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呂岳和龜靈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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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場的視線,「唰」的一下,全部聚焦在了那個陰沉瘦削的道人身上。

  呂岳!

  這個名字,在場的絕大多數弟子,都感到陌生。

  他就像是金鰲島上最不起眼的一塊石頭,沉默,孤僻,毫無存在感。

  可現在,代掌教卻親自點名,讓他來補充趙江那堪稱「完美」的答案。

  這……他能行嗎?

  趙江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他死死地盯著呂岳,心中在瘋狂吶喊。

  說不出來!你最好什麼都說不出來!

  在萬眾矚目之下,呂岳的身軀微微顫抖,那張本就蒼白的臉,此刻更是沒有一絲血色。他似乎很不適應這種成為焦點的感覺。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邁著僵硬的步子,走到了趙江的旁邊,對著高台深深一躬。

  「呂岳,參見代掌教。」

  他的嗓音有些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說。」

  葉晨依舊是那一個字,平淡,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呂岳深吸一口氣,似乎是鼓起了畢生最大的勇氣,終於開口。

  「趙江師兄所言五步,乃是治瘟之雷霆正法,我深感佩服。」

  他先是肯定了趙江的方案。

  趙江聞言,心裡稍稍鬆了口氣,甚至還擠出了一絲得意的笑容。

  算你識相。

  然而,呂岳的下一句話,卻讓他的笑容,徹底僵住。

  「然,師兄之法,在於『治』,在於亡羊補牢。我之愚見,人皇之師,更應著眼於『防』,在於未雨綢繆。」

  防?

  這兩個字一出,廣場上再次安靜了下來。

  就連高台上的趙公明和雲霄,都露出了凝神傾聽的神態。

  「何為防?」呂岳的語速漸漸變得流暢,緊張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浸在自己領域中的絕對自信。

  「其一,溯源而防。」

  「瘟疫非憑空而生,必有其源。或為污穢之水,或為腐敗之食,或為鳥獸之身。當教導人皇,令其麾下子民,凡水,必煮沸;凡食,必煮熟;凡禽畜,當圈養,遠離人居。從根源上,斷絕疫病滋生之土壤!」

  「其二,教化而防。」

  「凡人愚昧,不識疫病之猛。當以最淺顯之言語,編撰歌謠,令童叟皆知。飯前便後要洗手,不飲生水,不食腐物,遇有不適,及時上報,主動隔離。將『防疫』二字,刻入每一個凡人的骨子裡!」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以『小毒』,防『大毒』!」

  這句話,石破天驚!

  什麼叫以小毒防大毒?

  所有人都懵了,包括自詡精通此道的趙江。

  呂岳沒有理會眾人的驚愕,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曾見,凡得過某種輕微疫病而痊癒者,再次面對同種瘟疫時,便安然無恙。」

  「由此可知,人體之內,自有乾坤。可教人皇,尋得病癒者之血,或取病患身上之膿,稀釋千萬倍,取其微末之毒,種於健壯者之身。」

  「使其身染微恙,幾日便可痊癒。如此,體內便有了抵禦大疫之能!此法若能推行天下,何愁瘟疫為禍人間?」

  一番話,擲地有聲!

  整個碧游宮廣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如果說,趙江的方案,是讓在場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第一次正視了凡人的智慧。

  那麼呂岳的方案,則是為他們打開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

  溯源!教化!甚至……以毒攻毒!

  趙江的臉色有些蒼白。

  他知道,他輸了。

  但是他卻輸的心服口服。

  他只看到了怎麼去救火,而呂岳,卻已經想到了如何建造一座永遠不會著火的城市!

  這是認知維度上的碾壓!

  「這……這傢伙……是個怪物嗎?」靈牙仙喃喃自語,他那魁梧的身體,第一次感到了渺小的滋味。


  虬首仙等人,更是集體失聲。

  他們引以為傲的道法修為,在呂岳這番經天緯地的濟世之言面前,顯得是那麼的蒼白無力。

  他們終於明白了。

  葉晨要選的,根本就不是什麼鬥法高手,也不是什麼論道大能。

  他要的,是真正能為萬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的……聖人之師!

