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荒原重逢
第123章 荒原重逢
余秋里心情大好，又拿起電話，搖通了西南前線指揮部。
這次是直接打給第二指揮部的部長李四光。
「老李，剛才配合得不錯！」余秋里笑道，「不過，這人你們可得給我看好了，好好培養！這可是咱們石油系統的人才，差點讓人挖了牆角！」
李四光在電話里也笑了：「部長放心，我明白。向東同志是個好苗子，有想法，能吃苦，也沉得住氣。剛才的事，我還沒來得及跟他說。」
「嗯，你跟他通個氣，把工業部那邊開出的條件也告訴他，表明組織上對他的重視。
讓他安心在一線工作。」余秋里叮囑道。
掛了電話，李四光搖了搖頭，有些感慨。
他走出指揮部，來到隔壁那間熱鬧了不少的技術科干打壘。
李向東正和幾個人圍著一張圖紙爭論什麼，滿手都是鉛筆灰。看到李四光進來，大家都站起來。
「向東，你出來一下，有點事。」李四光說。
「來了，首長。」
兩人走到屋外背風處。
李四光把剛才兩個部長「搶人」，以及電話里「代答」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也把工業部劉介部長開出的優厚條件告訴了他。
李向東聽完，先是驚訝，然後沉默了一會兒，才抬起頭，笑道：「首長，您別擔心，我哪兒也不去，我學的這點東西，在石油前線剛找到點用處，這裡還有很多事等著做，雖然工業部的條件很好，但是我從沒想過要離開。
李四光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心裡很欣慰，拍拍他肩膀：「好。有這份心就好。不過...
」
他話鋒一轉，說道：「工業部那邊，你也別完全斷了念想。都是為國家做貢獻，說不定以後，還真有合作的機會。」
李向東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說：「李部長，說到工業部————我這邊，還真有個事，可能需要他們那邊————或者說，需要更高層面協調。」
「哦？什麼事？」李四光問。
「是關於參加五年計劃成就展」的事。我聽說，今年五月，國家要辦一個大型的展覽，展示第一個五年計劃的成果，還有第二個五年計劃的開局。主辦和評審，主要是國家計委和————工業部。」
李四光心裡一動，疑惑的看著他：「你想參加？用什麼項目參加？」
「數控工具機。」李向東吐出四個字。
李四光眼睛微微睜大：「數控工具機？你————你在搞那個？」
「之前在第一工具機廠的時候，就有過一些設想，也做了一些基礎的準備。
而且，我在北大跟錢教授合作合金鋼的時候，也討論過一些控制方面的問題。我心裡有個初步的方案，是關於用新型半導體和一套簡單的程序控制，來實現車床的初步自動化。
如果————如果能有參加展覽的機會，或許能爭取到更多的支持，把設想變成實物。」
李向東跟李四光詳細的解釋著，眼裡有光。
李四光聽得心潮起伏。
數控工具機，他自然是知道的。
這可是當今世界製造領域最前沿的方向之一！
目前世界最先進的一些國家都在往這個方向靠攏，而且最重要的元件就是電子管，這是個技術含量很高的東西。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在搞石油勘探的同時，腦子裡還在轉著這麼個念頭！
怪不得工業部的部長能親自打電話過來要人，這麼看來，這個劉介部長沒有誇張的意思啊。
「向東同志，你仔細說說你的想法！」李四光拉著他又走遠了幾步。
當然，李向東用「受到國外資料啟發」等理由解釋了自己知識的來源。
聽完李向東更詳細的闡述，李四光在原地走了幾步，他想讓李向東留在石油部門發光發熱，但是這數控工具機確實也是國內急切需要的東西，如果真有這麼一個突破口，他怎麼能自私到不讓李向東參與呢？
他隨即揮揮手，說道：「這是個大事！如果你真能搞出點眉目，哪怕只是原理驗證，意義都非同小可！這不僅對石油裝備，對全國機械工業都是一個提振！」
