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造勢
第110章 造勢
「這？」
聽到史高的送禮，宴席之上的眾多賓客都眉頭一皺。
「就這樣的禮單，太寒磣了吧。」
「何止寒磣，好歹也是太子少保，前段時間陛下不是賞賜了這史高千金，參加長公主的宴席，至少也得拿出百金來買些像樣點的禮物吧。」
「果然，窮鄉僻壤里出來的人，就算是身居高位，長公主也不該邀請這樣的人與我們同席。」
似乎隨著史高的禮單被念出來，整個宴會之上的眾多公卿諸侯們甚囂塵上，一個個鄙夷又不滿的嘲笑了起來。
「錯金銀銅鎮紙，雖說珍貴，但也就不足兩金左右，一支湘竹三百錢，就松煙墨貴點，但這禮單，正常價格連十金都不到。」
「果然，終究是小地方出來的人，參加這樣的宴會，終究是目光短淺了些，根本就沒有資格來這裡！」
合陽侯劉珍忍不住的搖頭，對著身後的隨從示意了一下，侍從立刻大聲道：「我合陽侯府，送長公主古玉夔龍紋酒觥一件，價值百金。」
合陽侯劉珍立刻呵斥侍從道：「胡鬧，不得無禮，禮輕情意重，少保不懂事，你還不懂事？快向少保道歉。」
侍從立刻遠遠的對著史高拱手謝罪：「奴婢並非刻意針對少保，只是因為少保禮單太過單薄，一時口無遮攔，還望少保恕罪。」
劉珍也跟著大聲道歉道：「想來少保不會計較這些，不過，老夫這隨從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少保若是連購置禮物的錢財都沒有，老夫到時可以給少保送點。」
任誰都聽出來了劉珍的嘲笑之意。
紛紛看向了史高，有了輕視之意。
上官安也是微微皺眉，不明白史高的禮單為何如此之薄。
錯金銀銅紙，湘竹筆，松煙墨，這些東西在尋常家世算是不錯的禮物，但這裡是長公主府，這份禮單，只能算是入門長安勛貴宴會的門檻禮，在這樣的宴會之上，根本拿不出手。
禮單太薄，是掉自己面子的事情，會被旁人看輕，要被人私底下議論。
流言可殺人。
不過，這樣的禮單倒也不算是失禮，倒是沒什麼毛病。
文房之物，又被稱為雅禮，就算是陛下舉辦的宴會，也可以這樣送禮。
但送禮這種事情，即是對主家的尊重，也是對彼此關係的聯絡，太薄則輕，過重則求。
話又說回來，長公主刻意將史高安排在微末之席，同樣是一種輕視和羞辱。
這兩人間的關係，需要認真揣摩了。
霍禹沒有多言，只是認真的觀看，會把今日宴席之上發生的事情，回去告訴父親。
至於其他的，都不在他考慮的範圍內。
「你看，史高不也輕視於我，其實到了如今這個地步，已沒必要再裝模作樣，都心知肚明，有些事，強求不得。」劉盛在主座上也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對劉據淡然一笑，並不在意史高送她什麼禮物。
「嗯，孤，明白！」劉據輕抿著嘴唇，還是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就在剛剛，無且通知曹宗邀請史高同坐，史高拒絕了曹宗的邀請同坐。
他也清楚，舉辦這場宴會其實長姐是拒絕的，長姐本來都要離京了，是曹宗去請求的長姐暫留京師並舉辦了這場宴會。
而曹宗之請求長姐舉辦這場宴會，是因為史高找的曹宗，然後讓曹宗道德綁架的長姐。
長姐之所以同意，和史高無關，和曹宗無關，只是因為史高為了太子宮財政問題，在拍賣千金酒之前，要為千金酒唱名，抬高酒價，這才邀請了公卿諸侯舉辦這場宴會。
至於長姐和史高兩人，史高整頓太子宮吏治，從太子衛率開始，再到太子家令，接下來詹事府，乃至整個太子宮，都會進行大刀闊斧的整頓。
對長姐，公孫賀，母后安排在他太子宮的諸多官職，已經在大動干戈。
