我的女兒,自然要跟著我。」

  「跟著你?」沈淮眉頭蹙起,形成一道深刻的豎紋,「去那皇子府做什麼?做拖油瓶,看人臉色,仰人鼻息?顧家難道養不起一個她?」

  「她是我的女兒,不是顧家的物件!」

  沈星染胸口起伏,舊日怨懟與新添的刺痛一齊湧上,「當初我執意嫁那人,忤逆了您,氣病了祖父,是女兒不孝……」

  眼眶不覺泛紅。

  「您這些年不肯理我,我認了。可蕊初是無辜的,您不能拿她來懲罰我!」

  「混帳!」沈淮的手在椅子扶手上重重一拍,燭光為之震顫。

  「我沈淮行事,何時需借一個稚女來泄憤?我是在為她考量!」

  他目光銳利地盯住沈星染,「你以為大皇子府是什麼清淨地?」

  「你以未亡人之身入府,本就處境微妙,再帶個前夫留下的女孩,是怕自己的日子過得太順遂,還是怕這丫頭不被那府里的明槍暗箭所傷!」

  他的話直擊沈星染的痛處,噎得她雙目通紅。

  可她也詫異得很,父親真是這樣想的?

  沈淮喘了口氣,繼續道,「留在顧家,她是顧家正正經經的小姐,有族學可上,有規矩可學,將來婚配,也是清流世家。」

  「可若跟著你去了那裡,算什麼?她的身份只會尷尬!你這不叫為她好,叫自私!」

  「顧家?正經小姐?」沈星染忍不住冷笑出聲,嗓音卻隱隱發顫,「你可知,寧遠侯夫人,你所謂的清流世家,只用三家藥行就同意我買斷了蕊初?」

  「這次若不是被人所救,我早已被她一條白綾勒死在顧家,成了毒殺難民的替罪羊!」

  「父親,你不是最看不起顧家嗎,你怎能為了名聲,忍心讓蕊初獨自留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她也流著沈家的血脈啊!」

  她低下頭,看著小蕊初蒼白的小臉,淚水終是忍不住滾落,「七年了,我不能再失去她……」

  一直抿著唇,像個小大人一樣努力傾聽的蕊初,看到母親的眼淚,立刻慌了神。

  「母親不哭……」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帶著哭音小聲說,「阿初不怕看人臉色,也不怕那些惡人,只有母親好好的,阿初在哪裡都能好好的。」

  孩子稚嫩的話語,像針一樣刺在兩人心上。

  沈淮看著蕊初懂事的模樣,臉色更加沉鬱。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極力壓制著什麼,最終,慢聲道,「就算你不想把她送回顧家,也不能帶去大皇子府。」


  「就將她留在沈家吧。」

  他身體微微前傾,似乎這樣說話中氣更足,「你初入府,根基未穩,帶著孩子徒增煩難。暫且將她留在家裡,由我……和你母親看顧。」

  「待你在府中立足,一切安穩了,我再派人將她給你送過去。這總可以了吧?」

  這個提議,幾乎是打破了他一貫的原則。

  他看向沈星染,卻沒有從她眼裡看到如釋重負或是感激的神情。

  眸色陡然沉下,「怎麼,難道你連沈家人也不信?」

  「暫且留下?」她重複著這幾個字,聲音輕得像嘆息,「暫且是多久?」

  她抬眸直視沈淮的雙眼,「一年?兩年?還是等到蕊初長大了,嫁人了,忘了我這母親的樣子?」

  什麼是徹底立足?

  合適的時機又是哪一日?

  沈星染輕輕搖頭,淚水無聲滑落,「父親這不是讓步,您這是要把我們母女活活拆散。我不會把蕊初一個人留下的,絕不!」

  沈淮愣住了。

  沒想到自己難得讓步,換來的竟是她這般不識好歹!