他立刻轉身往回走：「我這就給餘部長打電話！參加展覽的事，必須爭取！這不光是你的項目，也是展示我們石油戰線不光能找油，也能在裝備技術上大有作為！」
「謝謝首長！」李向東高興的笑笑。
李四光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又接通了余秋里的電話。
他匯報了李向東關於數控工具機的設想，以及想參加五年計劃展的請求。
余秋里在電話那頭聽得也是又驚又喜。
「好小子，真能琢磨，這是要給我們石油工業再長一次臉啊！」
他興奮地在電話里喊道：「參加展覽，這個沒問題！名額我來解決，不就是工業部主辦嗎？老劉剛從我這兒順了兩包好煙，正不好意思呢！這人他挖不走，但這個項目，我看他巴不得能進去！
這可是一顆重磅炸彈，我這就親自跟計委和展覽籌備組聯繫，特批一個名額，你告訴李向東，讓他放手去準備，在前線需要什麼支持，部里都想辦法協調！」
李四光知道這事沒問題：「放心吧，我會安排的。」
掛了電話，余秋里心情舒暢。
劉介沒要到人，心裡肯定有點疙瘩。
現在送上這麼個項目，既是展示石油系統的人才和技術潛力，也算是給了工業部一個「補償」和合作的機會，正好緩和一下關係。
他仿佛已經看到，在即將到來的展覽上，石油系統的展台里，赫然出現一套代表著未來製造方向的「數控工具機」，那會引起怎樣的轟動。
幾天後，一輛風塵僕僕的嘎斯69吉普車，搖搖晃晃地開進了725駐地。
車還沒停穩，副駕駛門就開了，跳下來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人，是范進。
緊接著後門也開了，王盛和陳大美也鑽了出來，三人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亮晶晶的，四處張望。
「向東哥！向東哥在哪呢？」王盛嗓門大，一下車就喊。
李向東正在技術科屋裡和老羅核對一張新送來的井位圖，聽到外面動靜，走出來一看，愣住了，隨即大步迎上去：「范進，王盛，大美，你們可算是來了！」
「哎呀，向東哥，可算找到你了！」王盛衝上來，用力捶了一下李向東的肩膀，上下打量，「好傢夥，黑了，也瘦了！可把大傢伙想壞了！」
范進也激動地推了推眼鏡：「向東哥，你可行啊，真行！現在咱們勘探局廣播站，一天三遍播你的新聞！說什麼青年技術員李向東勇克難關，還有破格提拔五級工程師————好傢夥，我們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沒想到你在這邊搞出這麼大動靜！」
陳大美是個腆的姑娘，站在後面，抿著嘴笑。
李向東被他們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撓撓頭：「都是趕上了，路上好走不？」
「別提了，雪化了，全是翻漿路，顛得骨頭都快散了。我們是跟著局裡往這邊送圖紙的車隊來的，聽說你這邊要人，胡局長特批讓我們幾個過來支援，順便————見見你這個大功臣！」
「你們能來太好了，我這兒正缺人手，特別是熟悉咱們局裡那套測繪和資料的人！」
李向東很高興，隨即看向車裡，「就你們三個？司機師傅呢？」
「司機去加油了。」范進說著，臉上露出促狹的笑，衝車里擠擠眼，「向東，你再猜猜，還有誰來了？」
李向東一愣，看向吉普車后座。
車窗玻璃有些髒，看不太清。
只見後車門被從裡面推開，一個穿著藍色列寧裝，圍著紅圍巾的姑娘，抱著個帆布挎包，從車裡鑽了出來。
她站定，捋了捋被風吹亂的短髮，抬起頭，正是黃芳芳。
她的臉被風吹得有些紅，眼睛卻像含著水，亮晶晶地看著李向東。
李向東完全呆住了，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黃芳芳看著他傻愣愣的樣子，忍不住「噗嗤」笑了，眼裡卻有點水光。
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輕輕的，但很清晰：「怎麼，不認識了？」