這件事是他在母后那兒爭取來的，長姐，公孫賀也被迫同意了，可現如今包括母后，都將這件事算在了史高的頭上。
他，其實也沒有辦法去調和。
想要調和，只能停手太子宮整頓一事。
「繼續！」劉據深吸了一口氣，遠遠的看向史高，只能無奈默認。
整個宴會之上，隨著史高禮單被高頌出來，議論紛紛。
甚至有人想要看看，史高要作何解釋。
可是，在末席坐著的史高，不為所動，像是默認下來了所有的非議聲。
而就在此時。
在高台上唱禮的從事，再次拿出一份禮單大聲高頌道：「太子殿下，送長公主九百九十九斗蘭生酒。」
軲轆軲轆！
隨著高頌聲而出，數十輛馬車從走馬道緩緩的駛入了七鼎沸騰的場地，從七鼎側魚貫而入，出現在了席間之外。
二十餘名僕從揭開帆布，一壇又一壇的封口嚴實的酒罈映入了眼前。
「太子殿下送禮竟然是蘭生酒？」
「九百九十九壇蘭生酒，這，價值千金啊，不愧是太子殿下，看來長公主在太子心中的地位，依舊無人能及啊！」
「一千壇蘭生酒，已經相當於一方諸侯一年之收入了，還得是太子殿下啊！」
「蘭生酒有價無市，只有諸侯公卿可享。」
見到真的有千壇蘭生酒，在席間的所有人都為之側目，忍不住的驚嘆了起來。
「太子殿下與長公主的情誼，情比金堅，令天下之人羨慕。」
合陽侯劉珍立刻起身，忍不住的稱讚了起來。
「何止啊，長公主舉辦尋常的宴會，太子殿下便能以千金之酒相送，足見血濃於水，情義如山，和睦長久，令我等羨慕。」
洨侯劉周舍也迅速的起身，再次跟著稱讚了起來。
「棠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太子與長公主的情義，當為我等宗親效仿。」
安陽侯劉樂再次起身，高聲頌讚起來。
整個宴會上頃刻間響起了一片的恭維之聲。
「來了！」
可唯獨，上官安，霍禹，商安年幾人，穩坐釣魚台，像是在看戲一樣的看著不明所以前來赴宴的諸多公卿諸侯，略有感慨。
「今日朝議太子獻禮，滿朝文武都知道，太子準備賣酒了，沒想到，竟然在這裡等著。」
上官安皺眉，忍不住的盯著滿載著車輛上的千壇蘭生酒，又看向面對屢次羞辱都始終默不作聲的史高。
算是明白了。
太子宮這是真打算把那什麼千金酒，賣出天價啊。
這是要硬靠著造勢，把千金酒的價格抬高到連他都喝不起的地步。
「只是名，僅是酒，真能賣到千金？」
霍禹忍不住的遲疑，上午朝議結束，能第一時間了解到朝議內容的，也只有他們。
可他是真沒想到，太子竟然真的不惜放低姿態，為千金酒造勢。
「且看著吧！」
上官安淡然一笑，今日這場大戲，才剛剛開始。
就在一片頌讚聲漸漸停息中，長公主劉盛疑惑的看向劉據，刻意大聲問道：「太子怎送如此多的蘭生酒？」
頓時，眾人都安靜了下來，也是同樣好奇的盯著劉據。
「哎，長姐所有不知，孤近日制酒，從粗酒中凝練凝華，得酒千金酒，堪稱是神仙佳釀，本想第一時間就送來給長姐品嘗，可惜，就只製得兩壇。」
「一壇獻給了父皇，一壇送給了母后，孤也是甚是無奈，千金酒製作十分複雜，耗費糜重，實在沒法送給長姐品嘗，只能送來千金美酒，補償長姐。」
終於進入了正題，劉據無奈的光明正大著大聲嘆息。
「原來如此，難怪太子會送如此貴重又如此多的蘭生酒，原來是為了彌補長公主。」
「千金酒，那是什麼酒，我怎麼從沒有聽過？」
「這個酒很珍貴嗎，讓太子不惜以千壇美酒彌補長公主？」
聽到劉據的話，宴席之上眾多的諸侯也是疑惑了起來。
從來沒有聽過。
「原來如此，太子有心了。」劉盛聞言，頓時感動，卻又疑惑問道：「只是這千金酒為何物，我怎麼從未聽過？」
「長公主有所不知，這千金酒乃是經過九百九十九道工序，從一千壇米酒之中，才能凝練提取出一斗的精華出來，堪稱是神仙釀也不為過。」
