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節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唐朝 杜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大多數人在緊張的環境中,都會不由自主地尋找放鬆下來的方式,李廣也不例外。聽到馬原跟他說話,他也正想說點什麼解解悶,緩解下心裡的緊張情緒。

  於是李廣不假思索的對馬原說到:「那塊巨石那麼高,四下都能看得清楚,我覺得他們不會看錯,匈奴人多半是因為暴露了,所以就撤退了吧。」馬原聽完未置可否,只是沉默了下去。其實他心裡也是這樣想的,但是剛才在營門前的那種面臨危險的感覺,卻又讓他時刻如芒在背,但是他又不知道該怎麼把這種感覺說出來,所以只好沉默不語。

  又走了一段距離,老石停住了腳步,原來他們已經走到營門附近。由於營中並沒有宵禁,所以大部隊撤下來後,很快營地里就點起了燈火。老石正就著各個防禦點上的火光,找自己這夥人的歸屬地。

  就在這時,他們這一屯的屯長從黑暗中走了出來,右手衝著營門左側的一處矮牆揮了揮手,示意老石帶著人去那個地方,然後又依照慣例交代了幾句,便又隱入黑暗之中。老石這一伙人的屯長姓宋,是從潁川增援過來的,平日裡話不多,事也不多,和大家接觸的也就比較有限,他只是經常和本校中的老鄉走得近一些,所以到現在李廣也沒記住他叫什麼。

  老石帶著大家走到工事旁,前面執勤的那伙人便魚貫撤了出來,向著自己軍帳所在方向走去。等李廣他們走近一看,才知道自己即將守衛的區域是營門左側的一段木柵欄。

  由於一天之內很難尋到高大的木材,所以這次用作柵欄的木材都是齊胸高的,粗細接近人的小腿肚子,底部被削尖後,楔入地下一尺有餘,再用浮土將地面的縫隙填塞緊實。這種矮牆是否能夠防禦住騎兵衝擊還很難說,但是用於防禦步兵衝鋒應該會有不錯的效果。

  陳朴似乎是有些不太放心的用手搖了搖木柵欄,雖然有輕微的晃動,並且有逐漸鬆動的跡象,但是他仍然比較滿意的點了點頭。在他看來,他沒能一下破壞掉的工事,應該算得上合格了。

  老石偷懶,先讓馬原這一伍盯著前面,自己卻靠在柵欄下提供支撐的大石頭旁,準備再貓一會。余夢安個子稍微小了點,柵欄的高度幾乎到了他的下巴,這樣一來,他能暴露出來的身體部位就只有頭部。他站在柵欄邊上比劃一下,也覺得很滿意,至少對他來說,只要柵欄穩穩的立在這裡,幾乎就可以護住他的全身了。

  李蔡挨著老石靠在地上,其實他睡不著,只是不想站著,因為他也覺得站著看外面,多少有些滲人。但是靠在營地里就不一樣了,裡面有一個巨大的火塘就在不遠處,火光能夠輻射到他們所在的這個區域。有了光亮,他就不覺得害怕了。

  陳朴抱著大鍘刀無所事事的左右溜達,略微顯得有些焦躁,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焦躁的情緒,但是他卻真實的感覺到自己心跳的有些快。

  於是陳朴想和李廣說下這種感覺,他覺得這種感覺就跟他羊被偷了那天的感覺有很大的相似之處。當他轉身去找李廣的時候,卻看到李廣正和馬原站在一起,看著營門外的黑暗世界小聲說著什麼。

  他湊過去打算聽個牆角,卻被兩人發現了,他就乾脆走到李廣身邊,大大方方的聽了起來。李廣兩人正在說著對面的黑暗之中,是否會有匈奴人隱藏著的話題。

  這個話題卻正是陳朴想要對李廣說的,於是他也急忙插話進來,說自己也覺得很緊張。但是就在他說到一半的時候,馬原卻突然伸出手越過李廣,捂在了他的嘴上。而站在不遠處的余夢安也突然全身緊繃了起來,右手已經握在了「安良」的刀柄上。

  李廣並不是最初發現異樣的人,看見馬原的行為他一時還沒反應過來,但是轉頭看到余夢安的動作,他突然也有了一種危險降臨的感覺,下意識的抓住陳朴的胳膊,往自己身後猛地一拽。就在陳朴向他身後一撲的瞬間,一根羽箭就從他方才站著的地方飛過,由於沒有擊中目標,便徑直飛向了營地深處。

