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碑中十二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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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上指引、驗算、回溯,七塊界碑有了著落,剩下五把椅子的石板完全空白,既沒圖案也沒光澤,石質比旁邊那些粗糲了不止一星半點,連打磨都沒打磨過,跟剛從山裡鑿出來的毛坯一樣。

  散落在外,還沒被人撿起來。

  繞完一整圈,李賢回到了第一把椅子前。

  他坐了上去。

  石面冰涼。

  屁股剛落穩,一股極細微的規則之力從椅面滲進來,不痛不癢,沒有攻擊性,更像是某種程序在跑,驗證身份,校準權限,確認完畢。

  然後李賢發現了一件事。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指比他的長,比他的瘦,骨節突出的位置不對,指甲的形狀也不一樣。

  他開了一下口。

  嗓子裡出來的聲線低沉沙啞,帶著一股乾澀的顆粒感,完全不是他的嗓音。

  石桌的桌面磨得還算平整,隱約能映出點東西,他湊近了看,映出來的是一團模糊的輪廓,五官全被灰霧遮了個嚴實,連臉型都分辨不出。

  匿名。

  空間把他的面容、聲音、氣息全換了。

  李賢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

  設計這地方的傢伙,腦子確實好使。

  十二個界碑持有者,彼此之間是不死不休的競爭關係。

  誰也不認識誰,誰都想吃掉對方,要讓這種關係的人坐到同一張桌子前,只有一個辦法,誰也別知道誰是誰。

  你可以在這兒談判,可以在這兒交換情報,可以在這兒達成協議。

  出了這扇門,滿世界找對方去,找不著。

  除非對方自己暴露。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空間邊緣的霧牆跟前,伸手摸了一把。

  手指沒入灰霧約半寸,頂到了一層硬邦邦的屏障,推不動,打不破,指節使了力氣往裡頭懟,紋絲不動。

  封死的。

  進出只靠界碑牽引。

  李賢又試著催動魂力,經脈里的靈力運轉正常,九龍玄功跑起來沒有任何阻礙,但魂力出了體表就跟潑在沙地上的水一樣,滲、散、消,連個水花都濺不出來。

  他對著霧牆拍了一掌。

  掌風打出去,霧牆連晃都沒晃。

  禁止動武。

  這條規矩定得死,不管外面鬧成什麼樣,進了這個空間,所有人都得老老實實坐著說話。

  李賢收回手,最後在石桌上方的空氣中注意到了一行字。

  灰色的,極淡,比霧牆還淡,懸在半空里,像是誰拿指甲在煙氣里劃了幾道。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字體古樸晦澀,筆畫的走勢跟現世的通用文字差了十萬八千里。

  但他腦子裡有界碑印記,那東西充當了翻譯器,雖然磕磕絆絆,大意還是讀懂了。

  「權柄歸位,世界重啟。」

  八個字。

  沒有落款,沒有署名,沒有任何附加說明,就這麼幹巴巴地杵在半空,冷冰冰的。

  李賢盯著這八個字看了十幾息。

  權柄歸位,十二塊界碑各回各位,十二把椅子坐滿人。

  世界重啟,然後呢?

  他忽然想起王切說過的話,集齊界碑可以成為神遊界的主人。

  王切嘴裡的主人,跟這八個字是不是一碼事?