「在下只是在釀酒出來之後，殿下讓我等品嘗酒的質量，這才品嘗了一小盅，可以說，僅一口便猶如神魂顛倒，如醉如仙。」
「可惜，在下想品嘗第二口之時，已經沒了。」
「殿下經三個月凝練提取，方才醞出三壇，一壇被品嘗，太子殿下深覺不易，敬獻陛下皇后，在下便再也無緣品嘗，只剩悲痛惋惜。」
卻是始終沒有說話的史高，起身悵然若失的大聲回道：「如今，即便是殿下想要送來給長公主品嘗，也沒有了。」
聞言。
劉珍，劉樂，劉周舍等諸侯們，都是紛紛眉頭緊皺起來。
還輪不到你來說話解釋。」
甚至，劉珍忍不住的嘀咕，完全不相信，可又不好駁斥。
這是史高替太子回答長公主的話，不好提出質疑。
劉盛也是遲疑不解，完全不相信史高之言的看向曹宗：「曹宗，這是怎麼回事？」
曹宗深吸一口氣，起身向著劉盛拱手：「母親，孩兒也甚是可惜，這個千金酒，是孩兒此生以來，品嘗過最神奇的酒，沒有之一，火辣入口，通徹筋骨，神魂顛倒，孩兒還想著用千金買來細品呢，可惜，沒有那個福分。」
劉盛露出驚訝的表情，對自己兒子說的話，堅信不疑，但更為好奇：「竟還有這等事美酒，千金酒？我倒是好奇，那究竟是什麼樣的酒，能如此神奇？」
微微一頓的劉盛，萬分好奇的再次問道：「霍校尉，上官大夫可有聽聞，這千金酒，真有吾兒說的這般好？」
「今日朝議，太子殿下的確向陛下獻了一壇千金酒，陛下甚至當場拆開，與眾文武共飲，只是可惜，今日朝議在下沒有參加，無緣品嘗，為此在下還甚是可惜！」
霍禹內心無語的回答。
太生硬了，真的太生硬了。
他是真沒想到，太子宮現在的行事風格，會變成這個樣子。
千金酒只要是中央官署內的官員子弟，至少四五成的人都聽說了，明天七八成的人也會聽說，過幾天全長安都會知曉。
他自然已經是聽聞了這件事，甚至父親給他說了其中關竅，言明太子宮估計要賣酒，甚至指點他長公主舉辦宴會多半也是為了賣酒。
蘭生酒是大漢貴酒，不是最好喝的酒，但卻是最貴的酒。
即便如此，一斗也就頂多賣一金。
而要說好酒，宜城醪，贊白酒，烏程若下酒，酒等，才是真正的美酒佳釀，受到廣泛的追捧稱讚。
即便是如此，這些酒，也就一斗三四百錢。
就算是賣酒，好歹這場宴會拿出一壇所謂的千金酒，讓長安公卿諸侯一人品嘗一杯。
哪怕是難以入口，一壇賣十金，今日在場看在太子和長公主的面子上，一人買一兩壇回去，永久保存起來，也行啊！
可現在，真沒想到，估計父親也想不到。
太子宮要把這千金酒給靠著空口白牙的鼓吹，給憑空吹到天價。
「回長公主，今日朝議，太子殿下獻酒，陛下開酒與眾臣共飲，家父略飲小杯，稱讚不已，言之太子，應交由少府釀造，用於國宴。」
「呼！」上官安長吐一口氣，很清楚，他現在說的每一個字，純粹就是在給太子做嫁衣，撐台面，抬千金酒的身價，可他必須得如實的說出來：「陛下飲過後，也贊成了家父的意見，將千金酒，定為國宴之酒，而且，陛下說了，今年祭祀宴飲，也用此酒。」
沉默！
整個宴會漸漸的沉默了下來，安靜的都能聽到七鼎煮食中沸騰的湯汁在不斷的翻滾冒泡。
可沒人說話了。
尤其是被請來的合陽侯劉珍，栗侯劉樂，洨侯劉周舍，侯劉起，即裴侯劉道，安陽侯劉樂，平津侯公孫度等諸侯。
在此時突然就不想說話，甚至連前來參加長公主宴會的心氣神都蕩然無存了。
旁邊宴席之上。
上官嘉，劉清，霍玲等眾多女子也是嘀咕了起來，突然就感覺到，旁邊宴席之上的氛圍，有些不太對勁。
「完了，這把這群諸侯嚇得不敢說話了！」霍光長女霍玲見此情景，忍不住在上官嘉旁邊嘀咕了起來。
「那可不，哎呀，我還奇怪呢，長公主剛剛被陛下削弱食邑，本該低調行事，扭頭就廣發請帖，舉辦大型宴會，現在看來，這是奔著長安諸多勛貴來了。」上官嘉精神抖擻，神采奕奕，嘖嘖稱奇：「今日也算是見到了吾漢名場面了。」