「芳芳？你————你怎麼也來了？」
李向東這才反應過來，快步走過去，想幫她拿包，又有點手足無措。
分別不過幾個月，卻仿佛過了很久。
「我怎麼不能來？」
黃芳芳把挎包遞給他，裡面沉甸甸的，像是書和筆記本。
「除了他們幾個，局裡還組織了支援前線的報名活動，我報名了。胡局長特意讓我先來，後面還會有人陸續來支援。再說————我也想看看你這個大功臣啊...」
她看了一眼周圍簡陋的土屋，眼裡有好奇，也有心疼。
「太好了，你能來太好了！」
李向東心裡很高興，他知道黃芳芳是搞宣傳的，除了技術方面的問題，很多文字資料也是需要人手的。
李向東幫忙扛著帆布包，問道：「路上累壞了吧？快，都進屋歇歇，李虹呢？她怎麼樣？」
「放心吧，虹妹子現在可能幹了，領導都誇她心細。她本來也想吵著來，讓我攔住了，說等你這邊安頓好再說。」
黃芳芳說著，跟著李向東往臨時給他們安排的宿舍走。
那是一個新蓋的「干打壘」集體宿舍，長長的大通鋪，能睡七八個人。
目前這裡的女同志屈指可數，這麼大的屋子就只能給黃芳芳和陳大美住了。
而王盛和范進他們，就正好跟老羅師傅還有自己擠一擠。
安排好之後，李向東來到黃芳芳的宿舍，在門口看了看，陳大美識趣的從屋子走開，把地方騰給他們敘舊。
門帘落下，隔開了外面的風聲，土屋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黃芳芳把圍巾摘下來，搭在木箱上，轉身看著李向東。幾個月不見，他確實黑了不少，臉頰的線條更硬朗了。
「看啥？不認識了？」黃芳芳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垂下眼，順手整理了一下床鋪。
「看瘦了沒。」李向東笑笑，老實地回答，「路上————很辛苦吧？聽說那邊雪化了，路不好走。」
「還行。比想像的好點兒。」黃芳芳抬起頭，目光落在他手上。那雙手比以前更粗糙了，指關節有些粗大，指縫裡還留著沒洗淨的鉛灰。
「廠里————大家都還好吧？碳化鋼生產線還順嗎？」
「都好。生產線穩著呢，你走前調的那幾個參數，效果特別好，磨損率又降了點。」
「對了，」黃芳芳又從包里拿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幾塊硬邦邦的東西，「這是我臨走前，在供銷社買的糖，給你帶來，這邊天冷乾燥，含一塊，潤潤嗓子。」
看著那幾塊糖，李向東喉嚨有些發哽。他接過，握在手心：「你————你自己留著吃。
這邊苦，你剛來————」
「我帶了兩份呢。」黃芳芳打斷他，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別開視線，「我那份我自己留著，這份是你的。」
短暫的沉默。
土屋裡很安靜，能聽到面隱約的機器聲。
「芳芳，」李向東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干，「謝謝你————能來。」
黃芳芳轉過頭，看著他。他的眼神很認真，裡面有許多沒說出的話。
「謝啥。你能來，我就能來。你能在這冰天雪地里為國家找油，我————我也能來，做點我能做的。咱們————不都是想早點把國家建設好嗎？」
「嗯！」李向東重重點頭，心裡的千言萬語，都化成了這一個字。
晚上，李向東把趙虎、老侯、劉小成他們也叫來，就在食堂，算是給王盛他們幾個接風。
沒有酒，菜也簡單，就是蒸紅薯、煮土豆、玉米面窩窩頭，外加一大盆白菜粉條湯，裡面難得地飄著幾片肥肉。
就這，已經是食堂盡力張羅的好飯了。
「對不住啊，芳芳，范進，你們大老遠來，就吃這個。」李向東有些歉意。
「這有啥！比我們路上啃乾糧強多了！」王盛抓起一個窩窩頭，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說，「聽說這邊真打出大油田了，我們早就心痒痒想來看看了，這趟來得值！」
黃芳芳也小口吃著紅薯，輕聲說：「挺好的。能來這兒，比在廠里光聽消息強。
