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節 欲知千載英雄氣,盡在風雷一夜中。(宋朝 吳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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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陶自交戰這一個多月以來,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看到匈奴武士。他懷著五分好奇,五分怨恨的複雜心情小心翼翼的湊到俘虜跟前,想細細的打量清楚這個侵略者到底長什麼樣。

  奈何周遭實在太黑了,任憑老陶湊到近前,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但是老陶心裡卻確認了兩個事實:一是這幾個年輕人是真有本事的,眼前這名俘虜是鳳翥堡有史以來第一個匈奴俘虜,這就是最好的證明;二是匈奴人也並非個個都是天生的殺神,三對三的戰鬥中,還被俘虜了一個,可見匈奴人未必不能戰勝。

  李廣和馬原也很快爬上了城頭,最後上來的馬原接過繩子,在最後負責收拾,陳朴彎下腰輕輕一提,便將這名匈奴人提了起來,當先走進了敵樓下面的夾道里。其他幾人跟在他後面,幾乎是毫無聲息的魚貫進入了夾道之中。

  為了方便詢問,李蔡又專門跑到場院裡,點起了一個火把又貓著腰跑回了夾道。李蔡一回來,夾道里頓時亮堂起來,大家才發現這名匈奴武士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正側躺在地上,不住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人和事物。

  因為捕俘的整個過程也是在摸黑完成的,所以就連李廣等人,也是第一次看清楚這名俘虜的樣貌。這名匈奴武士身材中等,體型偏瘦,但是身體卻有種直觀的勻稱和矯健。

  臉色白裡透紅,顴骨處有兩個很明顯的曬斑,仔細看的話,左臉頰有一道陳舊的傷疤從耳尖處一隻延伸到鼻翼,只是經年累月的日曬風吹,這道傷疤的顏色已經跟麵皮幾乎融為一體了。

  最為醒目的是他的眼睛,狹長的丹鳳眼上面眉毛短而稀疏,黑色的眼珠在火光的映射下,黑的有些發亮,眼神中雖然能看出明顯的慌張,但是仍然能夠看得出來一絲兇狠的神色。

  匈奴俘虜長及肩膀的頭髮一縷一縷的黏在一起,散亂的披在身後,身上散發出一股濃濃的羊膻味和汗漬味的混合氣味,似乎除了陳朴之外,其他人都有些難以適應。他的人中處留著一道細密的鬍鬚,下巴下面也能看出來有些長長的絨毛。此人身上並沒有穿戴護甲,只是在衣服的最外層套了一件半身的羊皮襖,褲子上的綁腿打得很結實,腳上穿著一雙髒兮兮的皮靴。

  這名匈奴人的嘴被堵得嚴嚴實實,身上也被捆得很牢固,之前他一定經過劇烈的掙扎,但是知道沒什麼用之後,此刻卻反倒顯得很安靜,情緒穩定地將周圍環境看了一圈後,最終眼神停留在了馬原的臉上,大家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才發現馬原的左側顴骨也腫起老高,連帶著左眼都有些睜不太開了。

  估計馬原挨這一下是這名匈奴人所為,所以俘虜竟然有些得意的笑了起來。馬原臉上挨這麼一下,心裡本就不舒服,被這一笑更是有些惱羞成怒,上前一步飛起左腿便踹在俘虜的左腿外側,馬原腿上力氣不算小,加上情緒激動,這一腳竟然力道頗重,這名俘虜立即沒有了笑容,轉而面孔扭曲,似乎正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李廣不想節外生枝,伸手攔了一下馬原,馬原歪著臉坐到了一邊。然後李廣對老陶點了點頭,示意老陶坐過來一些,方便他問話。

  老陶原本靠在夾道邊上,自從他看見這名匈奴人樣貌後,心裡不由自主地又生出了一絲退意,所以不自覺的又向外退了一些。這會看到李廣的目光,心裡又篤定下來,扶著夾道牆壁向前走到了李廣身邊,學著李廣蹲了下來,但是仍然有些不敢看這名匈奴人的眼睛,於是乾脆偏過頭,看著李廣,等待下一步指示。

  李廣也是第一次處理這種問題,有心想把塞在匈奴人嘴裡的堵物拿掉,又擔心匈奴人大喊大叫,引來堡外匈奴人的注意,但是不拿掉又沒法問話。正在兩難之際,卻是坐在一邊的馬原將身邊的穀草攏起了一大捧,堆在了這名匈奴人的面前,直接將這名匈奴人的上半身都壓在了穀草堆下面。

  陳朴見狀,又將這名匈奴人往角落裡推了推,直接將他的腦殼頂在了夾道牆壁的拐角處,這樣一來,即便匈奴人大聲喊叫,聲音也傳不出去了——別問陳朴怎麼知道這個法子管用,一定要問,陳朴就會告訴你,他這幾日就是在這裡睡覺的,李蔡說鼾聲只有他自己聽得到。

