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虛幻中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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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賢盤腿坐在泉邊,運功收了個尾。

  經脈里的魂力比半個時辰前充沛了一大截,左肩上那片灰綠色的毒紋又退了幾分,雖然還沒清乾淨,但已經不怎麼礙事了。

  他活動了兩下手指,捏了捏拳頭。

  力道回來了七成。

  識海深處那尊陰陽玄黃鼎的鼎壁紋路里,一縷極細的暗金絲線安安靜靜地蟄伏著。

  量少得可憐,拿來打架撐不過一個照面,但它存在著。

  有和沒有,差的是天和地。

  李賢睜開眼,掃了一圈四周,灰霧依舊翻湧,泉眼裡的水依舊清得見底,幾條被柳如果撈走同伴的銀魚縮在角落裡打轉,不敢靠岸。

  他開始盤算接下來的路。

  水底那截水晶骨頭是實打實的世界本源,碰一碰就能讓人脫胎換骨,但五碑之限的門檻橫在那兒,三塊碎片的合力連那層封印的皮都沒蹭破,至少還差兩塊。

  夜僵手裡一塊,王切手裡一塊,他自己一塊,加起來三塊。

  還差兩塊。

  十二塊界碑散落在整個神遊界,剩下的九塊在誰手裡、在什麼地方,一無所知。

  但眼下最現實的問題不是找齊十二塊,而是先把夠用的五塊湊出來。

  「李兄。」

  江安湊過來,壓著嗓子。

  「你該不會想去找那兩個瘋子吧?」

  李賢沒應聲。

  江安急了:「夜僵是條餵不熟的野狗,上來就拿噬魂劍招呼你,那位姓王的更不是什麼好東西,滿嘴因果命數,轉頭就能把你賣了。」

  「你說的都對。」

  李賢打斷他。

  「那你還……」

  「我問你個事。」

  李賢偏過頭。

  「你有法子在這茫茫水面上把那兩個人找出來?」

  江安的嘴合上了。

  「界碑之間是有感應,但那玩意兒不是千里追蹤符,隔遠了頂多知道個大概方向,想精確定位?得看運氣,或者等對方先動。」

  李賢嘆了口氣,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碎石渣。

  「先走一步看一步。」

  他彎腰把烤魚剩下的骨頭收攏到一起,準備拿儲物袋裝走,這魚骨頭說不準也有用。

  手剛伸出去,袖口被拽住了。

  力氣不大,但攥得挺緊。

  李賢低頭。

  柳如果蹲在他腳邊,兩隻手抓著他的左袖,腦袋微微仰著。

  嘴巴張了兩下,眉頭擰成一團,那副表情李賢已經見過好幾回了,腦子裡有個很具體的念頭,但舌頭跟不上。

  她憋了好一陣子。

  「亮……石頭。」

  李賢的動作停了。

  柳如果見他沒反應,急了。

  她鬆開袖口,兩隻手在空中使勁比劃。

  先是攥拳,然後慢慢張開五指,嘴裡擠出一聲「嗡——」,腔調拖得很長,像在模仿什麼東西震動。

  接著她伸出食指,在面前的空氣里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個不規則的形狀,畫完以後,她指了指李賢的左袖。

  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左袖。

  胸口。

  李賢的腦子只頓了半拍。

  她要界碑。

  他下意識按住了左袖,灰色的碎石就藏在那層布料下面,掌心隔著衣料能摸到它稜角分明的輪廓。

  羽化島天坑裡的畫面從記憶深處翻了上來。

  界碑暴走的那一刻,灰色的鎖鏈從殘片中射出去,穿過規則封印,穿過天道枷鎖,死死扎進了巨繭中央。

  兩者之間產生的共鳴,劇烈到整座天坑都在跟著顫抖。

  李賢蹲下身,跟柳如果的視線齊平。

  「為什麼想要那塊石頭?」

  柳如果歪了一下腦袋,認真地想了幾息。


  「它……叫。」

  「叫?」

  「叫我。」

  她的表達依舊磕磕絆絆,每個字之間隔著停頓,但意思比前幾次清晰了很多。

  「跟……跟水裡面的聲音,一樣。」

  她頓了頓,伸手指了指李賢的左袖。

  「從這裡面……叫的。」

  「叫得……很疼。」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格外用力,眉頭皺得快擰到一塊去了,表情帶著一股感同身受的難過。

  李賢沒有馬上回應。

  他能感覺到左袖裡的界碑確實在顫,頻率很輕微,但自從柳如果開口之後就沒停過。

  五步之外,江安的臉已經拉成了苦瓜。

  他瘋狂朝李賢使眼色,兩隻手在腰間來回搓,嘴型誇張地張合,意思再明顯不過:底牌,不能給。

  李賢掃了他一眼,沒搭理。

  他蹲在原地琢磨了一陣子。

  界碑是這個殘破世界的權柄碎片,柳如果是羽化島規則的本源,不,往大了說,她可能是這整個世界的規則本源。

  兩者在天坑裡曾經產生過連接,那種連接的強度,比他用靈力催動界碑時的反饋猛了不止十倍。

  它們之間有關聯。

  一種遠超他目前認知範圍的深層關聯。

  界碑在他手裡能幹什麼?當指南針用,隔老遠感應個模糊方向;當敲門磚用,湊夠數才能撬動封印。

  但如果交給柳如果呢?

  把世界的骨頭還給世界的主人,哪怕只是碰一碰,會發生什麼?

  李賢從來不是那種把寶貝捂在懷裡死活不撒手的人。

  東西有用才是寶,沒用就是破石頭。

  他從左袖中取出了界碑殘片。

  灰色的碎石躺在掌心,稜角粗糲,表面風化得厲害,紋路模糊,看著跟路邊撿的爛石頭沒什麼兩樣。

  但它在抖,幅度肉眼能分辨,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掙扎著想出來。

  李賢把它遞到柳如果面前。

  沒鬆手。

  「看完還我。」

  三個字,語氣平,但分量不輕。

  柳如果用力點了一下頭,點得幅度很大,整個腦袋跟著晃了兩圈。

  她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界碑的兩端。

  十根手指合攏的瞬間——

  李賢的瞳孔縮了一下。

  界碑表面那些灰撲撲的石皮開始脫落。

  不是碎裂,沒有炸開飛濺的碎屑,一層層地往下褪,從稜角最分明的邊緣開始,灰色的殼子捲曲、翹起、剝離,像蛇蛻掉舊皮。

  第一層褪去,露出的碑面顏色深了一度。

  第二層褪去,原本模糊得幾乎看不清的指針圖案重新浮現,線條變得稜角分明,每一筆的走勢都清清楚楚。

  第三層。

  碑面開始發光。

  不是之前那種冷冰冰的灰色波紋,是一種沉穩的、帶著溫度的柔光,從紋路的溝壑里滲出來,不刺眼,不張揚,但看著就覺得,踏實。

  李賢的手還搭在界碑邊緣。

  他的指腹感覺到了變化。

  原本摸上去像枯朽砂岩的碑面,粗糙、乾澀、一碰就掉渣。

  而此刻,那種乾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難用語言描述的觸感。

  實在。

  有分量,有溫度,有紋理。

  在這個由神魂和規則堆砌出來的虛幻世界裡,他的手指突然摸到了一樣真的東西。

  就好像滿屋子的紙片人中間,突然有一個人朝你伸出了一隻有骨有肉、能握手的真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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