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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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半天,司齊才回過神來。

  他再次看向邀稿信。

  司齊同志台鑒:

  你好!

  拜讀大作《最後一場》,深為震撼。近期文壇圍繞此作的討論熱烈非常,足見其思想深度與藝術探索在讀者中激起的波瀾。

  以冷峻筆觸與深邃寓言,不僅呈現了傳統與現代衝突的時代命題,更在敘事結構的經營、象徵意蘊的營造上展現出令人矚目的匠心。

  編輯部同仁傳閱研討,皆感佩於你對歷史轉型期個體命運與精神困境的敏銳捕捉與深刻呈現。

  當前,文學創作領域「敘事探索之風日盛」,諸多同行銳意求新,於形式、

  結構、語言諸方面進行著富有勇氣的實驗。

  既是對既往文學表達疆界的拓展,亦是對新時代、新經驗的積極回應。

  我刊素來鼓勵創新,支持一切真誠、嚴肅、有益的藝術探索。

  我們注意到,你的創作實踐,自《尋槍記》至《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一路走來,始終展現出將「形式創新」與「內容深植」巧妙融合的卓異心得。

  你擅於將現代敘事技法,如意識流的綿密、寓言體的象徵、元敘事的自覺,乃至魔幻現實的異質色彩,不著痕跡地化入對具體歷史、現實、人性問題的勘探之中,使技巧服務於意蘊的掘進,形式承載著生命的重量,達到了「讓讀者忘掉手法、只記住故事」的圓融境界。

  此等功力,在青年作家中實屬翹楚,亦為當前先鋒文學探索提供了極具啟示意義的路徑。

  鑑於此,我刊誠摯邀請你,惠賜新作。

  題材、篇幅均無限制,唯望你能延續並深化你在敘事藝術與精神勘探上的獨特追求,以你最為得心應手之筆法,創作一篇能代表你現階段思考與探索高度的小說。

  我們相信,你的作品必將為當前的文學探索風潮注入新的活力與深度,亦為廣大讀者帶來新的審美震撼與思想啟迪。

  翹首以盼,靜候佳音。

  稿酬從優,時間亦不急迫,唯願精品。

  謹祝文祺!

  《收穫》文學雜誌社主編:巴金(親筆簽名)

  司齊又看了三遍。

  他蠻喜歡《收穫》編輯部誇人的,尤其還有巴金老爺子的簽名。

  這封邀稿信就是對他孜孜不倦的探索、嘗試和創新的最大褒獎。

  這封邀稿信就是對他最大的認可。

  認可了他在這方面的探索,才會向他邀稿。

  而且邀稿的是《收穫》,簽名的是巴金。

  司齊,感覺上翹的嘴角都快壓不住了。

  儘管,《收穫》好像喜歡「抽風」,可即便是「抽風」的《收穫》,那也是《收穫》,最頂尖文學雜誌社。

  他用手好好地撫平稿紙,足足三遍。

  儘管它已經很平了,這封信必須好好保存,將來自己的後人也好捐贈給博物館。

  讓世人知道自己曾經的輝煌。

  那麼,問題來了。

  寫什麼?

  怎麼寫?

  這又變成了極其現實的問題。

  司齊這段時間根本沒有寫作,也沒有動筆,天天不是下鄉採風,就是看書,看小說,偶爾曬太陽,在太陽下面數螞蟻。

  他有段時間沒有動筆了。

  ——

  寫什麼?

  寫什麼才能讓《收穫》編輯部滿意呢?

  才能讓巴老滿意呢?

  司齊冥思苦想沒有任何頭緒。

  想了一下午,吃了晚飯,司齊腦子裡仍舊一片空白。

  這個時候,邀稿信已經不是榮譽了,它是負擔啊!

  沉甸甸掛在心頭,不斷提醒他,還有一件事情沒有完成!

  草,這邀稿信就是害人精吶。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如此功利的寫作,壓力太特麼大了。