霍玲不由點頭，小聲附耳嘀咕：「也是奇怪，這般不講道理的手段，這不像是太子殿下平時能幹出來的事。」
「可不是嘛，素聞太子謙恭，你看看現在，恐怕今日太子前來，就為了給那什麼千金酒造勢，賣個好價錢，而且，還架著你我兄長表態，今日這宴會，堪稱是鴻門宴，估計現在這些諸侯，恨不得立刻離開這裡了，哪裡還敢再說話。」
「我給你說，我年幼之時，就見過我爹謀划過一次，那是真的一點道理都不講，什麼非黑即白，拿出錢的就是白，拿不出錢的就是黑，可惜那次是宮宴，我無緣參與，這雖然是太子謀劃，但，能見到一次，也算是長見識了。」
上官嘉驚奇的掃視著對面宴席，哪裡還有心思關注這邊。
今日這場面，如雷貫耳，簡直不要太熟悉，如今親臨其境，深感震撼。
尤其是，她隱隱有感，能讓太子一改往常行事作風，謀劃此等鴻門宴會的，恐怕只有那個人了。
不由的，上官嘉目光落在了背對著自己，在宴席微末席位坐著的史高背影。
如今的長安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魯國來了個史家子，為太子外戚，近一月，不僅深受太子信任，還攪動的長安城不得安寧。
這是旁人的評價，在她上官嘉看來，英雄男兒，就該在這巍峨大漢，頂天立地，攪動八方風雲。
「嘖嘖！」霍玲捅了捅上官嘉，偷笑道：「往哪看呢，這般入神，你不會真看上他了吧！」
「別瞎說。」上官嘉驟然羞澀，急忙轉移了目光。
「看上就看上了，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等會宴飲交際，我陪你過去，讓我哥引薦一下，自然相識。」
「實在不行，我彈琴，你上台廣繡長舞，以你的美色，還怕吸引不到翩翩少年郎？讓他主動前來結識自不在話下。」
霍玲咯咯偷笑。
「討厭死了你！」上官嘉略有心動的羞澀推搡。
卻是大宴之上，風雲變化，還在繼續。
「是嗎？」
聽到上官安，霍禹幾人的吹捧，劉盛更加驚訝了起來，不由看向劉據，心知肚明卻故作新奇：「太子，看來姐姐在你心裡，還是不重要啊！」
「長姐，孤————」今日這場戲有大綱但沒有劇本，劉據也是一愣，他也不知道，長姐會說出什麼話來。
「哎，你太子宮釀造神釀，作為你的親姐姐，群臣都品嘗了，我竟然是最後一個得知消息的。」劉盛打斷了劉據說話，抱怨道：「不行，你這九百九十九壇的酒得拿回去，我不要，你必須要給姐姐釀一壇千金酒出來，蘭生酒又不是你太子宮才有，可這千金酒，我這越聽越嘴饞，越心動。」
「長姐，不是孤不送來，實在是這千金酒，製作太過繁雜耗費，孤就釀造了三壇，品嘗之時耗費一壇，又給父皇母后送了兩壇，實在沒辦法，這才以千壇蘭生酒相送長姐。」劉據聽明白的反應過來，無奈搖頭。
「不行，我得快些到母后宮中品嘗一二，一刻也等不及了。」劉盛見此，任務完成，立刻起身，她一刻也不想在這裡待了，想要藉此脫身。
什麼千金酒？不過是打著賣官鬻爵的幌子賣酒而已。
要不然，就算是再高貴醇香的酒，也不可能賣到千金。
「母親，難飲千金酒，如今殿下送來蘭生酒，不如開壇與諸賓客暢飲！」曹宗立刻起身請命，把母親攔了下來。
造勢才剛剛開始，母親若是離開，效果大打折扣，必須得繼續唱下去才行。
今日不賣酒，只讓千金酒與太子宮進行深度綁定。
因為賣酒的目標群體是長安勛貴，雖然史高交給了田千秋去辦，但不管是史高還是田千秋，在身份上都略有不便。
大戲得唱完，長公主得給千金酒背書，然後才能由田千秋去具體操作。
要不然，沒有人會買一個太子家令丞的帳。
「是啊，長公主殿下，我等雖無法品嘗千金酒，但能與太子殿下，長公主共飲蘭生酒，已是倍感榮幸。」
合陽侯劉珍深吸一口氣，起身也是阻攔了起來。
如果到這一步，他還不明白太子究竟是什麼意思，這舉辦宴會的目的，那這大漢諸侯，就白當了。
