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節 只恨漢家多苦戰, 徒遺金鏃滿長城。(唐朝 劉長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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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善若摩挲著下巴,有些艱難的翕動了雙唇,但是最後卻又什麼也沒說。

  易嘉等了一會沒聽見陶善若那邊有什麼動靜,還以為自己神經過於緊張了,便又一次閉上了眼睛。但是在他閉上眼睛之後,他的眼前卻不斷回放著在蕭關城頭戰鬥的景象,無數的屍體在他面前堆疊起來,不僅有漢軍的,還有匈奴人的。在層層疊疊的屍體對面,孫卬還在英勇戰鬥中,隨著孫卬身邊的敵人越來越多,他已經顯露出難以招架的局面。

  易嘉想過去幫忙,但是面前無數的屍體瞪大空洞的雙眼看向他,使得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畏懼,仿佛面前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一般,讓他不敢越雷池一步。當他再次看向遠處,孫卬的手臂已經斷掉一隻,但是仍然在做著殊死搏鬥,但是已命在旦夕。這時不知易嘉從哪裡突然迸發出無窮的勇氣,猛然從腰間抽出佩刀,打算不顧一切的沖向孫卬。

  似乎是受到了驚嚇,易嘉從白水百姓的狀態中甦醒過來,突然睜開的雙眼沉浸在無邊的暗夜之中,使他迅速發現自己仍舊身處鳳翥堡孤零零的敵樓之上。只是不知何時,易嘉手中已握緊環首刀,挺立胸前。無邊的黑暗帶給他一種虛無的感覺,一時間竟難以區分現實與夢境。

  這時,對面老陶的聲音仿佛帶著某種指引,將他從虛無中摔向地面。「司馬大人,您又做噩夢?」醒來的易嘉感覺自己被無邊的黑暗抽乾了身體,頹然的將環首刀丟在身邊,兵器撞擊在石塊上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和突兀,下方隨即傳來了士兵的詢問和交談。但是頭頂上呼嘯而過的山風又將這一切雜音帶去遠方,敵樓上的小小空間,再次又恢復了寂靜。

  「老陶,你做過噩夢?」易嘉只是不想自己身處這般寂靜之中,所以沒話找話的問到。

  「司馬大人,前些天我在山中東躲西藏,日夜不安,偶爾困得實在不行,一閉上眼睛,卻總會想起和馬馳大人一起戰鬥的場景,每次都像您這樣,睡不安生。」陶善若用平靜的語氣敘述了一段並不平靜的事實。

  「那你現在還會這樣嗎?」易嘉沒想到對面這個其貌不揚的小老頭,竟然也有著和自己相同的情感困擾,於是感同身受的問了起來。

  陶善若那邊卻沉默了下來,似乎是在思考某個複雜的問題一般,過了一會,他才用不太篤定的語氣回答道:「司馬大人,自從再回到鳳翥堡後,我似乎沒有再夢到過這樣的景象了。但是以後會不會,我還不知道。」

  易嘉有些意外,因為他並沒有重新回到蕭關而稍微減輕一點這種負罪感,於是他「哦」了一聲後,似乎思考了一下,才接著問到:「你知道為什麼嗎?」他是指為什麼陶善若回到鳳翥堡後,就擺脫了夢魘。

  「我想大概是因為我知道,自己有機會去彌補曾經的過失或者是遺憾了吧。」雖然陶善若回答了不確定的內容,但是他的語氣確是堅定的。

  易嘉顯然沒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始終縈繞在他心頭的執念是自己當時沒能留下來與孫卬做到同生共死,他很難說服自己,哪怕用現在這種近乎自殺的方式參與戰爭。他仍然覺得十分遺憾。

  這時,城牆上的士兵開始有了不小的騷動。易嘉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是他的直覺告訴他,多半是跟匈奴人的行動有關。於是他伸出手示意老陶蹲好,不要露頭,但是又想到陶善若應該是看不見他的動作的,於是又用語言對陶善若提示了一遍。

  陶善若此時已經趴在敵樓的矮牆上,用耳朵緊緊貼在厚厚的牆體上。這倒不是因為他貪生怕死,而是為了通過牆體上的動靜,判斷是否有人爬牆——這也是他在鳳翥堡長期的戰鬥中,積累出來的經驗。

  因為陶善若在用心地聽著牆磚上傳來的各種細微響動,所以他並未回答易嘉的話,直到他確定的聽到牆體上傳來雜亂但又有規律的響動後,老陶才用極其肯定的口吻,扭頭告訴易嘉:「有人爬牆上來了。」