  這一刻,他們心中那點自以為是的小聰明,那點想要搶奪功德的貪婪,被擊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與敬畏。

  對呂岳的敬畏。

  更是對高坐其上,一眼就從數萬弟子中,發掘出這等曠世奇才的葉晨,那深不見底的敬畏!

  高台之上,趙公明和三霄四人,看向葉晨的背影,已經只剩下膜拜。

  師兄……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在全場死一般的寂靜中,葉晨緩緩站起了身。

  他沒有去看失魂落魄的趙江,也沒有去看光芒萬丈的呂岳。

  他的視線,掃過全場。

  「趙江之法,是為『術』,可解一時之危,救一城之難。其心可嘉,其法可行。」

  趙江猛地抬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代掌教……竟然還在肯定他?

  「呂岳之法,是為『道』,可防千古之患,安萬民之心。其智近妖,其功無量。」

  葉晨的評價格外清晰。

  「故,第一題,呂岳為上上,趙江為上中。」

  「你二人,皆入選。」

  轟!

  此言一出,全場再次譁然!

  趙江,竟然也入選了?

  所有人都以為,在呂岳那驚才絕艷的答案面前,趙江早已註定被淘汰。

  可葉晨,卻給了他一個「上中」的評價,同樣讓他入選!

  這是何等的胸襟!

  趙江整個人都傻了,巨大的悲喜交加,瞬間熱淚盈眶。

  太好了!

  他還以為自己沒有希望了呢!

  沒想到,卻是峰迴路轉!

  「謝代掌教!」

  這一刻,他心中對葉晨最後的那一絲怨懟,徹底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死心塌地的歸附!

  那些原本還抱著看熱鬧,甚至等著看葉晨出醜心態的弟子,此刻全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他們用小人之心,去揣度這位代掌教的胸懷。

  簡直可笑!

  葉晨沒有理會下方的騷動,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呂岳和趙江。

  「人皇之師,非一人可為。一人善治,一人善防,正當互補。」

  他這句話,不僅是說給兩人聽,更是說給所有人聽。

  他要的,不是一個完美的聖人,而是一個能解決問題的團隊!

  呂岳和趙江齊齊對著葉晨,行了一個大禮。

  「謹遵法旨!」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第一輪遴選已經塵埃落定,人皇之師的名額已經產生之時。

  葉晨卻緩緩地,伸出了兩根手指。

  「剛才,只是第一題。」

  什麼?

  只是第一題?

  全場再次陷入了呆滯。

  那……那豈不是說,後面還有機會?

  無數顆沉寂下去的心,再次狂熱地跳動了起來!

  尤其是虬首仙等人,剛剛熄滅的希望之火,又一次「騰」地燃起!

  第一題考的是凡俗之事,我們不擅長!

  那第二題呢?總該考考道法修為了吧!

  虬首仙挺直了腰板,體內的妖力再次開始鼓盪。

  然而,葉晨接下來的話,卻又一次,將所有人打入了無底的深淵。

  他平靜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第二題。」

  「有一凡人巨城,城中居住著兩個不同的種族,他們世代為敵,血仇深不見底,衝突日夜不休。」

  「但同時,他們的生活、經濟又早已深度捆綁,彼此依存,誰也離不開誰。」

  「身為未來人皇之師,爾等當如何化解此等血仇,令其真正融合共生?」

  「記住,依舊不得動用任何仙法神通,只以凡人之法,解此死局。」

  話音落下。

  整個碧游宮廣場,針落可聞。

  如果說,第一題的瘟疫,還只是讓仙人們感到「知識盲區」。

  那麼這第二題,已經超出了他們能夠理解的範疇。

  化解……世代血仇?

  還不能用仙法?

  這是什麼鬼題目?

  用凡人的辦法?凡人要是有辦法,還會打上幾千年嗎?