  李廣一時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便摟著老陶也湊到了角落附近,忍者刺鼻的味道,將俘虜嘴上的東西取了出來,但是仍然拿在手上,防著匈奴人一旦大喊,他就立即又塞回去。

  不過這名匈奴人估計是嘴張得太久,下頜骨有些酸麻,一時還不適應,嘴還閉不上,只是在試著將下顎一點一點的合攏,由於雙手還在身後捆著,口水順著嘴角流出來也沒法處理,但是嗓子裡卻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過了一會,這名匈奴人的嘴終於閉上了,他又左右活動了一下下頜骨,冷不丁的嘴裡冒出了一句匈奴話。李廣立即轉頭看向老陶,老陶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小聲的說到:「找死。」


  李廣有些無奈的看向這名俘虜,他現在開始有些後悔抓俘虜的決定了,覺得太折騰了。但是事已至此,只有繼續問話了。他對老陶說,你問問他,山下在搬什麼?

  老陶點了點頭,用匈奴話問了過去,這名匈奴人似乎沒想到漢軍中有人會說匈奴話,也是楞了一下,張了張嘴,卻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狠狠的「呸」了一聲,但是由於剛才口水流的太多,這會反倒口腔內極其乾燥,所以並沒有呸出什麼東西,只是單純的「呸」了這麼一聲。

  這種程度的反擊在李廣等人看來,簡直是小孩子一般,也有些出乎意料。這時候老陶說話了:「匈奴人不會說謊話,他知道在運什麼,但是他不想說,所以才什麼也不說的。」李廣也有些懵,他在腦海里將之前所有的關於審訊的記憶翻了個遍,卻發現都是小時候玩遊戲時候的把戲,放在這都不適用。

  正有些躊躇之際,一旁的李蔡卻「噗」的笑了一聲,接著開口問陶善若:「不會撒謊是吧?」老陶有些不明就裡,點了點頭,沒說話。李蔡卻突然來了精神,蹲下去擠在李廣身邊,笑著說道:「廣哥我來,這個我拿手呀。」

  李廣正一籌莫展,聽李蔡這麼說,立即極其迅速的往後一跳,讓開了自己的位置,把李蔡留在了當中正對俘虜的位置。李蔡笑眯眯的看著匈奴俘虜,反倒給匈奴俘虜心裡看得有些發毛。在匈奴俘虜的心裡,李蔡的笑容和眼神,像極了部落里那些薩滿祭司。

  李蔡對老陶說到:「問問他叫啥?」老陶如實翻譯了過去。匈奴人張了張嘴,想說又憋了回去,然後又似乎覺得有些不甘,又說了一句明顯有些長的句子。老陶翻譯到:「他說要殺便殺,漢人就是心眼多,他什麼都不會說的。」

  李蔡笑著點了點頭,對老陶說到:「不說就算了,你問問他,這次都搶了些什麼,我看看他該不該殺?」老陶聽李蔡要殺俘虜,趕緊忙不迭的對匈奴人翻譯起來,估計還勸了幾句,所以忙活了挺長一段時間。

  匈奴俘虜這次倒是跟老陶有來有回的說了兩句,老陶也沒完全按照原話翻譯,只是說了大致的意思:就是說這名匈奴俘虜是從北邊下來支援這裡的,他還沒進過蕭關裡面,所以什麼都沒搶。

  李蔡沒什麼表示,接著對老陶說:「你跟他說,我們不信,我們覺得他肯定搶了漢人姑娘要回去做媳婦,他騙不了我們。」老陶有些狐疑的看著李蔡,說到:「他剛才說的話應該是實話。」李蔡有些不耐煩的「嘖」了一聲,接著說到:「你就這麼跟他說。」

  老陶不敢怠慢,原話翻譯了過去。這名匈奴人顯然被激怒了,哇啦哇啦的說了一大堆,老陶只是聽著,然後伸出雙手示意他不要激動。緊接著轉過頭來,有些焦急的對李蔡說到:「他說的都是實話,他對祖神發誓絕對沒有搶過任何東西。」

  李蔡有些傲慢的搖了搖頭,對老陶說:「你問他,如果沒搶東西,這麼大半夜的折騰什麼?一定是把搶來的財寶搬回去,打不過想逃跑了吧?」老陶有些難以置信的看著李蔡,一時不知道怎麼開口。李蔡有些著急的又說到:「你快翻給他呀。」老陶又猶豫了下,才又說給匈奴人聽。

  卻不料匈奴俘虜聽完後,哈哈大笑了起來,笑夠了才對老陶惡狠狠的說了句長的。老陶聽完臉色大變,直接轉過頭對李廣結結巴巴的說到:「他說、他說,他們大部隊明天要搬投石器上來把城堡砸爛,讓我們都死在這裡。」