  「你!你簡直冥頑不靈!」他猛地站起身,指著沈星染的手指因憤怒而微微顫抖,「我一片苦心,為你、為孩子籌劃萬全,你竟如此曲解!」

  「你眼裡可還有我這個父親?可還有沈家的規矩?!」他揚起手臂,就要狠狠扇在她臉上。

  小蕊初被他的疾言厲色嚇得渾身一抖,小臉煞白,死死咬住嘴唇,把嗚咽聲憋了回去。

  那一雙蓄滿淚水的大眼睛,驚恐地看著他。

  隨後,忽然張開雙臂擋在沈星染面前,閉著眼大喊,「外祖父要打就打我!別打母親!」

  燭火噼啪一聲,爆開一朵燈花。

  空氣仿若凝固。

  「父親息怒!」門外,沈端陽衝進來,抬手按下沈淮高舉的手臂。

  轉眸朝著沈星染叱道,「你怎麼回事?一回來就惹父親生氣,還不快些請罪!」

  曲婉瑩也提著裙擺跑來,抱起蕊初輕聲安撫,對沈星染道,「有話好好說,怎麼又急眼呀!」

  聞言,沈淮仿佛想起從前的她,冷哼了聲,「七年了,還是死性不改,你就活該受罪!」

  「父親!」沈端陽擋在沈星染和蕊初跟前,朗聲道,「阿染早早沒了母親,嫁人生子皆是變故重重,多時不見,人看著也清減了不少,想必已是心力交瘁……」

  「請父親看在她救濟百姓,有功於黎民社稷的份上,原諒她的出言無狀吧!」

  他拱手拜下,「父親若要罰,就罰我這個做兄長的看護不周……」

  「大哥不必為我如此。」沈星染推開曲婉瑩,上前一步,與沈端陽並排跪著。

  「當年不聽祖父和父親勸告,執意嫁入顧家,以致鑄成大錯,害得祖父……」她哽咽著,說出了多年從未敢提及的遺憾,隨即用力磕了三個響頭。

  「不孝女沈星染,請父親責罰!」

  「還有我!」小蕊初也跪了下來,聲音稚嫩卻直白,「要不是因為我,母親也不會忤逆外祖父,外祖父連我一起罰吧!」

  沈淮鐵青的臉肉眼可見地緩和了些,看向下首同樣纖瘦的母女,仿佛看見了七年前絕食三日執意要嫁,把自己折磨得死去活來的少女……

  這麼多年了,她,還是她。

  這股執拗勁兒,也不知道像了誰……

  「這些話,你去祠堂跪著,跟你祖父說去吧。總之,我絕不會同意!」

  話落,沈淮搪開沈端陽,拂袖離去。

  「阿染,你這又是何必呢?」

  曲婉瑩將她扶起,柔聲道,「你若放心將蕊初留在沈家,我和你大哥都能保證,定會將她當成親生女兒照顧。」

  然而,沈星染卻搖了搖頭,眸光定定望向哭花了臉的小蕊初。

  「我既生下她,斷沒有將她舍下的道理,而且,皇后娘娘已經答應我了。」

  「皇后竟會答應這種事?」沈端陽不禁擰眉,「那,你也問過大皇子的意思嗎?」

  沈星染渾身一僵

  是啊。


  由始至終,大皇子只是答應將書院的名額給蕊初,並沒有說過,她可以帶蕊初入府……

  只是靈堂初見時他對蕊初溫和的模樣,總叫她想當然了!

  「我知道了大哥。」她悶聲道,「這事,我會請示大皇子,問個清楚明白。」

  她抬眼看向祠堂的方向,「時候不早了,大哥大嫂就先回去用午膳吧,接下來這三日,我都會在祠堂,向祖父懺悔。」

  話落,她叮囑了沈蕊初幾句,對冰翠和明珠道,「照顧好小姐。」

  可走出繁星閣不久,梅歸塵就追了上來,「夫人!屬下陪著您!」

  白岫被她叫回去照顧霜娘,琥珀留在城樓外,如今她身邊只有明珠和冰翠跟著,外加一個閒人梅歸塵。

  沈星染想了想,「你腳程快,替我去給大皇子遞個信兒吧。」

  「現在?」

  她沒有回頭,神色堅定,「就說成婚前,我想見他一面,問清楚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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