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酒稅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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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酒稅之論

  回府換了身青灰色禪衣,史高便和劉據攜帶著九百九十壇的蘭生酒,前往長公主劉盛在上林苑的別苑。

  蘭生酒,算是大漢最貴名酒之一,在奢侈品類,屬於宮廷秘方,雜糅百種草花末入酒,工序十分複雜,由太官令專屬釀造。

  不過,相比起酎酒,蘭生酒在諸侯勛貴之間有流通,一斗酒的價格根據地域的不同在四百錢到九百錢之間。

  豫州的蘭生酒定價就在六百六十錢,膠東的蘭生酒價格在七百錢,朝鮮的蘭生酒官方定價在八百錢,但可以賣到九百錢。

  「殿下,說白了,酒業算是中央財政之一,甚至說定向取財,分攤財政。」

  「別的臣不知道,但如魯國,每年要向太官令申領接近五千斗的蘭生酒,而魯國拿到朝廷的蘭生酒之後,史家要從魯王的手裡買兩千斗。」

  「而我們史家,手底下如冉氏,秦氏,邴氏,田氏,公孫氏,李氏,丙氏等依附於史家的地方豪宗,所以買到手裡之後,自留三四百斗,其餘則是繼續分攤下去。」

  前往南園的太子車駕內,史高看著清純」的劉據,搖頭解釋道:「其實蘭生酒味道喝起來怪怪的,並不受追捧,或者說,這蘭生酒壓根就不是酒。」

  「孤也喝不慣蘭生酒,不過,去年一年,蘭生酒賣了六千餘萬錢,可以說是大漢最暢銷的酒了。」劉據頓了頓,忍不住沉思道:「雖說這榷酷官設立以來,搞的天下酒類買賣混亂,而且並沒有杜絕民間酒類的販賣,但是,自天漢三年之後,朝廷在酒類的收入,近乎承擔了大漢邊郡五成的軍費支出。」

  「而且,酒類賦稅還在逐年增加,去年僅酒類賦稅,就超過了四億。」

  「是的!」史高點了點頭:「大漢民風尚武,這尚武之風與酒鐵息息相關,同時,酒類買賣不止會逐年增加,而且會隨著天下太平逐年暴漲。」

  「相反,鐵器買賣已經開始逐年下滑,民生類鐵器農具不管是成本還是價格都不宜太高,軍械類在鐵器不能流通,民間刀具類鐵器逐年減少,所以鐵器目前無法增長,相反會隨著貪官污吏的增加,逐年減少。

  「所以朝廷今年鹽鐵酒三項財政收入中,鹽業占了接近十億,鐵器占了六億,酒類占了四億。」

  「鹽的價格不宜太高,民生之所必須,各地平準令必須將鹽價穩定在一個區間內,如果西海鹽池謀劃順利,應該可以把鹽價穩定在一石三百錢,這是持久的穩定,和糧食價格一樣。」

  「相反,酒類的漲幅空間還很大,這個漲幅是隨著天下安定成正比的暴漲,而這也會成為將來中央財政的主要收入之一。」

  「大漢現在三千五百萬人口,鹽鐵酒三項收入能夠維持在二十億錢,會在一個正常的水準。」

  「也就是說,鹽鐵賦稅的下降要從酒類上找補回來。」

  「而殿下如果施政,無非就兩個方向,壓低鹽價,維穩鐵價的同時增量鐵量,然後持續增加酒類。」

  「除此之外,每增加一百萬人口加征一億錢賦稅定額,剩下的才是允許商人買賣的餘量。」

  史高沒有蠱惑,認真的分析。

  現階段朝廷的鹽鐵賦稅中,鹽依舊占了大頭。

  按照正常的鹽價來說,把鹽價維持在一百到三百錢一石鹽,屬於正常的鹽價範圍。

  按照三千五百萬人口來計算,食鹽總消費額在八億,去除成本也就六億錢,但是現階段的大漢,鹽價維持在三百到六百錢一石,中央財政在鹽價的收入達到了十億錢,這屬於嚴重的加征範圍。