「這？」
聽到史高的送禮，宴席之上的眾多賓客都眉頭一皺。
「就這樣的禮單，太寒磣了吧。」
「何止寒磣，好歹也是太子少保，前段時間陛下不是賞賜了這史高千金，參加長公主的宴席，至少也得拿出百金來買些像樣點的禮物吧。」
「果然，窮鄉僻壤里出來的人，就算是身居高位，長公主也不該邀請這樣的人與我們同席。」
似乎隨著史高的禮單被念出來，整個宴會之上的眾多公卿諸侯們甚囂塵上，一個個鄙夷又不滿的嘲笑了起來。
「錯金銀銅鎮紙，雖說珍貴，但也就不足兩金左右，一支湘竹三百錢，就松煙墨貴點，但這禮單，正常價格連十金都不到。」
「果然，終究是小地方出來的人，參加這樣的宴會，終究是目光短淺了些，根本就沒有資格來這裡！」
合陽侯劉珍忍不住的搖頭，對著身後的隨從示意了一下，侍從立刻大聲道：「我合陽侯府，送長公主古玉夔龍紋酒觥一件，價值百金。」
合陽侯劉珍立刻呵斥侍從道：「胡鬧，不得無禮，禮輕情意重，少保不懂事，你還不懂事？快向少保道歉。」
侍從立刻遠遠的對著史高拱手謝罪：「奴婢並非刻意針對少保，只是因為少保禮單太過單薄，一時口無遮攔，還望少保恕罪。」
劉珍也跟著大聲道歉道：「想來少保不會計較這些，不過，老夫這隨從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少保若是連購置禮物的錢財都沒有，老夫到時可以給少保送點。」
任誰都聽出來了劉珍的嘲笑之意。
紛紛看向了史高，有了輕視之意。
上官安也是微微皺眉，不明白史高的禮單為何如此之薄。
錯金銀銅紙，湘竹筆，松煙墨，這些東西在尋常家世算是不錯的禮物，但這裡是長公主府，這份禮單，只能算是入門長安勛貴宴會的門檻禮，在這樣的宴會之上，根本拿不出手。
禮單太薄，是掉自己面子的事情，會被旁人看輕，要被人私底下議論。
流言可殺人。
不過，這樣的禮單倒也不算是失禮，倒是沒什麼毛病。
文房之物，又被稱為雅禮，就算是陛下舉辦的宴會，也可以這樣送禮。
但送禮這種事情，即是對主家的尊重，也是對彼此關係的聯絡，太薄則輕，過重則求。
話又說回來，長公主刻意將史高安排在微末之席，同樣是一種輕視和羞辱。
這兩人間的關係，需要認真揣摩了。
霍禹沒有多言，只是認真的觀看，會把今日宴席之上發生的事情，回去告訴父親。
至於其他的，都不在他考慮的範圍內。
「你看，史高不也輕視於我，其實到了如今這個地步，已沒必要再裝模作樣，都心知肚明，有些事，強求不得。」劉盛在主座上也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對劉據淡然一笑，並不在意史高送她什麼禮物。
「嗯，孤，明白！」劉據輕抿著嘴唇，還是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就在剛剛，無且通知曹宗邀請史高同坐，史高拒絕了曹宗的邀請同坐。
他也清楚，舉辦這場宴會其實長姐是拒絕的，長姐本來都要離京了，是曹宗去請求的長姐暫留京師並舉辦了這場宴會。
而曹宗之請求長姐舉辦這場宴會，是因為史高找的曹宗，然後讓曹宗道德綁架的長姐。
長姐之所以同意，和史高無關，和曹宗無關，只是因為史高為了太子宮財政問題，在拍賣千金酒之前，要為千金酒唱名，抬高酒價，這才邀請了公卿諸侯舉辦這場宴會。
至於長姐和史高兩人，史高整頓太子宮吏治，從太子衛率開始，再到太子家令，接下來詹事府，乃至整個太子宮，都會進行大刀闊斧的整頓。
對長姐，公孫賀，母后安排在他太子宮的諸多官職，已經在大動干戈。
這件事是他在母后那兒爭取來的，長姐，公孫賀也被迫同意了，可現如今包括母后，都將這件事算在了史高的頭上。
他，其實也沒有辦法去調和。