  不行,得下鄉采採風,放鬆放鬆。

  另一邊,余樺回到家,一頭扎進他那間兼作書房的臥室。

  小潘見他風風火火衝進來,又砰一聲關上房門,嚇了一跳,放下手裡的活計輕輕推門進去。

  「怎麼了這是?不是說好下午和司齊一起去西塘嗎?」小潘看著他,眼神卻亮得瘮人,一副隨時要找人拼命的架勢。

  余樺沒回頭,他抽出稿紙,鋪在桌上,擰開鋼筆帽,筆尖懸在紙上。

  「不去了。」他聲音發乾,發澀,「寫稿。現在,立刻,馬上。」

  小潘走到他身後,看著他緊繃的後背,試探著問:「又受刺激了?司齊又幹嘛了?」

  「《收穫》!」余樺猛地轉過頭,眼睛紅紅的,「《收穫》給他發邀稿信了!巴金簽的名!」

  小潘愣了愣,隨即恍然,輕輕嘆了口氣。

  她就知道。

  每回從司齊那兒回來,余樺就跟打了雞血似的,要不就魂不守舍,像丟了半條命。

  「人家邀稿是人家的本事,」小潘伸手幫他理理衣領,「你別老跟司齊比。

  他是他,你是你。你寫你的,寫好了一樣能上《收穫》。你們寫作風格不一樣,你們的視角不一樣,你們的體驗不一樣,你們的積累不一樣,你們任何方面都不一樣,盲目比較,你累,他也累。」

  「不一樣!我必須比他先上!必須!這是我去年就發的誓!這不僅僅是寫作,還是心魔,只有斬殺了心魔,我的心境才能更上一層樓!」余樺信誓旦旦地握緊了拳頭,就像抓住了鬼鬼祟祟的邪噁心魔,然後一把捏碎那意思。

  小潘目瞪口呆,她張了張嘴,「這是誰說的?這麼玄乎?」

  余樺理所當然道:「下鄉採風的時候,司齊說的,他給我講的修仙故事裡,主角就是這樣,只要斬殺了心魔,心境才能提升,道心才能穩固,心境提升了,道心穩固了,才能進入下一個境界,才能飛升成仙。」

  小潘感覺司齊是故意的,故意亂余樺的道心。

  等等,什麼屁的道心?

  司齊這傢伙簡直就是一個大禍害啊!

  「修仙?我看你是想要成仙!不是,我看他是在做夢,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1

  」

  「好在,我早有準備,去年我就已經構思了一篇小說,只是一直沒有動筆而已。今日受到刺激後,我倍感精神,狀態十足!」說到這裡,余樺神經質的一笑,隨即,迅速收斂,變得無比正常,他神情認真的用手心拍了拍小潘的手背,「我感覺,我要突破了,我要成了。你不要搭理我,出去忙你的,我要寫了!」

  小潘:「————」

  我感覺你不是要突破了,你是要走火入魔了。

  旋即,他搖了搖頭,這個時候阻止余樺,顯然不是明智之舉。

  而且阻止余樺,他可能才會真的走火入魔。

  她無奈道:「好的,有什麼需要,叫一聲,我就在外面。」

  半天沒有回應,卻見余樺已經握著鋼筆,端坐在桌前,刷刷寫了起來。

  小潘站在他身後,看了他半晌,想說什麼,終究只是抿了抿嘴,輕手輕腳退出去,帶上了門。

  她沒看見,余樺落筆迅速寫下標題「一九八五年」。

  上海,巨鹿路,《收穫》編輯部。

  副主編李哲明敲了敲主編室的門,裡面傳來巴金略顯疲憊的聲音:「進。」

  李哲明推門進去,看見巴金靠在藤椅里,望著窗外暮色漸沉的天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巴老,」李哲明在對面坐下,斟酌著開口,「老何,他們————把事情都跟我說了。您看,這封邀稿信,是不是————得想個法子?」

  巴金沒回頭,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悠長,帶著苦澀和無奈:「法子?什麼法子?信都寄出去了,白紙黑字,我的簽名也在上頭。覆水難收。」

  「也不是完全沒有轉圜的餘地。」李哲明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我們可以————不主動提這茬,就當沒這回事。等司齊的稿子真寄來了,咱們————咱們在審稿標準上,稍微————嚴格那麼一點。不用刻意卡他,但除非稿件質量真的出類拔萃,否則————咱們也有退稿的理由,對不對?這樣,體現了咱們編輯部對稿子要求高,之前退稿《少年派》也有說法了不是!同時————也給了那小子一個教訓。年輕人,受點挫折,不算壞事。」