  漢武帝在鹽業的整頓力度是空前的。

  朝廷派遣鹽官,規劃鹽場,這是官營鹽場,嚴禁私人開闢鹽場。

  鹽場開闢後招募鹽戶,也被稱為鹽卒,鹽卒折錢月薪在五百錢。

  同時,嚴禁煮鹽的工具牢盆流通,所有的牢盆全部登記造冊,包括損耗全部上報審核。

  而每一個鹽卒所生產的鹽,由官府定價收購,上品鹽價格在一石十錢,次品鹽一石五錢,折算為糧食或者錢直接發放給鹽卒。

  鹽官只負責封存食鹽。

  封存食鹽之後,便是大司農直接對鹽倉下達調撥文書,由均輸官轉運至各地鹽倉。

  最終買賣由鹽吏或者鹽賈販賣,但這些人沒有私人定價權,價格由平準令核定。

  所以說,整套流程下來,基本上一石鹽的官方成本在二十錢每石左右,加上運輸成本不到五十錢。


  利潤空間非常大。

  但是,鹽業之所以能控制,是因為產鹽地朝廷能夠控制,大漢有二十八個產鹽郡,從源頭能控制。

  酒類不同,酒只要有糧食,甚至不需要糧食,就能釀造,沒辦法控制源頭。

  「可這麼幹,也不是個辦法啊,朝廷一邊在整頓吏治,完善律法,一邊又帶頭強買強賣!」

  雖然史高說的很有道理,他也很清楚朝廷財政,現在他也更明白,國家的運轉錢糧賦稅必須要有。

  可他不能接受的是,朝廷一邊在建立法度,一邊又在破壞法度。

  父皇,桑弘羊乃至史高,桑遷這些人都在說,商品的利潤朝廷不去爭,勛貴地方豪族也會爭。

  但他同樣接受不了,朝廷建立官吏直接進行買賣行為,官吏的權柄太大,滋生的貪污酷吏就越多。

  就如同鹽業,鹽官為了得到鹽,壓榨鹽卒,有些鹽卒一天煮鹽從天不亮到天黑。

  均輸官為了節約運輸成本,徵發搖役運輸。

  甚至還出現過平準令和地方鹽商合作,抬高鹽價,因為鹽價是平準令定的,平準令向朝廷謊報地方鹽價。

  這些都是廷尉處理過的案件,他自然清楚。

  而酒類又不一樣,自從榷酤官設立以來,乾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強買強賣。

  三輔之地是重災區,凡是流入三輔的酒全是榷酤令這個官職設立以來,低價從各地強買來的,買到長安之後,又高價賣出去。

  利潤空間極大也就罷了,問題是榷酤令倒賣的事情在廷尉案件里也屢禁不止。

  低價強買,不入三輔,轉手就賣到其他商人手裡。

  尤其是因為榷酷官新置,和鹽鐵同制,二者生產方式又完全不一樣,導致整個大漢的酒業一片混亂。

  「以臣之見,酒類專營是不可能如鹽鐵專營一樣,完全由朝廷管控。」史高也是搖頭,這沒辦法。

  說到底還是記錄、查稅等方式的落後導致朝廷沒辦法在複雜交易中確定交易量來收取定額稅。

  能收取賦稅的都是有固定產出地的行業,諸如鹽鐵糧算賦口賦等。

  像是釀酒這種沒有固定產出地的行業,自然就沒有辦法收取,強行收取自然就會混亂,弊病百出。

  進而就會出現另一種,強買強賣。

  「所以,換種方式,底層邏輯和其他稅種一樣,定量取稅。」

  「大漢三千五百萬人,飲酒者占三成,以一千又五十萬飲酒之人來定量,以年飲五斗來計算,以平均一斗五十錢來算,完全官營後的總量就是二十五億錢,取三成,即七億五千錢。」

  「這是定量取稅的其中之一。」

  「這其中,地方豪族豪宗勛貴諸侯,再占一成,以一百萬飲酒之人來定量,以年飲十斗來計算,以平均五百錢來算,即五十億錢,取三成,即十五億錢。」

  「這是定量取稅的其中之二。」

  「既,總計二十二億五千萬錢的酒類賦稅,這是榷酤官設立所要達到的標準中央財政收入。」

  「少於這個數目,臣只能認為,是榷酤官這個賦稅體系還不夠成熟。」

  史高沒有接劉據抱怨的話。

  朝廷要錢!

