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節 可忍負將軍,同生亦同死。(宋朝 程公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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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丘林烏維一門心思只想速戰速決。趁趁著漢軍立足未穩搶下蕭關,然後接應了沮渠圖倫揚長而去,撤回草原深處。

  因此第一天的戰鬥便進入了白熱化。由於雙方都缺少大型戰爭器械的輔助,所以戰鬥便直接發生在了蕭關城下。

  手中有著更充裕兵力的程不識在防守時更加得心應手,匈奴大軍完全沒有找到什麼漏洞。在蕭關北側的鳳翥堡的戰鬥也同樣讓匈奴大軍碰了釘子。

  第一天的戰鬥在夜幕來臨前,在匈奴大軍的主動撤退中落下帷幕。這一整天的戰鬥下來,丘林烏維拿著傷亡統計的手,忍不住地顫抖起來。將近三千人的戰損已經遠遠超出,歷次匈奴對外作戰的單日損失記錄。雖然消耗的多數都是僕從兵,但是這種戰損比仍然是任何一名匈奴指揮官難以承受的。

  痛定思痛的丘林烏維,決定第二天改變戰術。必須使用投石車對蕭關漢軍進行遠距離壓制,然後在弓箭手的掩護下,再派人登牆。

  漢軍方面的損失明顯少於匈奴人,傷亡原因絕大多數都來自於攻城部隊後排的弓箭手。這讓程不識也針對性的加強了對攻堅的防禦措施。

  第二天的戰鬥丘林烏維親臨陣前,他判斷出漢軍應該還沒有修復大型投石器,所以指揮著產自陰山大營的投石器,好整以暇地進入戰場。程不識發現匈奴大軍竟然有投石器後,雖然出乎意料,但是仍然及時做出了正確的應對策略。

  他指揮後備部隊將浸濕的棉被、草垛大量搬運上城頭,並用繩索牢牢固定在城牆外側和雉堞空隙之中。這樣可以最大限度的緩衝拋射石塊的動能,降低破壞力。

  經過兩輪石塊撞擊的實戰檢驗,這個法子確實能夠起到降低傷亡的效果,但是對於遠程火力的壓制力,卻沒有辦法減弱。只要沒法破壞匈奴方面的投石車,這種壓倒性的遠距離攻擊就始終存在。單就目前的漢軍來說,的確沒有對應的克制手段。

  但是出乎程不識和丘林烏維意料的轉機,卻來自於鳳翥堡上的弩車和滾石。這幾台弩車是易嘉指揮軍士們,專門從門洞裡抬到鳳翥堡城牆上的。匈奴大軍在攻占鳳翥堡後,見堡內建築已被大火燒盡,以為此堡已沒有了任何價值。加之戰事慘烈,匈奴大軍也損失慘重,所以在收拾完己方屍體後便匆忙下山休整。

  藏在門洞中的這幾具弩車僥倖地躲過一劫,並沒有遭到破壞。說起來這幾具弩車,也應該算是孫卬留給易嘉的遺產,易嘉當然要好好利用起來。

  弩車的射程遠大於弓箭,殺傷力也大,所以對關前的匈奴大軍陣地,足以構成威脅。但是由於數量有限,所以易嘉只能集中火力,對投石器發動攻擊。

  對於這種來自於上方的弩箭,匈奴的投石器操作兵也沒有什麼抵禦的辦法,只能躲到弩箭無法穿透的投石器背面進行躲避,這就無形中大大減緩了投石器的投射效率,也極大地減少了蕭關的防守壓力。

  程不識也是第一次見識到這種協同防禦的良好效果,使他深受啟發。在他未來漫長的軍旅生涯中,他不止一次的用到這種戰術,取得了很好的戰績。

  丘林烏維也同時意識到了鳳翥堡的存在將會給他的進攻帶來極大的干擾。於是他在回營和呂通商議之後,有針對性地加強了對鳳翥堡的攻勢。但是這次易嘉也深刻吸取了副堡被攻占的經驗教訓,不僅守備兵力充足,而且還派出預備隊與蕭關的增援部隊相互呼應,利用地形優勢,穩守後方通道,使得匈奴大軍打算一舉包圍鳳翥堡的計劃化為泡影。

  第二天的攻防戰,匈奴人雖然比第一天打得稍好些,損失人數也少了很多,但是並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丘林烏維和呂通商議之後,一致認為應當消除鳳翥堡的干擾之後,才能對蕭關進攻戰起到扭轉戰局的作用。

  當戰鬥進入到第三天之後,匈奴大軍的主攻方向發生了變化,雖然蕭關關前的戰鬥仍然如火如荼的進行著,但是守在城關上的漢軍能夠明顯發現防守壓力降低了很多。

  但駐守在鳳翥堡的易嘉,卻發現壓力陡增。不僅攻打鳳翥堡的部隊變得更加強悍,射往城頭的弓箭也密集了許多。經驗豐富的易嘉當即準確的判斷出,匈奴人加大了對鳳翥堡的攻擊力度。