想要調和，只能停手太子宮整頓一事。
「繼續！」劉據深吸了一口氣，遠遠的看向史高，只能無奈默認。
整個宴會之上，隨著史高禮單被高頌出來，議論紛紛。
甚至有人想要看看，史高要作何解釋。
可是，在末席坐著的史高，不為所動，像是默認下來了所有的非議聲。
而就在此時。
在高台上唱禮的從事，再次拿出一份禮單大聲高頌道：「太子殿下，送長公主九百九十九斗蘭生酒。」
軲轆軲轆！
隨著高頌聲而出，數十輛馬車從走馬道緩緩的駛入了七鼎沸騰的場地，從七鼎側魚貫而入，出現在了席間之外。
二十餘名僕從揭開帆布，一壇又一壇的封口嚴實的酒罈映入了眼前。
「太子殿下送禮竟然是蘭生酒？」
「九百九十九壇蘭生酒，這，價值千金啊，不愧是太子殿下，看來長公主在太子心中的地位，依舊無人能及啊！」
「一千壇蘭生酒，已經相當於一方諸侯一年之收入了，還得是太子殿下啊！」
「蘭生酒有價無市，只有諸侯公卿可享。」
見到真的有千壇蘭生酒，在席間的所有人都為之側目，忍不住的驚嘆了起來。
「太子殿下與長公主的情誼，情比金堅，令天下之人羨慕。」
合陽侯劉珍立刻起身，忍不住的稱讚了起來。
「何止啊，長公主舉辦尋常的宴會，太子殿下便能以千金之酒相送，足見血濃於水，情義如山，和睦長久，令我等羨慕。」
洨侯劉周舍也迅速的起身，再次跟著稱讚了起來。
「棠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太子與長公主的情義，當為我等宗親效仿。」
安陽侯劉樂再次起身，高聲頌讚起來。
整個宴會上頃刻間響起了一片的恭維之聲。
「來了！」
可唯獨，上官安，霍禹，商安年幾人，穩坐釣魚台，像是在看戲一樣的看著不明所以前來赴宴的諸多公卿諸侯，略有感慨。
「今日朝議太子獻禮，滿朝文武都知道，太子準備賣酒了，沒想到，竟然在這裡等著。」
上官安皺眉，忍不住的盯著滿載著車輛上的千壇蘭生酒，又看向面對屢次羞辱都始終默不作聲的史高。
算是明白了。
太子宮這是真打算把那什麼千金酒，賣出天價啊。
這是要硬靠著造勢，把千金酒的價格抬高到連他都喝不起的地步。
「只是名，僅是酒，真能賣到千金？」
霍禹忍不住的遲疑，上午朝議結束，能第一時間了解到朝議內容的，也只有他們。
可他是真沒想到，太子竟然真的不惜放低姿態，為千金酒造勢。
「且看著吧！」
上官安淡然一笑，今日這場大戲，才剛剛開始。
就在一片頌讚聲漸漸停息中，長公主劉盛疑惑的看向劉據，刻意大聲問道：「太子怎送如此多的蘭生酒？」
頓時，眾人都安靜了下來，也是同樣好奇的盯著劉據。
「哎，長姐所有不知，孤近日制酒，從粗酒中凝練凝華，得酒千金酒，堪稱是神仙佳釀，本想第一時間就送來給長姐品嘗，可惜，就只製得兩壇。」
「一壇獻給了父皇，一壇送給了母后，孤也是甚是無奈，千金酒製作十分複雜，耗費糜重，實在沒法送給長姐品嘗，只能送來千金美酒，補償長姐。」
終於進入了正題，劉據無奈的光明正大著大聲嘆息。
「原來如此，難怪太子會送如此貴重又如此多的蘭生酒，原來是為了彌補長公主。」
「千金酒，那是什麼酒，我怎麼從沒有聽過？」
「這個酒很珍貴嗎，讓太子不惜以千壇美酒彌補長公主？」
聽到劉據的話，宴席之上眾多的諸侯也是疑惑了起來。
從來沒有聽過。
「原來如此，太子有心了。」劉盛聞言，頓時感動，卻又疑惑問道：「只是這千金酒為何物，我怎麼從未聽過？」
「長公主有所不知，這千金酒乃是經過九百九十九道工序，從一千壇米酒之中，才能凝練提取出一斗的精華出來，堪稱是神仙釀也不為過。」
「在下只是在釀酒出來之後，殿下讓我等品嘗酒的質量，這才品嘗了一小盅，可以說，僅一口便猶如神魂顛倒，如醉如仙。」
「可惜，在下想品嘗第二口之時，已經沒了。」