余秋里心情大好，又拿起電話，搖通了西南前線指揮部。
這次是直接打給第二指揮部的部長李四光。
「老李，剛才配合得不錯！」余秋里笑道，「不過，這人你們可得給我看好了，好好培養！這可是咱們石油系統的人才，差點讓人挖了牆角！」
李四光在電話里也笑了：「部長放心，我明白。向東同志是個好苗子，有想法，能吃苦，也沉得住氣。剛才的事，我還沒來得及跟他說。」
「嗯，你跟他通個氣，把工業部那邊開出的條件也告訴他，表明組織上對他的重視。
讓他安心在一線工作。」余秋里叮囑道。
掛了電話，李四光搖了搖頭，有些感慨。
他走出指揮部，來到隔壁那間熱鬧了不少的技術科干打壘。
李向東正和幾個人圍著一張圖紙爭論什麼，滿手都是鉛筆灰。看到李四光進來，大家都站起來。
「向東，你出來一下，有點事。」李四光說。
「來了，首長。」
兩人走到屋外背風處。
李四光把剛才兩個部長「搶人」，以及電話里「代答」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也把工業部劉介部長開出的優厚條件告訴了他。
李向東聽完，先是驚訝，然後沉默了一會兒，才抬起頭，笑道：「首長，您別擔心，我哪兒也不去，我學的這點東西，在石油前線剛找到點用處，這裡還有很多事等著做，雖然工業部的條件很好，但是我從沒想過要離開。
李四光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心裡很欣慰，拍拍他肩膀：「好。有這份心就好。不過...
」
他話鋒一轉，說道：「工業部那邊，你也別完全斷了念想。都是為國家做貢獻，說不定以後，還真有合作的機會。」
李向東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說：「李部長，說到工業部————我這邊，還真有個事，可能需要他們那邊————或者說，需要更高層面協調。」
「哦？什麼事？」李四光問。
「是關於參加五年計劃成就展」的事。我聽說，今年五月，國家要辦一個大型的展覽，展示第一個五年計劃的成果，還有第二個五年計劃的開局。主辦和評審，主要是國家計委和————工業部。」
李四光心裡一動，疑惑的看著他：「你想參加？用什麼項目參加？」
「數控工具機。」李向東吐出四個字。
李四光眼睛微微睜大：「數控工具機？你————你在搞那個？」
「之前在第一工具機廠的時候，就有過一些設想，也做了一些基礎的準備。
而且，我在北大跟錢教授合作合金鋼的時候，也討論過一些控制方面的問題。我心裡有個初步的方案，是關於用新型半導體和一套簡單的程序控制，來實現車床的初步自動化。
如果————如果能有參加展覽的機會，或許能爭取到更多的支持，把設想變成實物。」
李向東跟李四光詳細的解釋著，眼裡有光。
李四光聽得心潮起伏。
數控工具機，他自然是知道的。
這可是當今世界製造領域最前沿的方向之一！
目前世界最先進的一些國家都在往這個方向靠攏，而且最重要的元件就是電子管，這是個技術含量很高的東西。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在搞石油勘探的同時，腦子裡還在轉著這麼個念頭！
怪不得工業部的部長能親自打電話過來要人，這麼看來，這個劉介部長沒有誇張的意思啊。
「向東同志，你仔細說說你的想法！」李四光拉著他又走遠了幾步。
當然，李向東用「受到國外資料啟發」等理由解釋了自己知識的來源。
聽完李向東更詳細的闡述，李四光在原地走了幾步，他想讓李向東留在石油部門發光發熱，但是這數控工具機確實也是國內急切需要的東西，如果真有這麼一個突破口，他怎麼能自私到不讓李向東參與呢？
他隨即揮揮手，說道：「這是個大事！如果你真能搞出點眉目，哪怕只是原理驗證，意義都非同小可！這不僅對石油裝備，對全國機械工業都是一個提振！」
他立刻轉身往回走：「我這就給餘部長打電話！參加展覽的事，必須爭取！這不光是你的項目，也是展示我們石油戰線不光能找油，也能在裝備技術上大有作為！」