  易嘉果斷地吹起了掛在胸口的哨子。這把哨子還是孫卬在兩年前一次吃羊湯鍋的時候,專門撿了一根羊的小腿骨,切削打磨出來的。雖然不是什麼有價值的物件,但卻是孫卬做好親手送給他的。所以每次吹起這個哨子,尖銳的哨聲,都讓易嘉都感覺到孫卬在呼喊著,激勵著。

  伴隨著哨聲在呼嘯的山風中散播開來,越傳越遠,不僅是城牆上的漢軍開始行動起來,甚至就連靠在火塘旁邊小憩的李廣他們,也緊張的拿起武器,向附近的城牆靠攏過去。

  城牆上的漢軍顯然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夜襲了,顯得很有些應對的經驗。他們在軍官的組織下,有條不紊的點燃一個個預先製作好的草團。然後等草團火勢見長,便蹲在城頭的雉堞之下,將草團拋向牆外。

  這些預製的草團大小約為三尺見方,用的是楸淵水邊上大面積生長的一種蘆葦的莖稈,經晾曬後韌性頗佳,曬乾後結紮成束,再多束串成席,在席面上均勻的撒上細木屑和小柴條,最後再將席麵團攏成圓柱體。


  這種草團一經點燃,便不太容易熄滅。加之團攏之後,可燃物的密度大大增加,也比一般草蓆要更加經燒。所以一旦扔到牆下,便可持續燃燒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裡,城頭上依舊籠罩在黑暗之中,但是牆外的匈奴武士,卻要暴露在火光之下。隨著草團掉落地面,敵明我暗,偷襲與被偷襲的雙方就互換了角色。

  借著火光的照耀,城上的漢軍弓手可以從容不迫的射擊城外的匈奴武士,但是城外的匈奴弓手,卻依舊看不到城頭上的漢軍,只能盲目的往高處射箭。城牆以上露出的漢軍身體本就有雉堞保護,再加上看不到具體位置,匈奴弓手的命中率邊更是無從談起了。

  匈奴夜襲隊的指揮官是個千夫長。見勢不妙只好急忙發出撤退的信號。但是攀援在牆體上的那部分匈奴武士,又哪裡來得及爬下來?一時間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除了幾個爬的不高的幸運兒鬆手跳下去沒受到太嚴重的摔傷,得以倉皇逃竄撿得性命。其餘趴在牆上的匈奴武士,要麼被漢軍被漢軍阻擊,要麼心慌意亂,慌不擇路,墜下城牆,死傷一片。甚至在草團的火光尚未完全熄滅之前,戰鬥就已經結束了。

  聽到城牆上漢軍將士們帶著勝利喜悅的呼喊和交談聲,站在牆下的李廣等人目光熱切,羨慕不已。最後在何郢等軍官的組織下,才戀戀不捨的回到火塘邊坐下修整。但是目睹了方才的戰鬥,這些精力充沛的年輕人又有幾人能睡得著?大家都興奮的圍坐在火塘邊上,嬉笑打鬧著,等待天亮。

  易嘉又疲憊的坐回到原地。由於一直在敵樓堅守,他已經非常熟悉敵樓上小小方寸之間任何一處的位置了。所以他坐下的地方幾乎與原來的地方不差分毫。

  坐下去後,他仿佛一個在雨天來臨前忙完收割的農人一般,心中了無牽掛,沉沉睡去。坐在他對面的陶善若卻依舊處於半睡半醒之中,他對匈奴人的狡詐有著自己獨特的解讀。這是一個普通漢人百姓對匈奴人的見解。

  在他看來,這些匈奴武士,甚至是中下級的軍官也包括在內,其本質與漢人百姓並沒有什麼不同。但是由於北方草原的生活要更加艱苦,環境更為惡劣,所以造就了這些匈奴底層百姓對一切有助於提高生活水平的資源,有著更強烈的占有欲。

  陶善若的前半生幾乎都在和長城打交道,那時的他對於修建長長的圍牆抵禦遊牧民族的做法不甚理解,但是經過這些時日的戰鬥,他對祖先們總結出的經驗有了更加深刻的體會。

  無論長城、蕭關甚至他親手修建的鳳翥堡,其主要功能都是防禦,而這些防線的建立,已經作為證據充分的表明了漢帝國上下對於境外資源的割捨。雖然這種割捨是建立在已經能夠自給自足的基礎上,做出的讓步。