  虬首仙剛剛挺起的胸膛,瞬間又塌了下去,他那顆碩大的獅子頭,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就連剛剛大放異彩的呂岳和趙江,此刻也緊緊地皺起了眉,陷入了苦思。

  這個問題,比瘟疫,要難上千倍,萬倍!

  高台之上,葉晨看著下方那一張張呆滯、茫然、不知所措的臉,嘴角勾起了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他緩緩坐下,端起了身邊趙公明早已備好的香茗,輕輕吹了吹。

  然後,他看著台下,那一片茫然的截教精英。

  緩緩開口。

  「誰來?」

  兩個字,輕輕飄飄,卻像兩座太古神山,壓在了廣場上十數萬截教弟子的心頭。

  無人應答。

  整個碧游宮廣場,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狂亂的心跳聲。

  如果說第一題的瘟疫,只是讓他們這些仙人感到了知識的盲區,那這第二題,簡直就是把他們賴以生存的整個世界觀,都給徹底顛覆了!

  化解世代血仇?

  還他媽不准用仙法?

  這跟直接問他們「如何讓水往高處流」有什麼區別?

  這是死局!是無解之局!

  那些之前還摩拳擦掌,準備在第二題大展拳腳的弟子,此刻全都成了霜打的茄子,一個個蔫頭耷腦,連跟身邊人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太難了。

  這根本不是他們能夠思考的問題。

  就連剛剛大放異彩,技驚四座的呂岳和趙江,此刻也是雙眉緊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治病救人,他們有法。

  可這醫治人心,還是醫治積攢了千百年的仇恨之心,他們……同樣束手無策。

  高台之上,趙公明急得直搓手,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氣定神閒的葉晨,幾次想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題目,出得也太離譜了!

  別說這些弟子,就算是他這個大羅金仙,也想不出半點頭緒啊!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點一滴地流逝。

  終於,有人受不了這種壓抑的氣氛。

  一名看起來頗為儒雅的內門弟子,猶豫再三,還是硬著頭皮走了出來。

  「我斗膽一試。」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高台躬身行禮,用儘量平穩的語調開口。

  「啟稟代掌教,我以為,可強制兩族通婚!設下律法,令其世代聯姻,不出三代,血脈相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仇恨自然煙消雲散!」

  他說完,還頗為期待地看向高台。

  這個方法,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用血脈的融合,來消弭歷史的仇恨。

  不少弟子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覺得此法甚妙。

  然而,葉晨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吐出了四個字。

  「愚不可及。」

  那名弟子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強扭的瓜不甜,強湊的姻緣,只會釀成更多的悲劇。」葉晨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你這是在解決問題,還是在製造新的仇恨?把人當成可以隨意配種的牲畜,這就是你的人皇之師大道?」


  一番話,讓那名弟子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灰溜溜地退回了人群。

  有了第一個出頭鳥的慘痛教訓,場面再次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片刻後,又有一名弟子站了出來,他看起來孔武有力,顯然是走的體修路子。

  「代掌教,我有策!」

  他聲若洪鐘。

  「既然兩族互不相容,那就劃地而治!以城中大街為界,一分為二,互不往來!再頒布嚴法,凡越界者,殺無赦!如此,眼不見心不煩,衝突自然就沒了!」

  這個辦法,簡單粗暴,倒是符合他的風格。

  「蠢貨。」

  葉晨的評價,依舊毫不留情。

  「題目中言明,兩族經濟早已深度捆綁,誰也離不開誰。你將他們強行分開,是想讓他們一起餓死嗎?斷其生路,只會激起兩族共同的怒火,到時候,他們會先聯手把你這個『人皇之師』給撕了。」

  那名體修弟子一張臉憋成了豬肝色,也訕訕地退了下去。

  連續兩次的失敗,讓廣場上的氣氛更加凝重。

  所有人都意識到,這位代掌教的題目,每一個字都暗藏玄機,根本沒有投機取巧的可能。

  就在這時,一聲狂笑,打破了沉寂。

  「哈哈哈哈!一群廢物!」

  虬首仙踏步而出,他那顆碩大的獅子頭高高昂起,滿是倨傲與不屑。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看,這些所謂的「智計」,在絕對的力量法則面前,是多麼的可笑!