  陳朴、李廣兩人距離這根箭不足兩寸,都被這黑暗中突然出現的飛矢嚇了一跳,一時都呆住了。一旁的馬原卻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一把拉住身邊的那名新兵,彎下腰衝著營地里就大喊起來。

  就在他轉身彎腰的時候,李廣和陳朴卻驚恐的發現,馬原拉著的那名新兵,臉上帶著一支箭,從眼窩刺了進去。馬原大聲喊了三遍「敵襲」之後,嗓子就啞了。

  然後馬原正準備喘口氣,一扭頭卻驚恐的發現,他身邊的這名戰友已經躺倒在地,腦後的地面上一攤紅白色的血水正緩緩的向著營門方向流淌,其他三名新兵正手足無措的看著。

  李廣和陳朴猛地一蹲,頭頂上又飛過了一支箭矢,不遠處的余夢安那邊則聽到了「叮」的一聲。李廣下意識的轉頭去看,卻正好看見余夢安手持「安良」寶刀,將飛向自己面前的一支飛矢劈落在地。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李廣又聽到了一聲箭矢穿破物體的聲音,他心裡咯噔一下,扭過頭去,卻看到馬原身旁又有一名新兵中箭,這根羽箭從他的脖頸處橫穿而過,力道很大,箭身尾部的箭羽都幾乎刺進了那人的脖子裡。

  受到劇烈的打擊後,這名新兵似乎是懵了,直到箭矢停在他的脖頸上之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中箭了,但是因為箭頭割斷了氣管和動脈,他雖然痛苦的撕扯自己胸前的鐵甲,又緊緊捏住自己的脖子,拼命張大嘴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也吸不進去一點空氣,只在徒勞的掙扎著。

  這時,營門附近已經亂起來了,四處都在高聲大喊著敵襲,有些新兵心慌意亂,沒有就地尋找掩體,反而四處奔跑,口中還不斷大喊著,然後就被從營門外飛來的飛矢射中身體,倒地不起了。

  隱藏在黑暗中的匈奴士兵大概覺得很有趣,不少射手的嘴角都微微彎起了弧度,只是他們知道不能發出聲音,否則應該會放聲大笑了。這種沒有上過戰場的新兵對他們來說,像極了人畜無害的草原上的野兔,他們只需要張弓搭箭,就能夠十拿九穩的帶走一條生命。

  這時候李蔡爬到了李廣身邊,李廣也轉頭看著他。馬原則握著身邊那名死去戰友的手,全身緊縮不住打抖。陳朴夾在他們兩人中間,雙手抱著頭,鐵盾和鍘刀扔在身側。巨大的身軀靠在柵欄上,雙目失神看向遠處。

  李廣伸出右手一把握住李蔡的左手,發現他左手也在不由自主的顫抖著。於是又鬆開自己的右手,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都是汗。

  老石這時候拽著余夢安爬到他們跟前,眼睛掃了一旁地面上躺倒的兩人,顫顫巍巍的小聲喊著:「都蹲下!蹲下!」然後自己也趴在地上,抬起頭來從人群之間的空隙中,望向營門外的黑暗。

  這時宋屯長從陰影中突然沖了出來,他左手抬著一面方形步兵盾,右手握著環首刀,衝到老石跟前,衝著老石的屁股就是一腳,然後大聲喝到:「站起來,站起來,防禦!防禦!」

  宋屯長話音未落,一支箭就射中方盾的邊緣,激射帶來的巨大衝擊力將方盾邊緣打得木屑四下飛濺,箭頭在距離他面門不足一指遠的距離上停了下來,老宋頓時也呆住了,臉上還插著幾根尖銳的木刺。然後他立即蹲了下來。語無倫次的對面前的眾人喊道:「蹲下、蹲下,躲箭、躲箭!」

  李廣突然覺得後背有異,下意識的回頭看,卻看見余夢安貓著腰已經竄到了營門口,李廣突然心跳加速,他大聲的喊道:「夢安,別出去!」余夢安卻已經停下了腳步,身體倚在營門旁的柵欄裡面,正努力從營門前的拒馬空隙中,向外張望著。

  或許是他的動作太隱蔽,又或許是他所在的位置恰好是一片陰影之中,反正並沒有箭矢射向他所在的區域。余夢安觀察了一陣子,又轉身回來,對李廣和李蔡說到:「距離百步,人數一百。」