  得出結論的易嘉,果斷地向蕭關的程不識送去了軍情建議。他認為匈奴人如果將鳳翥堡作為這次戰鬥的首要打擊對象,那便不如將計就計,依託鳳翥堡堅固的防禦力,牢牢拖住匈奴人的攻勢,拖延時間。程不識深以為然,果斷加強鳳翥堡的防守兵力,將計劃中的預備部隊,派到了鳳翥堡內。

  接到增援鳳翥堡的命令後,何郢帶著李廣等人,攜帶著大量的軍械物資,爬到了鳳翥堡所在的山頭之上。剛到山頭,李廣等人就發現這裡已經聚集了不少漢軍,其中也不乏北軍的精銳戰士。


  這些刀盾騎士久經訓練,下馬戰鬥也同樣英勇,在他們的幫助下,從蕭關到鳳翥堡往來的這條山路,始終沒有給匈奴人留下什麼機會,一直都暢通無阻。

  這些中壘校的刀盾騎士裝備精良,身上的黑色札甲均為量身定做,質地精良,比普通戰士的防護面積更大,防護力也更好,頭頂的鐵盔採取整體澆築打磨而成,甚至還有面甲防護面部,在一對一的實戰中,那些防護力差強人意的匈奴武士,完全占不到任何便宜,甚至連他們最擅長的弓箭也很難傷到這些精銳武士分毫。

  北軍精銳這副盔明甲亮的景象,不禁使得甲不遮體的陳朴艷羨不已。心心念念幻想著自己如能得到一副這樣的盔甲,恐怕在這小小的副堡上,可以做到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了。聽到陳朴的這些牢騷,愛開玩笑的李蔡卻並未說什麼,因為在他心裡,還真是這樣認為的。

  沿著狹小的門洞進入鳳翥堡內,李廣等人豁然見到了一個巨大的戰爭機器正在全力開動的景象。城關上正爆發著激烈戰鬥,不時有戰死或者負傷的將士被抬下城牆,又有源源不斷的戰士不計生死的登上城牆,與敵人展開殊死戰鬥。

  易嘉進入鳳翥堡後,為了更好的迎接後續即將到來的戰鬥,也對堡內進行了不小的改造。他並沒有建設任何房屋以供修整。而是因陋就簡的在城牆下搭建了一排軍帳,用於儲存食物、飲水和輪換人員的休息。而空出的大量區域,則用於儲存箭矢、石塊、火源等戰鬥物資,以及防禦設施的修繕器械。

  這樣做的好處是,將本就狹小的堡內空間得以最大化的利用起來,能夠進入堡內的士兵數量也更多了。目前整個鳳翥堡內,可以藏兵一校,比之原來的一百多人,要多出五倍不止。加之後方通道始終暢通,所以此時的鳳翥堡,反而比第一次蕭關攻防戰期間,戰鬥力高出不少。

  排在何郢這一屯隊伍前面的,還有不少部隊,所以一時半會還輪不到他們上到前線。但是城頭上激烈的戰鬥卻讓每個人都感到熱血沸騰,躍躍欲試。正當李廣等人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之時,何郢卻走到他們幾人面前,神色凝重的低聲對他們問到:「知道怎麼打才算贏嗎?」李廣等人面面相覷,都緩緩搖了搖頭。見大家都不說話,陳朴忍不住說道:「英勇殺敵,讓敵人害怕,不敢再來,我們就贏了。」

  何郢輕輕的搖了搖頭,輕聲細語的對他們幾人說:「殺死敵人並不代表你就一定勝利,因為殺死一個還會有一個,甚至更多。」說到這裡,他轉過頭看向陳朴,很認真的接著說到:「只有活下去,只有你們還活著。也只有活著的人,才能見到勝利。」

  聽到這話,馬原不服氣的問到:「那如果人人都這麼想,豈不都是在戰場上貪生怕死?那還怎麼取勝呢?」馬原的問題得到了大家的認同,都齊刷刷的看向何郢。何郢拍了拍馬原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激動,以免引起周圍人的注意。

  等周圍恢復了方才的氣氛之後,何郢才接著說到:「你們都還年輕。第一次上戰場,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但是最需要你們學的並不是怎樣去死,而是怎樣才能在戰場上活下來。」

  何郢咽了口唾液,接著說到:「漢軍的強大並不是人人都悍不畏死,而是經過訓練之後,知道怎樣才能活下來。在戰場上求死很容易,就像現在站在敵樓上的易司馬一樣,他抱著玉石俱焚的決心來到這裡,就沒想過再活著下山去。」

  然後何郢用一種包含著複雜情緒的眼神,看了看站在高處的易嘉,大家也隨著他的目光看向那邊。易嘉似乎也感應到了來自身後的目光,下意識地回頭看向了他們這邊,但是也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轉過頭去,接著指揮戰鬥。