  「代掌教,這有何難!」

  虬首仙對著高台,咧開大嘴,露出了森白的獠牙。

  「強者為尊,敗者為奴,此乃天地至理,亘古不變!」

  「建一角斗場,令兩族以命相搏!可以是一對一,也可以是百對百!讓他們用最原始的方式,決出勝負!」

  「勝者,當為城中之主,享無上榮光!敗者,永世為奴,苟延殘喘!如此,秩序自立,仇恨自消!」

  他越說越是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血流成河,強者登頂的畫面。

  這才是他們妖族最熟悉,也最認可的法則!簡單,直接,有效!

  他這番話,讓在場不少妖仙都露出了認同的神情。

  沒錯!磨磨唧唧幹什麼?打一架不就完了!誰拳頭大誰說了算!

  然而,高台之上,葉晨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說完了?」

  「說完了!」虬首仙昂首挺胸。

  「你的意思是,要教導未來的人皇,用養蠱的方式來治理他的子民?」

  葉晨的語調很平,卻讓虬首仙心頭猛地一跳。

  「要教他用鮮血和白骨,來鑄就他的王座?」

  「要教他將一半的子民,踩在另一半子民的頭上,讓他們永世為奴,不得翻身?」

  葉晨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冷!

  「虬首仙,你告訴我,這是人皇之道,還是你妖族的獸王之道?!」

  最後一句,如同九天驚雷,在虬首仙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整個人都懵了,那顆碩大的獅子頭,鬃毛根根倒豎,卻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恐懼!

  誅心!

  這是赤裸裸的誅心之言!

  他要是敢點頭,承認這就是他要教給未來人皇的道,那都不用葉晨出手,天道降下的業力,就能讓他萬劫不復!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虬首仙慌了,他想辯解,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辯解。

  「那你是什麼意思?」葉晨步步緊逼,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你當著截教數萬同門的面,把你的『高見』,再說一遍?」

  「我……」

  虬首仙張口結舌,一張臉漲成了紫紅色,在數萬道目光的注視下,他只覺得渾身燥熱,恨不得立刻死去。

  丟人!

  太他媽丟人了!

  他本想當眾給葉晨一個難堪,結果卻被葉晨三言兩語,逼到了牆角,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靈牙仙、金光仙等人,看著失魂落魄退回來的虬首仙,一個個噤若寒蟬,再也不敢有任何僥倖心理。

  他們終於明白了。

  他們和這位年輕的代掌教,根本就不在一個層面上。

  葉晨終於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緩緩站起身,緩步走到高台邊緣,俯瞰著下方那一張張或茫然,或不甘,或絕望的臉。

  「你們的答案,都錯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

  「錯在根子上。」

  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是一怔。

  「從強制通婚,到劃地而治,再到決一死戰。」

  「你們想的,都是『解決』問題,是『抹平』仇恨,是『強加』一個你們自以為正確的結果。」

  「你們,太傲慢了。」

  葉晨的評語,像一記記無形的耳光,抽在每一個自以為是的仙人臉上。

  「你們高高在上,將凡人視作螻蟻,將他們的歷史,他們的文化,他們的情感,都視作可以隨意塗抹的白紙。」

  「你們從未想過,要去『理解』他們為何仇恨。」

  「你們也從未想過,要去『疏導』這份仇恨。」

  「你們,根本不懂人。」

  不懂人!

  這三個字,如洪鐘大呂,震得在場所有人頭暈目眩,大腦一片空白。

  是啊。

  他們修仙問道,求的是長生,是超脫。

  什麼時候,去真正關心過一個凡人的喜怒哀樂?

  他們忘了,人皇,首先是人。

  而人皇之師,若不懂人,又如何為師?