「殿下經三個月凝練提取，方才醞出三壇，一壇被品嘗，太子殿下深覺不易，敬獻陛下皇后，在下便再也無緣品嘗，只剩悲痛惋惜。」
卻是始終沒有說話的史高，起身悵然若失的大聲回道：「如今，即便是殿下想要送來給長公主品嘗，也沒有了。」
聞言。
劉珍，劉樂，劉周舍等諸侯們，都是紛紛眉頭緊皺起來。
還輪不到你來說話解釋。」
甚至，劉珍忍不住的嘀咕，完全不相信，可又不好駁斥。
這是史高替太子回答長公主的話，不好提出質疑。
劉盛也是遲疑不解，完全不相信史高之言的看向曹宗：「曹宗，這是怎麼回事？」
曹宗深吸一口氣，起身向著劉盛拱手：「母親，孩兒也甚是可惜，這個千金酒，是孩兒此生以來，品嘗過最神奇的酒，沒有之一，火辣入口，通徹筋骨，神魂顛倒，孩兒還想著用千金買來細品呢，可惜，沒有那個福分。」
劉盛露出驚訝的表情，對自己兒子說的話，堅信不疑，但更為好奇：「竟還有這等事美酒，千金酒？我倒是好奇，那究竟是什麼樣的酒，能如此神奇？」
微微一頓的劉盛，萬分好奇的再次問道：「霍校尉，上官大夫可有聽聞，這千金酒，真有吾兒說的這般好？」
「今日朝議，太子殿下的確向陛下獻了一壇千金酒，陛下甚至當場拆開，與眾文武共飲，只是可惜，今日朝議在下沒有參加，無緣品嘗，為此在下還甚是可惜！」
霍禹內心無語的回答。
太生硬了，真的太生硬了。
他是真沒想到，太子宮現在的行事風格，會變成這個樣子。
千金酒只要是中央官署內的官員子弟，至少四五成的人都聽說了，明天七八成的人也會聽說，過幾天全長安都會知曉。
他自然已經是聽聞了這件事，甚至父親給他說了其中關竅，言明太子宮估計要賣酒，甚至指點他長公主舉辦宴會多半也是為了賣酒。
蘭生酒是大漢貴酒，不是最好喝的酒，但卻是最貴的酒。
即便如此，一斗也就頂多賣一金。
而要說好酒，宜城醪，贊白酒，烏程若下酒，酒等，才是真正的美酒佳釀，受到廣泛的追捧稱讚。
即便是如此，這些酒，也就一斗三四百錢。
就算是賣酒，好歹這場宴會拿出一壇所謂的千金酒，讓長安公卿諸侯一人品嘗一杯。
哪怕是難以入口，一壇賣十金，今日在場看在太子和長公主的面子上，一人買一兩壇回去，永久保存起來，也行啊！
可現在，真沒想到，估計父親也想不到。
太子宮要把這千金酒給靠著空口白牙的鼓吹，給憑空吹到天價。
「回長公主，今日朝議，太子殿下獻酒，陛下開酒與眾臣共飲，家父略飲小杯，稱讚不已，言之太子，應交由少府釀造，用於國宴。」
「呼！」上官安長吐一口氣，很清楚，他現在說的每一個字，純粹就是在給太子做嫁衣，撐台面，抬千金酒的身價，可他必須得如實的說出來：「陛下飲過後，也贊成了家父的意見，將千金酒，定為國宴之酒，而且，陛下說了，今年祭祀宴飲，也用此酒。」
沉默！
整個宴會漸漸的沉默了下來，安靜的都能聽到七鼎煮食中沸騰的湯汁在不斷的翻滾冒泡。
可沒人說話了。
尤其是被請來的合陽侯劉珍，栗侯劉樂，洨侯劉周舍，侯劉起，即裴侯劉道，安陽侯劉樂，平津侯公孫度等諸侯。
在此時突然就不想說話，甚至連前來參加長公主宴會的心氣神都蕩然無存了。
旁邊宴席之上。
上官嘉，劉清，霍玲等眾多女子也是嘀咕了起來，突然就感覺到，旁邊宴席之上的氛圍，有些不太對勁。
「完了，這把這群諸侯嚇得不敢說話了！」霍光長女霍玲見此情景，忍不住在上官嘉旁邊嘀咕了起來。
「那可不，哎呀，我還奇怪呢，長公主剛剛被陛下削弱食邑，本該低調行事，扭頭就廣發請帖，舉辦大型宴會，現在看來，這是奔著長安諸多勛貴來了。」上官嘉精神抖擻，神采奕奕，嘖嘖稱奇：「今日也算是見到了吾漢名場面了。」
霍玲不由點頭，小聲附耳嘀咕：「也是奇怪，這般不講道理的手段，這不像是太子殿下平時能幹出來的事。」