「謝謝首長！」李向東高興的笑笑。
李四光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又接通了余秋里的電話。
他匯報了李向東關於數控工具機的設想，以及想參加五年計劃展的請求。
余秋里在電話那頭聽得也是又驚又喜。
「好小子，真能琢磨，這是要給我們石油工業再長一次臉啊！」
他興奮地在電話里喊道：「參加展覽，這個沒問題！名額我來解決，不就是工業部主辦嗎？老劉剛從我這兒順了兩包好煙，正不好意思呢！這人他挖不走，但這個項目，我看他巴不得能進去！
這可是一顆重磅炸彈，我這就親自跟計委和展覽籌備組聯繫，特批一個名額，你告訴李向東，讓他放手去準備，在前線需要什麼支持，部里都想辦法協調！」
李四光知道這事沒問題：「放心吧，我會安排的。」
掛了電話，余秋里心情舒暢。
劉介沒要到人，心裡肯定有點疙瘩。
現在送上這麼個項目，既是展示石油系統的人才和技術潛力，也算是給了工業部一個「補償」和合作的機會，正好緩和一下關係。
他仿佛已經看到，在即將到來的展覽上，石油系統的展台里，赫然出現一套代表著未來製造方向的「數控工具機」，那會引起怎樣的轟動。
幾天後，一輛風塵僕僕的嘎斯69吉普車，搖搖晃晃地開進了725駐地。
車還沒停穩，副駕駛門就開了，跳下來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人，是范進。
緊接著後門也開了，王盛和陳大美也鑽了出來，三人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亮晶晶的，四處張望。
「向東哥！向東哥在哪呢？」王盛嗓門大，一下車就喊。
李向東正在技術科屋裡和老羅核對一張新送來的井位圖，聽到外面動靜，走出來一看，愣住了，隨即大步迎上去：「范進，王盛，大美，你們可算是來了！」
「哎呀，向東哥，可算找到你了！」王盛衝上來，用力捶了一下李向東的肩膀，上下打量，「好傢夥，黑了，也瘦了！可把大傢伙想壞了！」
范進也激動地推了推眼鏡：「向東哥，你可行啊，真行！現在咱們勘探局廣播站，一天三遍播你的新聞！說什麼青年技術員李向東勇克難關，還有破格提拔五級工程師————好傢夥，我們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沒想到你在這邊搞出這麼大動靜！」
陳大美是個腆的姑娘，站在後面，抿著嘴笑。
李向東被他們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撓撓頭：「都是趕上了，路上好走不？」
「別提了，雪化了，全是翻漿路，顛得骨頭都快散了。我們是跟著局裡往這邊送圖紙的車隊來的，聽說你這邊要人，胡局長特批讓我們幾個過來支援，順便————見見你這個大功臣！」
「你們能來太好了，我這兒正缺人手，特別是熟悉咱們局裡那套測繪和資料的人！」
李向東很高興，隨即看向車裡，「就你們三個？司機師傅呢？」
「司機去加油了。」范進說著，臉上露出促狹的笑，衝車里擠擠眼，「向東，你再猜猜，還有誰來了？」
李向東一愣，看向吉普車后座。
車窗玻璃有些髒，看不太清。
只見後車門被從裡面推開，一個穿著藍色列寧裝，圍著紅圍巾的姑娘，抱著個帆布挎包，從車裡鑽了出來。
她站定，捋了捋被風吹亂的短髮，抬起頭，正是黃芳芳。
她的臉被風吹得有些紅，眼睛卻像含著水，亮晶晶地看著李向東。
李向東完全呆住了，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黃芳芳看著他傻愣愣的樣子，忍不住「噗嗤」笑了，眼裡卻有點水光。
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輕輕的，但很清晰：「怎麼，不認識了？」
「芳芳？你————你怎麼也來了？」
李向東這才反應過來，快步走過去，想幫她拿包，又有點手足無措。