  這一刻,所有人,包括虬首仙在內,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他們輸了。

  不是輸在道法上,不是輸在修為上。

  而是輸在了格局,輸在了認知,輸在了那顆早已因長生而變得冰冷麻木的心。

  廣場之上,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是這一次,不再是茫然,而是帶著一絲絕望的敬畏。

  對這道無解之題的敬畏。

  更是對高坐其上,一言便道破天機,俯瞰眾生的葉晨,那深不見底的敬畏!

  就在這片絕望的寂靜中,葉晨的視線,緩緩移動。

  最終,落在了趙公明身側,那一位身著素裙,氣質如空谷幽蘭,一直沉默不語的絕美仙子身上。

  高台之下,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雲霄師姐。」

  葉晨平靜地開口。

  「你來說說。」

  唰!

  整個廣場,數萬道視線,在這一瞬間,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雲霄的身上。

  趙公明和瓊霄、碧霄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這個問題,太難了!

  難到已經超出了道法的範疇,直指人心,直指天地間最複雜的因果。

  虬首仙等人幸災樂禍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自己答不出來,丟了臉,自然也希望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親傳弟子,同樣出醜!

  在萬眾矚目之下,雲霄一襲素裙,氣質清冷,她並未有絲毫慌亂。

  她對著高台上的葉晨,微微一福,隨後蓮步輕移,走到了廣場中央。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靜靜地站了片刻,仿佛在感受著題目中那座凡人城池的悲與喜,仇與怨。

  片刻之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澈,如山間清泉,瞬間安撫了廣場上所有躁動的心。

  「我以為,仇恨,不可強行抹平,只可疏導化解。」

  這一句話,就讓在場不少人暗暗點頭。

  境界,高下立判。

  「我之法,亦分三步。」

  雲霄不疾不徐地說道。

  「第一,立共同之敵。」


  「兩族為何而斗?為生存,為利益,為那早已模糊的血仇。但他們真正的敵人,是彼此嗎?不是。」

  「是貧窮,是飢餓,是無知,是讓他們不得不為了有限的資源而拼個你死我活的困境!」

  「人皇之師,當教導人皇,為他們樹立一個新的,共同的敵人!帶領他們去開墾荒地,去修建水利,去掃除蒙昧!當他們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而並肩作戰,揮灑汗水之時,昔日的仇恨,自然會漸漸淡忘。」

  這番話,讓呂岳和趙江二人,身體猛地一震!

  他們一個看到了「防」,一個看到了「治」,卻都局限在了「瘟疫」本身。

  而雲霄,卻已經跳出了問題,看到了更深層次的社會根源!

  「第二,創共同之利。」

  雲霄繼續說道:「題目中言明,兩族經濟深度捆綁,彼此依存。這既是矛盾的根源,亦是融合的契機。」

  「與其劃地而治,不如破界共榮。當教導人皇,設立『共榮坊市』,鼓勵兩族共同經商,利潤共享。設立『匠師學堂』,令兩族技藝高超者,共同為師,不分種族,傳授技藝。」

  「當一個人的身家性命,與另一個種族的人緊緊綁在一起時,當他的孩子,要靠另一個種族的老師才能學到本事時,他再想揮起屠刀,便會猶豫。」

  廣場上,已經是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雲霄描繪的這幅藍圖,給深深吸引了。

  這已經不是在解題了,這是在闡述一種治國平天下的無上大道!

  虬首仙那顆碩大的獅子頭,耷拉了下來。

  他引以為傲的「強者為尊」,在雲霄這春風化雨般的「王道」面前,顯得是那麼的野蠻,那麼的粗鄙不堪。

  「第三,塑共同之憶。」

  雲霄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悠遠。

  「血仇為何難解?因其代代相傳,刻骨銘心。要化解舊的記憶,唯有用新的記憶,去覆蓋它。」

  「當教導人皇,為這座城市,設立新的節日。不是為了祭奠亡魂,而是為了慶祝豐收。為這座城市,樹立新的英雄。不是某一個種族的英雄,而是在對抗貧窮,開創共榮的過程中,湧現出來的,屬於他們所有人的英雄!」