  這是治理國家的底線,也是防止中央之外的財富過於龐大必須要徵收上來的賦稅。

  寡頭對於中央集權的危害是巨大的。

  商業寡頭對國家的危害是無法估量的。

  如果單論朝廷的錢,那是數之不盡的,因為可以印」,朝廷掌握著全天下三十餘座大型官營銅礦,歲入長安百萬斤銅料。

  鐵器的出現導致銅的用處傾向於禮樂及生活用具。

  銅錢鑄造占比超過七成。

  所以說,朝廷如果真缺錢,多開幾個鑄幣作坊,加大鑄幣數量就好了,不需要徵收賦稅,也不需要設立什麼上計使,鹽鐵酒官,搜栗都尉這些。

  沒錢鑄幣就是。

  但這其實就是兩種國家運營模式,一種是中央發錢建設地方,一種是地方賦稅建設中央。

  前一種是培養寡頭的方式。

  後一種是中央集權的方式。


  「會有,這麼多?」劉據聽到史高的話,也是微微一愣。

  年二十二億的酒類賦稅,這他完全不敢想像。

  要知道,現如今的榷酤官把整個大漢酒類市場搞的烏煙瘴氣,才有了四億的賦稅。

  可按照史高這樣的計算方式,那究竟要把大漢酒業搞成什麼樣子,才能達到二十二億的賦稅?

  「很簡單!」史高淡然一笑。

  「史高,你直接說吧,孤現在什麼都能聽!」劉據深吸一口氣。

  「第一,禁止將飽腹之糧食,釀造為酒!」

  劉據眉頭一皺,不由疑惑起來。

  「第二,十五歲至六十歲的男子,以年飲五斗,准價五十錢,徵收酒稅,戶不得超過二百二十五錢,和算賦,口賦一併徵收。」

  劉據面色一沉的盯著史高,只感覺史高瘋了。

  如果史高這麼幹,他————他就堅決不讓史高再參與酒類管理了。

  這哪裡是什麼意見,簡直是禍國殃民意見。

  「第三,凡飲酒男子,可以向酒商年取五斗酒。」

  「這是何意?」劉據聞言,遲疑起來,不太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殿下,酒業以現階段的賦稅統計方式,是沒辦法收取交易稅的,只能定量取稅。」

  「換句話說,酒類生產沒辦法固定,但酒類飲用者可以固定,即將所有的適齡男子定量為酒類飲用者,自然就可以固定稅額。」

  「然後呢?」劉據繼續聆聽,史高還沒有解釋到關鍵。

  「只要固定取稅體,那接下來就可以反向操作,朝廷每年每人定量販賣五斗酒,酒類賦稅折算酒價同算賦,口賦一起收取,但每年每人的五斗酒,可以從酒商直接取用。」

  「額,按你的意思,是讓酒商給飲酒者每年發五斗酒的錢,然後朝廷直接從飲酒者徵收這部分錢?」劉據聽明白,又有點糊塗。

  因為如此一來,就相當於,廢掉了整個大漢酒商。

  「是的!」史高點了點頭:「賦稅徵收要有準確的定位,不管是對勛貴也好,黔首也罷,首先要明確徵收目標。」

  「只有固定徵收目標,才有穩定的稅源。」

  「民間酒業之所以混亂,是因為除了飲酒者之外,沒有固定徵收目標,從交易商手裡徵收賦稅,需要建立一個全新的,比鹽鐵官制度更為龐大精細的體制,制定律法,建立監管,行政以及和其他官署的合作,這完全不可能做到。」

  「所以只能把定量取稅目標,定位在飲酒者,這個群體固定後,再向酒商取稅,禁止私自釀酒,這個沒辦法杜絕,所以,就需要把凡是販賣酒的酒商,一律定為官營酒商。」

  「從飲酒者取稅,飲酒者向酒商取五斗酒的份額,至於是取來自飲還是販賣,就不要朝廷再去監管。」

  「總之,酒商有義務向飲酒者每年提供五斗酒,而這五斗酒也可以折算為糧食,錢,其他貨物等,折算方式以平準令定價為準。」

  「所以,不管是民間自釀,還是名酒產地生產,或者酒商販賣,朝廷以朝廷的標準定量取酒稅,超過酒稅的部分,才是民間自由交易的份額。」

  史高頓了頓,平靜說道:「有男子不飲酒,也有男子年飲十斗,五十斗者也有,此無法估量,只能平均定量。」

  「孤,大概明白了!」劉據認真思索的點頭道:「如此一來,也就是說,酒類賦稅十稅三,這倒也不是不行。」

  「按照一斗酒五十錢,一戶三人飲酒者,那就要向酒商年購買七百五十錢的酒錢。」

  「朝廷向飲酒者收取二百二十五錢的酒稅,所以酒商只能以五百二十五錢的價格賣給飲酒者,飲酒者也只需要交給酒商五百二十五錢,就能買到五斗酒。」

  「如果不飲酒之戶,也可以向酒商索要二百二十五錢,換而言之,這依舊是向酒商徵收賦稅。」

  劉據思索著,有些不理解的疑惑道:「那不飲酒者從來不向酒商買酒,可如此徵收,酒商不就負擔了這部分人的賦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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