「可不是嘛，素聞太子謙恭，你看看現在，恐怕今日太子前來，就為了給那什麼千金酒造勢，賣個好價錢，而且，還架著你我兄長表態，今日這宴會，堪稱是鴻門宴，估計現在這些諸侯，恨不得立刻離開這裡了，哪裡還敢再說話。」
「我給你說，我年幼之時，就見過我爹謀划過一次，那是真的一點道理都不講，什麼非黑即白，拿出錢的就是白，拿不出錢的就是黑，可惜那次是宮宴，我無緣參與，這雖然是太子謀劃，但，能見到一次，也算是長見識了。」
上官嘉驚奇的掃視著對面宴席，哪裡還有心思關注這邊。
今日這場面，如雷貫耳，簡直不要太熟悉，如今親臨其境，深感震撼。
尤其是，她隱隱有感，能讓太子一改往常行事作風，謀劃此等鴻門宴會的，恐怕只有那個人了。
不由的，上官嘉目光落在了背對著自己，在宴席微末席位坐著的史高背影。
如今的長安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魯國來了個史家子，為太子外戚，近一月，不僅深受太子信任，還攪動的長安城不得安寧。
這是旁人的評價，在她上官嘉看來，英雄男兒，就該在這巍峨大漢，頂天立地，攪動八方風雲。
「嘖嘖！」霍玲捅了捅上官嘉，偷笑道：「往哪看呢，這般入神，你不會真看上他了吧！」
「別瞎說。」上官嘉驟然羞澀，急忙轉移了目光。
「看上就看上了，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等會宴飲交際，我陪你過去，讓我哥引薦一下，自然相識。」
「實在不行，我彈琴，你上台廣繡長舞，以你的美色，還怕吸引不到翩翩少年郎？讓他主動前來結識自不在話下。」
霍玲咯咯偷笑。
「討厭死了你！」上官嘉略有心動的羞澀推搡。
卻是大宴之上，風雲變化，還在繼續。
「是嗎？」
聽到上官安，霍禹幾人的吹捧，劉盛更加驚訝了起來，不由看向劉據，心知肚明卻故作新奇：「太子，看來姐姐在你心裡，還是不重要啊！」
「長姐，孤————」今日這場戲有大綱但沒有劇本，劉據也是一愣，他也不知道，長姐會說出什麼話來。
「哎，你太子宮釀造神釀，作為你的親姐姐，群臣都品嘗了，我竟然是最後一個得知消息的。」劉盛打斷了劉據說話，抱怨道：「不行，你這九百九十九壇的酒得拿回去，我不要，你必須要給姐姐釀一壇千金酒出來，蘭生酒又不是你太子宮才有，可這千金酒，我這越聽越嘴饞，越心動。」
「長姐，不是孤不送來，實在是這千金酒，製作太過繁雜耗費，孤就釀造了三壇，品嘗之時耗費一壇，又給父皇母后送了兩壇，實在沒辦法，這才以千壇蘭生酒相送長姐。」劉據聽明白的反應過來，無奈搖頭。
「不行，我得快些到母后宮中品嘗一二，一刻也等不及了。」劉盛見此，任務完成，立刻起身，她一刻也不想在這裡待了，想要藉此脫身。
什麼千金酒？不過是打著賣官鬻爵的幌子賣酒而已。
要不然，就算是再高貴醇香的酒，也不可能賣到千金。
「母親，難飲千金酒，如今殿下送來蘭生酒，不如開壇與諸賓客暢飲！」曹宗立刻起身請命，把母親攔了下來。
造勢才剛剛開始，母親若是離開，效果大打折扣，必須得繼續唱下去才行。
今日不賣酒，只讓千金酒與太子宮進行深度綁定。
因為賣酒的目標群體是長安勛貴，雖然史高交給了田千秋去辦，但不管是史高還是田千秋，在身份上都略有不便。
大戲得唱完，長公主得給千金酒背書，然後才能由田千秋去具體操作。
要不然，沒有人會買一個太子家令丞的帳。
「是啊，長公主殿下，我等雖無法品嘗千金酒，但能與太子殿下，長公主共飲蘭生酒，已是倍感榮幸。」
合陽侯劉珍深吸一口氣，起身也是阻攔了起來。
如果到這一步，他還不明白太子究竟是什麼意思，這舉辦宴會的目的，那這大漢諸侯，就白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