  如果是,那這張石桌就不是什麼諸侯會盟的圓桌。

  這是一把鑰匙,十二把鑰匙拼在一起,轉一下,整個世界跟著重新轉起來。

  他把這八個字記牢了,又在空間裡來回踱了兩圈,確認沒有遺漏任何細節後,主動斬斷了神識與界碑之間的連接。

  意識回歸身體的感覺像從水底猛地浮上來,胸腔里一陣發緊。

  他吸了一口氣,睜眼。

  映入視野的第一樣東西,是一張湊得極近的臉。

  柳如果蹲在他面前,兩隻手搭在他膝蓋上,整個人都快貼到他身上了。

  眉頭擰得死緊,鼻尖泛紅,下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淺淺的印子。


  看他睜眼,她整個人彈了一下。

  「你——」

  就這一個字,後面的卡住了。

  她的表達能力還跟不上情緒,憋了半天,兩隻手從他膝蓋上挪過來,攥住了他的袖口。

  左手攥左袖,右手攥右袖。

  攥得死緊。

  十根手指全泛了白。

  李賢伸手彈了一下她額頭。

  「沒事,進去看了看就出來了。」

  柳如果用力吸了吸鼻子,沒鬆手。

  李賢站起來,她跟著站,袖口還是不放,他也懶得掰她手指頭,就這麼拖著一個掛件往江安那邊走。

  江安整個人都快貼地上了。

  「李兄!你剛才一動不動坐了快半刻鐘!我叫你你不應!推你你不動!我還以為你……」

  「話太多了。」

  李賢打斷他。

  「裡頭有東西,你聽著。」

  江安立刻閉嘴,豎起耳朵。

  李賢刪繁就簡,把碑中空間的情況挑了幾樣說。

  石桌,十二把椅子,各自對應一種權能,進去之後面容聲音氣息全部被遮蔽,禁止動武。

  剩下的沒提。

  那八個字,沒說。

  柳如果的關鍵作用,也沒說。

  江安聽得嘴巴越張越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舌頭。

  「十二個持有者坐到一張桌子前?還互相不知道對方是誰?這……這不就是……」

  他比劃了半天,蹦出一個詞。

  「密議?」

  「差不多。」

  「那豈不是誰先把人拉進來談,誰就占主動?別人連你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你卻掌握著對方在外面的真實身份。」

  江安說到一半,自己把自己嚇住了。

  「等等,王切和夜僵的椅子是暗的?」

  「暗的。」

  「就你那把亮了?」

  「嗯。」

  「那他倆目前根本進不來這個空間?」

  「進不來。」

  江安的喉結動了一下。

  「也就是說……如果李兄想辦法讓其他持有者也激活界碑,把他們拉進來,李兄在裡頭是老面孔,他們全是新來的,李兄知道誰是誰,他們不知道李兄是誰。」

  「你腦子轉得比平時快。」

  江安沒接這句夸,他整個人已經沉進去了,兩隻手不自覺地搓在一起。

  「利用匿名跟他們談判,套情報、設陷阱、拉聯盟、搞離間……出了那個空間,他們連找誰算帳都不知道。」

  他抬頭看向李賢,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發乾。

  「李兄,這地方,是個棋盤啊。」

  李賢沒接話。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柳如果,她蹲在旁邊,兩手攥著他的袖口,正用腳丫子在石面上畫圈玩,畫得歪歪扭扭的,畫完一個擦掉再畫。

  這丫頭方才碰了一下界碑,石皮就褪了三層,權能翻了幾番。

  要是讓她再碰一碰王切的?夜僵的?

  她能替別人的界碑也開門嗎?

  李賢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沒說出口。

  太早了。

  手裡的牌不能一次全亮。

  他蹲下身,跟柳如果平視。

  「餓不餓?」

  柳如果用力點頭。

  「再去撈兩條魚。」

  她嗖地躥起來,灰袍呼啦啦拖在地上,噠噠噠跑向泉眼。

  李賢看著她撲通跳進水裡的背影,手指摩挲著袖中界碑粗糲的碑面。

  十二把椅子,七個有主,五個空置。

  他坐在第一把上,燈亮著。

  其餘六盞燈,全暗著。

  現在的問題只剩一個。


  鑰匙在他手裡,門在他腳下。

  先請誰入座?

  李賢盯著泉眼裡剩下的幾條銀魚出了會兒神。

  十二把椅子,七個有主,五個空著,已經坐上去的那些傢伙,一個比一個難纏,王切滿嘴因果實則精於算計,夜僵更不必提,那是條隨時會咬人的瘋狗。

  想在這張桌上占主動,得找軟柿子。

  可惜已經拿到界碑的幾位,沒一個看著軟的。

  那就換個思路,去找那些還沒被人撿起來的碎片。

  五塊空白石板,五塊無主界碑,散落在神遊界的某個角落裡等著有緣人。

  誰先找到,誰先激活,誰就欠他一個人情。

  不,不是人情。

  是把柄。

  新上桌的賭徒最好拿捏,因為他們什麼都不懂,規矩是你定的,牌面是你翻的,你說幾就是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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