  這個邏輯自然是有問題的,但李哲明這樣提議,主要是為了讓巴金老爺子把心中的鬱悶以及氣找個對象撒出來。

  司齊就是那個很好的對象。

  邀稿信和約稿信是不同的。

  約稿信是正式邀請特定作者撰寫指定內容,通常針對業內權威或「大咖」,意味著對其工作的高度認可,一般稿子是絕對會被錄用的。

  邀稿信則不一樣,期刊或出版社邀請作者投稿,更多表示作者曾在相關領域發表過有影響力的文章,仍舊要走正常的審稿流程,稿子差了,仍舊有可能被拒稿,也就是說不保證用稿。

  巴金終於轉過頭,看了李哲明一眼。

  那目光不銳利,甚至有些渾濁,卻讓李哲明心裡莫名一緊。

  「哲明啊,」巴金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錯,在我們。是我,是老何,是小劉,我們內部溝通不暢,鬧了這麼大個笑話,平白讓一個年輕後生看了場戲。這跟司齊有什麼關係?人家老老實實投稿,被咱們稀里糊塗退了,退就退了,我還寫文章把人家的退稿夸上了天。現在,我覺得他是個可造之材,想正正經經約個稿,這難道不是應該的?怎麼到你嘴裡,倒成了要給他一個教訓」?」

  李哲明被問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囁嚅道:「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怕,怕別人知道了,笑話咱們《收穫》,笑話您————」

  「笑話我老糊塗了?前言不搭後語?」巴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澀,更多的是豁達,「該笑話就笑話吧。錯了就是錯了,捂是捂不住的。越捂,越顯得咱們小家子氣,沒有大刊的風骨。」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慢慢說道:「信,既然寄出去了,就寄出去了。司齊的稿子,該來,總會來。來了,該怎麼審,就怎麼審。跟其他所有來稿一樣,只看稿子質量,不問作者出身,也不管之前有過什麼誤會。這才是咱們《收穫》的規矩。至於退稿那件事————」

  巴金頓了頓,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找個機會,我親自給司齊寫封信,說明原委。這沒什麼丟人的。倒是藏著掖著,心裡不踏實,那才真丟了人,也丟了咱們刊物的格調。」

  李哲明怔住了。

  他看著巴金平靜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點「小聰明」,是那麼上不得台面。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巴老。是我想岔了。」

  「嗯。」巴金點點頭,目光又轉向窗外,暮色漸濃,華燈初上,「咱們是辦刊物的,刊物是給人看的,更是要給後人看的。稿子好不好,讀者心裡有桿秤。

  作者用不用心,時間會給出答案。至於咱們編輯,把好關,做好事,對得起手裡的筆,對得起讀者,也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夠了。其他的,想多了,反而落了下乘。」

  李哲明默默聽著,心裡那點因為「烏龍事件」帶來的浮躁和算計,慢慢沉澱了下去。

  他站起身:「您說得對。那————司齊的稿子來了,我們一切照常。」

  「照常。」巴金重複了一句,語氣肯定。

  李哲明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聲。

  只是不知道自己一直欣賞的後生,這次會給自己帶來什麼驚喜。

  這後生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寫出的稿子一篇比一篇優秀,這次投稿《收穫》想來不該是敷衍之作吧?

  想到此處,他不由有些心痒痒。

  他都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司齊的稿子了。

  第二天,司齊又對著那封邀稿信坐了一上午。

  紙都快被盯出洞了,腦子裡還是白茫茫一片。

  寫什麼?

  怎麼寫?

  榮譽變成了秤砣,沉甸甸墜在心口。

  他一會兒覺得該寫個石破天驚的先鋒實驗,一會兒又覺得該返璞歸真講個好故事。

  念頭像沒頭蒼蠅,嗡嗡亂撞,撞得他腦仁疼。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他喃喃自語,把手中的鋼筆一扔,罵罵咧咧道:「去他娘的偶得,這分明是催命符。」