  李廣等人都聽明白了,李蔡一改方才笑嘻嘻的模樣,臉色猙獰的抽出腰間寶刀,說到:「這幫匈奴子這麼狠,老子先給他砍了。」李廣連忙一把拉住他的手,將他拖到了身後。然後又將一直捏在手上的堵物塞回了俘虜口中。

  做完這件事後,他才轉過身,看著陶善若問到:「鳳翥堡是你修的?」老陶臉色刷白的點了點頭。李廣又接著問到:「能搬上山的投石器不會太大,城牆能不能受得住?」老陶似乎有些慌亂,先是點了點頭,接著又搖了搖頭,然後雙手抱著頭,神情痛苦的蹲在了地上。

  李廣看再問老陶估計也沒啥用,轉過頭看著李蔡問到:「把弩車搬過來能打得到投石器嗎?」李蔡緊張的思索了片刻,說到:「咱們在高處,看得見應打得到。」李廣趕忙帶著大家下了城牆,只留著馬原守在夾道中看管俘虜。

  與其他兩名屯長簡短交流之後,兩名屯長最初不太相信,但是上來夾道看了看匈奴俘虜,便再沒二話的迅速組織人手,將面對蕭關的三架弩車迅速搬運到了面向匈奴人進攻方向的西面。三架弩車先是用繩索吊下場院,然後推到西面後,又用繩索吊上城牆。等著將底座加固好後,東方天際已經開始有些泛白了。

  李廣等人又再次合計,又在城牆上堆了不少草團滾木等防禦物資,再看看城堡內,再也沒有什麼能用得上的東西後,才帶著大家進行了短暫的原地休息。就在天色將明未明的寅時過半之時,敵樓上的余夢安突然吹起了哨子,並大喊著匈奴人上來了。

  一時城頭上漢軍戰士們迅速起身,躲在雉堞後面向外張望,卻沒有看到一個匈奴人的影子。正在狐疑之時,卻猛地聽到半空中傳來巨物飛行時有些沉悶的破空之聲。

  大家下意識的抬頭往上看去,卻只見模模糊糊似一塊巨石般的重物越過城牆,落在了場院之中。重物落地時震得地面一陣晃動,連城牆上的士兵們都被劇烈的震動晃得腳步不穩。等揚起的塵灰散盡,大家借著場院裡篝火的餘燼,才看清楚,竟然真的是一塊案幾大小的巨石將地面上砸出了一個巨大的坑。

  直到此時,所有漢軍將士才如夢初醒,迅速就位,操作起弩車對準城外,尋找著匈奴投石器的位置。但是一番勘察之後,卻看不到匈奴投石器的一點影子。

  直到這時,大家才反應過來,原來匈奴人為了防止投石器被漢軍破壞,竟然將投石器停在了半山坡的脊線附近,這樣從山頂上往下看,正好是視線的死角,漢軍根本找不到匈奴投石器的方位。反倒是匈奴人只需要多試幾次,就一定能夠找到合適的拋射角度,漢軍這一次,完全處於被動挨打的局面了。

  但是漢軍將士們並沒有放棄,冒著隨時可能被巨石砸中的危險,不斷地將弩箭向著投石器可能的位置射過去,但是由於弩箭並不適合進行拋射,直射又受到角度限制,所以始終沒能對匈奴人的投石器造成實質性的威脅。但是匈奴人的投石器在經過幾次試投之後,與城牆的間距越來越小了。

  終於,在一聲驚天動地的碰撞聲後,鳳翥堡西側的城牆終於被一塊巨石迎面砸中。李廣在碰撞發生的第一時間,便衝進了逐漸擴散和消弭的煙塵中。待得他衝到撞擊點附近時,空氣中漂浮的細小灰塵顆粒已經不足以遮擋視線,但是四處卻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石灰粉味。

  李廣在撞擊點附近仔細轉了一圈,發現除了一處雉堞因為震動發生了局部垮塌之外,似乎城牆上還沒有其他什麼明顯的傷害。他懸著的心才落了下來。看來老陶的手藝還是值得信賴的。

  但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第二架投石機發射的石塊就向著城牆旋轉飛來。聽到聲響的李廣探頭向外一望,只見一塊和成人大小差不多的石塊,一邊自身進行著不規則的旋轉,一邊向著城頭迎面撞來。李廣只來得及附身趴下,雙手抱頭。

  但是李廣的身體才剛剛接觸到城牆上的地面,便被巨大的震動彈得飛了起來,並隨著衝擊波的方向向城牆的內側飛去。伴隨著巨大的聲響,無數碎石向四處飛濺開來,緊接著濃密的碎石粉末便如一陣白煙向四處擴散開來。然後李廣才重重地落回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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