  年輕的戰士們並沒有看出什麼不妥之處,又轉過頭看向何郢。何郢知道他們的疑點在哪裡,又湊近了些,才悄悄說到:「一個指揮官連指揮所都不設置,那只有一種情況,就是沒有什麼值得商議的事,只管打就完了,打到最後一個人結束戰鬥。這是一個死地,匈奴人不攻下來不罷休,易司馬不戰死不罷休。」李廣稍微理解了一些何郢的意思,但是又有些不確定的問到:「那我們就不能贏嗎?就把這裡守下來。」

  何郢有些欣慰的笑了。然後看著李廣說到:「能,我們要想贏,就不能死,起碼你們不能死。只要你們還活著,鳳翥堡就不會丟。至於犧牲,這次戰鬥就讓給我們這些老兵吧。我們才是應該追隨著孫卬大人的那些老兵。而你們,則是未來守衛大漢疆土的漢軍希望。所以,如果想要贏,你們就得先學會活。站這種死地求生,比求死難得多,這才是最艱巨的任務。」

  李廣等人聽完之後,若有所思,覺得何郢的話有很多地方很玄妙,聽不太明白。但是從中又似乎能夠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道理。不過現在這種情況,只能暫且先記下來,以後慢慢體會了。


  看著何郢轉身離去的背影,李蔡忍不住說道:「何屯長怎麼變了許多?」余夢安卻冷不丁的來了一句:「跟上面那位大人,很像。」大家又轉頭看向敵樓上指揮若定的易嘉,他臉上的傷口已經癒合,沒有再里三層外三層的包紮著,但那條新鮮的疤痕卻格外的鮮艷、醒目,甚至讓人看得有些觸目驚心。

  李廣他們來到鳳翥堡的第一天並沒有撈到登上城頭作戰的機會,戰鬥便隨著太陽落山而告一段落。堡內的空地上燃起了幾處巨大的篝火,將士們圍繞在篝火旁邊,就著凌冽的山泉,費力的咀嚼著乾巴巴的胡餅和肉乾,逐漸填飽了空虛的胃腸,也緩解了一天的緊張和激動。

  實際上堡外的匈奴人並沒有撤退,但是由於易嘉果斷制止了城牆上點燃火把的舉動,使得堡外的匈奴弓箭手失去了目標,只能時不時的憑著感覺施放冷箭,期望碰碰運氣。

  匈奴弓手當然也知道,點燃火把就等於給城牆上的漢軍弓手提供了目標的道理。所以他們也只是緊張地原地待命,或許是等待著後半夜發動突襲,也或許是等待著天明接著強攻。

  在無邊的黑暗中,城牆上的漢軍將士和山坡上的匈奴武士,就這樣靜默的對峙著,仿佛兩頭疲憊的兇猛野獸,安靜的潛伏在黑暗中,恢復著體力和精力,好迎接下一場即將到來的殊死搏殺。

  易嘉並沒有走下城頭,只是靠在敵樓寬厚的牆體下面,一動不動。他的對面還坐著一個人。如果此時能有一隻火把甚至蠟燭,提供些最基本的照度,就可以很輕易的認出此人竟是鳳翥堡的修葺者——陶善若。

  在鳳翥堡失守前一天,他帶著徒弟秦牧雲,為了躲避漫山遍野的匈奴人,在群山中就地隱藏了起來。等他們發現匈奴人從鳳翥堡撤退以後,本想著進堡探查下情況,卻苦於沒有攀爬工具,也沒有徒手爬牆的本事,所以幾番嘗試後,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等陶善若打算悄悄逃回蕭關,卻發現通往蕭關的山路上,有匈奴武士巡邏。進退維谷的陶善若師徒,一直在這附近山區里躲避匈奴人直至漢軍重新攻占蕭關。

  當程不識和易嘉一起來到鳳翥堡那天,他們才敢現身,十多天的野外生存讓他們幾乎變成了野人,身體也極度虛弱。也正是從他們口中,程不識和易嘉才得知了鳳翥堡守軍在馬馳等人的帶領下,英勇戰鬥的整個過程。

  程不識本來是打算把陶善若二人帶下山的,但是老陶他們說什麼也不願意,再次離開鳳翥堡了。尤其是得知了匈奴人還要反撲的消息,陶善若和秦牧雲更是自告奮勇,要求協助易嘉防守鳳翥堡。

  這樣不僅算是算是告慰了馬馳等人的英靈,也算是完成他們被困山中這些天以來的夙願。最終考慮到後期鳳翥堡的防禦也需要有經驗的工匠參與修葺,所以易嘉便將二人留了下來。

  此時身體還未完全恢復的陶善若也一動不動的坐在敵樓的厚牆下,聽著頭頂上山風呼嘯而過,靜靜地看著對面黑暗中,那是易嘉所處的位置,雙目若有所思。似乎是感受到了陶善若的目光,易嘉緩緩的睜開疲憊的雙眼,向著對面問到:「你看著我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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