  不行,不能再悶在屋裡了。

  他蹬上那雙嶄新的解放鞋,出門就去找陸浙生。


  正好陸浙生有空。

  自行車一前一後,出了縣城,往郊外小河溝去。

  春水還沒完全暖透,岸邊柳樹才冒出點黃綠嫩葉。

  司齊掛上蚯蚓,甩竿入水,浮漂靜靜立著。

  陸浙生在他旁邊蹲下,也下了竿。

  風有點涼,吹得水面起皺。

  兩人誰也不說話,就盯著浮漂。

  半晌,陸浙生嘀咕:「這魚都上哪兒開會去了?」

  日頭慢慢爬到頭頂,又慢慢偏西。

  水桶里除了半桶清水,啥也沒有。

  「邪門了,」陸浙生收起竿,「去年這時候,好歹咱們釣了條大的,回去給大傢伙兒添了道菜,難道是這位置不對?」

  司齊也收了竿,看著空空如也的水桶,忽然樂了:「挺好,至少腦子裡的糊被風吹散了不少。」

  兩人推著車往回走,路過文化館門口傳達室。

  王大爺正躺在椅子上聽單田芳的評書。

  「喲,二位空軍司令回來了?」聽到動靜,王大爺微微睜開眼睛,眯縫著眼打趣。

  陸浙生把空桶拎起來晃了晃,哐當響:「也不知道魚兒到哪裡開會去了,餵了半天蚊子,愣是沒上鉤的?」

  王大爺嗤笑一聲:「那小河溝,早八百年就被人撈乾淨了。真想弄點葷腥,我家後頭那廢池塘,裡頭有貨。」

  兩人眼睛一亮。

  「啥貨?」

  「黃鱔,泥鰍,可能還有點黑魚崽子。」王大爺咂咂嘴,「就是水髒,淤泥厚,不好弄。」

  「那還等啥!」陸浙生來勁了,空軍的鬱悶一掃而光,「設備現成的!」

  「釣黃鱔可不一樣,」司齊提醒,「得用鱔籠,或者晚上照。」

  「照什麼照,」王大爺放下缸子,慢悠悠站起來,「我屋裡有舊糞箕,鐵絲編的,堵住一頭,放點蚯蚓、雞腸子,沉塘底,明天早上去收,保准有。就怕你們嫌髒。」

  「嫌髒?」陸浙生一拍胸脯,「當年下鄉插隊,牛糞都挑過!大爺,糞箕在哪兒?」

  兩人趕到王大爺說的廢池塘,天已擦黑。

  池塘不大,漂著些爛葉子,水是墨綠色,看著是有些年頭沒清理了。

  兩人按王大爺教的,把雞腸子塞進籠子,用細鐵絲固定在籠底,再壓塊石頭,小心翼翼沉到靠岸的淤泥邊。

  「行了,明兒一早來收。」陸浙生搓搓手上的泥,心滿意足。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司齊和陸浙生就溜達到池塘邊。

  起籠時心怦怦跳。

  第一個籠子沉甸甸的,拉出水面,隔著鐵絲網眼,看見裡面黑影扭動。

  「有了!」陸浙生低呼。

  兩人把兩個籠子都提上來,就著晨光一看,好傢夥!

  粗的黃鱔像小孩胳膊,細的泥鰍鑽來鑽去,還有幾條巴掌大的鯽魚和不知名的小雜魚,在籠底撲騰。

  「發財了!」陸浙生眼睛放光。

  用桶裝了,兌上池塘水,活蹦亂跳提回文化館。

  他們找了食堂的大師傅幫忙,一起拾掇,很快黃鱔和泥鰍就拾掇好了。

  司齊掏了錢買了幾斤牛肉和蔬菜,爐子生在屋子中央,窗戶打開散煙。

  豬油下鍋,刺啦一聲,香味就竄出來了。

  干辣椒、薑片爆香,舀幾勺水,咕嘟咕嘟燒開。

  處理好的黃鱔段、泥鰍、小魚,一股腦倒進去,撒點鹽。

  沒有別的調料,但那股子鮮味混著辣椒的辛香,隨著熱氣蒸騰,瀰漫了整個小屋。

  「嚯!打邊爐啊?」文書小趙探進頭,吸著鼻子。

  「來來來,見者有份!」司齊招呼。

  陸浙生已經把不知從哪兒搜羅來的幾個搪瓷缸、鋁飯盒擺開,又貢獻出自己珍藏的半瓶地瓜燒。

  王大爺背著手踱過來,看了一眼鍋里:「嗯,火候還行。就是缺把紫蘇,不然更香。」

  「您就將就吧,大爺!」小趙已經擠了進來,手裡還拿著自己的碗筷。


  很快,小小的房間擠了五六個人。

  有凳子坐凳子,沒凳子坐拉來的箱櫃,再不行就蹲著。

  鍋里燉得湯汁奶白,翻騰的「豪華版雜魚鍋」端下來,放在爐子邊上保溫。

  大家各自用家什舀,就著粗糧饅頭,吃得滿頭大汗。

  爐火映著司齊的半邊臉,暖洋洋的。

  鍋里熱氣氤氳,周圍的人說說笑笑,抱怨食堂的菜沒油水,議論昨晚電視劇的劇情,商量下周末去哪採風。

  他夾起一筷子鮮嫩的魚肉,吹了吹,送進嘴裡。

  真鮮。

  管他什麼《收穫》,什麼邀稿,什麼巴金。

  先吃了這頓再說。

  船到橋頭自然直,稿子————大約總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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