  不過這種讓步對於北方草原上的遊牧民族來說並沒有太過實際的意義。遊牧民族因為惡劣的生存條件,而不得不做出南下或者滯留北方的選擇。尤其是在生存條件最為困苦的冬季,或許留在北方的結局並不會比南下侵略的結果更好。

  陶善若沒有接觸過更高層的決策者,無論是哪方的都沒有接觸過。所以他樸素的思想中無法想像生活更加優渥的匈奴權貴會因為其他的原因開戰的可能。而也是因為這種思想的局限性,導致他對匈奴人擅啟站端的行為還有著很片面的認識。

  這種想法也具有一定的代表性,當時漢帝國的很多普通百姓,尤其是遠離北境的中原,不少百姓也或多或少的存在著類似的想法。戰爭的殘酷性和複雜性,遠遠超出了普通百姓的認知。

  鳳翥堡前的攻守雙方,仿佛有過約定一樣,在拂曉的第一縷陽光照到大地之時,不約而同的投入了戰鬥。由於有著相對充裕的預備部隊,城頭上的漢軍在黎明前已經完成了替換。昨夜打了勝仗的那些戰士,在走下城頭的時候,受到了英雄般的接待。李廣這些還沒上過城頭的新兵,紛紛起身讓座,仿佛自己占據著休息的位置,本身就是件讓人羞愧的事情一般。

  白天的戰鬥在陽光下進行,使得雙方都很難投機取巧,硬碰硬的對決也不可避免的造成了巨大的傷亡。隨著候戰的隊列不斷前進,李廣等人在天色大亮之後沒多久,便已經排隊走到了城牆邊的馬道上。

  走在他們前面的何郢,右手持盾,左手持刀,表情一如既往的嚴肅,但是從他左手用刀身輕輕拍打自己腿部護甲的節奏上,卻讓李廣感覺他並不緊張。或許這就是久經陣戰的老兵,特有的氣定神閒吧。李廣在心裡猜測道。

  現在的李廣還遠遠達不到這種心態穩定的程度,雖然心中有著親身參戰的期冀,但是卻難免會感到心跳加速,雙股不受控制的打顫。他從長輩口中得知,這是正常的應激反應。

  人在緊張和激動的情緒中,肌肉會不受控制的發力,這並不需要刻意的糾正。只需要穩定自己的心態,專注於即將到來的戰鬥,這種應激反應自然就會消散。

  李廣想到這裡便不再左顧右盼故作輕鬆,反而學著何郢一樣,用右手有節奏的輕輕撥動弓弦,在無數嘈雜的聲音中,仔細的分辨著弓弦輕輕震動發出的輕快嗡鳴。李廣沒想到這樣做做很快就收穫了回報。

  他的心神逐漸穩定下來,心跳恢復平靜狀態,全身也放鬆下來,李廣很熟悉這種狀態,在曾經日復一日的訓練中,他總能在這種身心穩定的狀態下,獲得良好的訓練成績,對於在戰鬥前能夠收穫這種狀態,李廣陡然增添了幾分勇氣和信心。

  但是這種專注的狀態卻讓李廣忽略了身邊發生的事情,站在他前面的陳朴已經走上馬道幾步,和他拉開一段距離之後,李廣才猛然醒悟。

  李廣趕緊快走幾步追上陳朴,邊走還邊懊惱的搖了搖頭。他這種異常的狀態,自然沒能逃過始終在敵樓向下觀望的陶善若的眼睛。老陶根據經驗判斷,這個思想開小差的新兵,估計很難在城頭堅持到今天天黑,因為不夠專注所以反應速度就會比別人慢,這種目標很容易就會被匈奴弓手盯上。而白天被匈奴弓手盯上的目標,危險性自然會大上許多。

  走上城牆的李廣並沒有第一時間看到牆外的景象,因為走在他身前的陳朴遮擋了大部分的視線。在何郢的帶領下,他們這一小隊人貓著腰走到了安排給他們的這一段城牆前。

  此時擋在他們身前的漢軍只剩下還有三人,且幾乎人人帶傷,在他們身後的地面上,躺著一名漢軍戰士的屍體和一名匈奴武士的屍體。

  雉堞下還靠著一名負傷的漢軍戰士,他持刀的右臂肩窩處,深深的插著一支箭矢,鮮血正從傷口處往外流淌,而他的身下,已經汪起了一小灘鮮血,並還在不斷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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