分別不過幾個月，卻仿佛過了很久。
「我怎麼不能來？」
黃芳芳把挎包遞給他，裡面沉甸甸的，像是書和筆記本。
「除了他們幾個，局裡還組織了支援前線的報名活動，我報名了。胡局長特意讓我先來，後面還會有人陸續來支援。再說————我也想看看你這個大功臣啊...」
她看了一眼周圍簡陋的土屋，眼裡有好奇，也有心疼。
「太好了，你能來太好了！」
李向東心裡很高興，他知道黃芳芳是搞宣傳的，除了技術方面的問題，很多文字資料也是需要人手的。
李向東幫忙扛著帆布包，問道：「路上累壞了吧？快，都進屋歇歇，李虹呢？她怎麼樣？」
「放心吧，虹妹子現在可能幹了，領導都誇她心細。她本來也想吵著來，讓我攔住了，說等你這邊安頓好再說。」
黃芳芳說著，跟著李向東往臨時給他們安排的宿舍走。
那是一個新蓋的「干打壘」集體宿舍，長長的大通鋪，能睡七八個人。
目前這裡的女同志屈指可數，這麼大的屋子就只能給黃芳芳和陳大美住了。
而王盛和范進他們，就正好跟老羅師傅還有自己擠一擠。
安排好之後，李向東來到黃芳芳的宿舍，在門口看了看，陳大美識趣的從屋子走開，把地方騰給他們敘舊。
門帘落下，隔開了外面的風聲，土屋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黃芳芳把圍巾摘下來，搭在木箱上，轉身看著李向東。幾個月不見，他確實黑了不少，臉頰的線條更硬朗了。
「看啥？不認識了？」黃芳芳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垂下眼，順手整理了一下床鋪。
「看瘦了沒。」李向東笑笑，老實地回答，「路上————很辛苦吧？聽說那邊雪化了，路不好走。」
「還行。比想像的好點兒。」黃芳芳抬起頭，目光落在他手上。那雙手比以前更粗糙了，指關節有些粗大，指縫裡還留著沒洗淨的鉛灰。
「廠里————大家都還好吧？碳化鋼生產線還順嗎？」
「都好。生產線穩著呢，你走前調的那幾個參數，效果特別好，磨損率又降了點。」
「對了，」黃芳芳又從包里拿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幾塊硬邦邦的東西，「這是我臨走前，在供銷社買的糖，給你帶來，這邊天冷乾燥，含一塊，潤潤嗓子。」
看著那幾塊糖，李向東喉嚨有些發哽。他接過，握在手心：「你————你自己留著吃。
這邊苦，你剛來————」
「我帶了兩份呢。」黃芳芳打斷他，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別開視線，「我那份我自己留著，這份是你的。」
短暫的沉默。
土屋裡很安靜，能聽到面隱約的機器聲。
「芳芳，」李向東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干，「謝謝你————能來。」
黃芳芳轉過頭，看著他。他的眼神很認真，裡面有許多沒說出的話。
「謝啥。你能來，我就能來。你能在這冰天雪地里為國家找油，我————我也能來，做點我能做的。咱們————不都是想早點把國家建設好嗎？」
「嗯！」李向東重重點頭，心裡的千言萬語，都化成了這一個字。
晚上，李向東把趙虎、老侯、劉小成他們也叫來，就在食堂，算是給王盛他們幾個接風。
沒有酒，菜也簡單，就是蒸紅薯、煮土豆、玉米面窩窩頭，外加一大盆白菜粉條湯，裡面難得地飄著幾片肥肉。
就這，已經是食堂盡力張羅的好飯了。
「對不住啊，芳芳，范進，你們大老遠來，就吃這個。」李向東有些歉意。
「這有啥！比我們路上啃乾糧強多了！」王盛抓起一個窩窩頭，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說，「聽說這邊真打出大油田了，我們早就心痒痒想來看看了，這趟來得值！」
黃芳芳也小口吃著紅薯，輕聲說：「挺好的。能來這兒，比在廠里光聽消息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