  「百年之後,千年之後,當兩族的後人,共同慶祝著豐收節,共同傳頌著那些屬於他們共同祖先的英雄事跡時,那所謂的世代血仇,便只會成為一個遙遠而可笑的傳說。」

  話音落下。

  全場,鴉雀無聲。

  如果說呂岳的答案,是技驚四座的「道」。

  那麼雲霄的答案,便是潤物無聲的「德」。

  一個著眼於肉身,一個著眼於人心。

  一個救死扶傷,一個教化萬民。

  高台之上,葉晨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讚許。

  雲-霄此法,已得「王道」三味。

  然而,就在他準備開口評判之時。

  一股強大無比,卻又帶著幾分陰鬱冰冷的氣息,毫無徵兆地從天而降!

  伴隨而來的,是一個清冷而高傲的女子聲音。

  「哼,區區凡人俗事,竟也值得爾等在此浪費唇舌,長篇大論?」

  話音未落,一道黑色的流光,已經落在了廣場中央。

  光華散去,露出一名身著玄色宮裝,容貌冷艷,氣息深不可測的女子。

  她一出現,整個廣場的溫度,都仿佛下降了幾分。

  數萬截教弟子,在看清來人之後,全都臉色大變,齊刷刷地躬身行禮,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是龜靈聖母!四大聖母之一的龜靈聖母!」

  「她不是親傳弟子麼?!」

  「她來做什麼?」

  虬首仙、靈牙仙等人,在看到這名女子後,那桀驁不馴的氣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內心的敬畏。

  龜靈聖母!

  這可是師尊座下,真正的親傳弟子,地位尊崇,法力高強,是他們這些隨侍七仙,根本不敢招惹的存在!

  龜靈聖母沒有理會周圍跪倒一片的弟子。

  她那雙冰冷的眸子,直接越過了所有人,落在了高台之上,那道依舊安然端坐的青色身影上。


  葉晨看著她,神色平淡。

  龜靈聖母,總算來了。

  這位師姐,脾氣是傲了點,也急了點,但本性不壞,對截教的忠心毋庸置疑。

  只是,她此刻前來,顯然也是為了這人皇之師的潑天功德。

  很好。

  魚,越釣越大了。

  「龜靈師姐,不在洞府清修,來此何事?」

  葉晨明知故問,聲音不大,卻自有一股代掌教的威嚴。

  龜靈聖母冷哼一聲,她最看不慣的就是葉晨這副風輕雲淡,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姿態。

  「葉晨!我來問你!人皇之師,乃教化人族共主,關係我截教氣運之大事!如此重要的位置,自當由我等師尊親傳弟子擔任!」

  她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質問。

  「你在此故弄玄虛,搞什麼公開遴選,還問出這等凡俗問題,究竟是何居心?」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為龜靈聖母捏了一把汗。

  敢當著數十萬弟子的面,如此直白地質問代掌教,整個截教,怕也只有她一人了!

  葉晨聞言,卻只是笑了笑。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了高台邊緣,俯視著下方那道孤傲的身影。

  「師姐的意思是,這人皇之師的位置,應該內定?」

  「難道不該如此嗎?」龜靈聖母昂著頭,寸步不讓。

  「那麼,依師姐之見,這位置,該給誰?」葉晨繼續問道。

  「自然是……」龜靈聖母剛想說「給我」,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妥,硬生生改口道,「自然是給我等親傳弟子中,最有德行,最有智慧之人!」

  「很好。」

  葉晨點了點頭,他伸手指了指下方那道無解的題目,又指了指陷入沉思的雲霄,和面如死灰的虬首仙等人。

  「問題,就在這裡。」

  「德行與智慧,也不是靠嘴皮子說出來的。」

  「既然師姐覺得他們的答案,都是在浪費唇舌。」

  葉晨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麼,你來?」

  葉晨的話,讓龜靈聖母頓時就有些語塞。

  她其實就是奔著這人皇之師的功德來的,但是她也是一樣。

  你讓她講修行之道,她自然是沒有問題。

  但是這別的方面嘛……

  龜靈自己也是兩眼一抹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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