  這時營地里也有箭矢向外飛去,大家抬頭一看,卻是校尉組織盾手在前排防禦,後排的十幾名弓手在向營門外漫無目的的進行拋射。更遠處還有不少人拿著弓箭向營門方向跑來。營地里的火光也逐漸暗淡了下來,應該是有人在滅火了。

  沒過一會,整個營地里的火光都完全熄滅了,隨著最後一處火塘的熄滅,整個山谷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所有人都看不到任何東西了。但是人往往在喪失一個感官的同時,就會放大另一個感官的敏銳程度。

  此時李廣感覺到自己的聽力前所未有的發達,方才聽不清楚的聲音,此刻全都清晰的通過雙耳在腦海里刻畫出了圖像。身旁不遠處那名被射中脖子的戰友,除了雙腿還在時不時的抽搐,導致鞋子與地面摩擦發出聲音之外,已經沒有其他聲音了。再遠處,有幾名倒地負傷的戰友發出陣陣哀嚎和哭泣聲。

  營地里弓手還在摸黑向外射箭,弓弦的震動聲和箭矢的破空聲都清晰可辨。但是他卻沒有聽到箭矢由外向內飛行時發出的破空聲。又過了一會,余夢安悄悄的說到:「他們走了。」馬原這時也哆哆嗦嗦的念叨著:「走了,走了,終於走了。」又過了一會,營地里也不再向外射箭了。

  但是沒有人敢點起火把,甚至發出較大的聲響。只能任憑負傷的戰友在地上哀嚎。又過了一會,高處的那兩名哨兵冒著生命危險,向營門外射出幾隻火箭,將營門外的大片區域照亮之後,大家才在巨盾的掩護下,將負傷的戰友挪到柵欄下的安全區域。

  又不知過了多久,伴隨著四處傳來的抽泣聲,有人終於點起了火把,但是都在柵欄下,或者營地的後方。逐漸有人開始走動,雖然火光晦暗不明,但是仍然有人在冒著生命危險,轉運傷員到後方更明亮的地方,進行救治。

  隨著傷員的不斷離去,營門附近的區域終於又恢復了靜謐。李廣身前的兩人也被轉運到了後面,只有地上的兩灘黑黑的血跡代表著這裡曾經有兩個人戰鬥過。

  包括老石在內的所有人,都並排靠在柵欄下,盯著地上的兩攤血跡一言不發。只有餘夢安獨自靠在營門旁,還時不時的向外張望一下。老石雙手緊扣,塞在兩膝之間,頭勾的很深,仿佛一尊雕像一般了無生氣。

  過了許久,坐在老石身邊的馬原察覺到一絲異樣,轉過頭去,卻發現老石雙肩在不住聳動,鼻子在不停的抽吸,才發現老石又哭了。這是老石在他們入伍後第二次哭泣。都是因為他認識的人永遠的離開了他。馬原並沒有做出任何動作,只是呆呆的看著老石,目光中充滿了無助和困惑。

  在馬原的心裡,他並不認同老石在這個時候痛哭流涕的做法。雖然他對老石仍舊保持著足夠的尊重,但是這種否定也是真實存在的,甚至在行為上也有所表露。

  在馬原此時的人生觀里,他認為戰場就像獵場,獵人和獵物必須有一個倒下才算終結。像老石這種情感豐富,心理脆弱的人,是不合格的軍人。

  直到不久之後,馬原也經歷了很多生離死別。他才明白其實真正的勇士並非冷酷的殺手,反而是對身邊的人抱有極大的熱忱,關心自己戰友勝過關心自己的人。

  無論經歷多少挫折磨難,始終對未來抱有希望的人,才是生活中真正的勇士。那時候的馬原,已經走了很遠的路,很想對老石說一句抱歉,但是終究是錯過了。

  陳朴也聽到了老石的啜泣,他小心的爬到老石的身邊,用自己厚實的肩膀把老石圍了起來,嘴裡小聲的對老石念叨著:「對不起,我沒保護好他們。」

  李廣也蹲到老石的對面,用手抱著老石的雙手。李蔡和其他人也都圍了過來,大家都想勸慰老石,但是卻發現話到嘴邊卻都很難發出聲響。最終不知道是誰帶的頭,大家都哭了起來。

  這種哭泣不僅包含著初次接觸戰爭帶來的傷痛,也包含著對戰友的追思,甚至還有對自己未來的傷感。大家都不約而同的忍住自己的聲音,生怕被其他人聽到會招來譏笑。但是整個營地里,又何止他們一處在哭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