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搶人？
第122章 搶人？
汪清泉聽小趙一說，在一旁「哦」了一聲，隨即接過報紙，仔細看了起來。
嘴裡喃喃道著李向東的名字。
他先是驚訝，沒想到李向東會這麼年輕，而且能在松遼干出這麼多的事情。
當他看到「西南勘探前線技術科科長」這個頭銜時，眉頭微微皺起。
「李向東————是松遼勘探局的人？那個搞石油的勘探局？」他問。
「是的，司長。檔案顯示，他編制就在松遼石油勘探局，是測繪技術員出身。」小趙回答道。
汪清泉放下報紙，感覺有些為難，隨即陷入了沉思。
「這樣一個在工業和材料方面有明顯天賦和敏銳度的年輕人，放在石油勘探隊————是不是有點————埋沒了？」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主任。
「石油重要，這沒錯。但現在全國工業建設百廢待興，哪個行業不缺好材料、好工藝？真正懂工業，能解決實際問題的人才，更是鳳毛麟角。我覺得他應該到更能發揮他特長的地方來。」
小趙也聽出了汪司長的意思，試探著說：「那————咱們以科學技術司的名義，發個商調函？把他調到部里來，或者安排到相關的研究所去，重點培養？」
汪清泉點點頭，覺得這是個辦法。
他主管科學技術司，負責全國工業系統的技術發展和人才遴選，從下面單位調個有潛力的年輕人上來培養，名正言順。
「行，你擬個文，就以我司需要加強特殊材料研發的名義，向松遼石油勘探局發商調函，調李向東同志來部里工作。待遇、職稱，都可以從優考慮。」
小趙聽著，臉上卻露出為難的神色，他指了指報紙上李向東的頭銜：「司長————這事兒，恐怕有點難辦。您看，他現在已經是西南地區的技術科科長了，是石油部的人。
咱們二工部和石油工業部，雖然是兄弟單位，但畢竟是兩個不同的系統。咱們去挖他們剛剛樹立起來的標杆————石油部那邊，恐怕不會放人。」
汪清泉一愣，隨即明白了其中的關節。
是啊，石油工業部現在正借著新發現的東風鼓舞士氣，李向東無疑是他們樹立的一個典型。
這時候去要人，等於拆台。
兩個部委級別相同，這種跨系統調動，絕非一紙商調函能解決的。
從破格提取就能看出李向東的重要性了，不用考試和評級，直接破格提拔五級工程師，古往今來第一人啊。
石油和工業，是國家建設的兩條腿。
都是同樣重要的。
沒有石油，哪來的工業建設動力。
可沒有工業建設，國家就不可能進步。
所以說，這是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
若是其他部門借調，部委可能不會同意，可他們工業部也是重點部門，起碼有一半的成功機率，就是得廢很多口舌。
他心裡那股惜才的勁兒，一直像貓爪子撓一樣。
他覺得李向東應該在工業領域發揮作用，他背著手在辦公室里渡了兩步，忽然站定。
「人才難得啊，石油雖然重要，但工業建設同樣重要，而且面更廣。他這樣的人才，放在石油系統，可能解決的是鑽井上的問題；但放到整個工業體系里，他可能解決的就是一大批廠礦、一大批設備上的共性問題！這個帳，得算清楚。」
他看向小趙：「你準備一下，我要去見劉介領導。把這兩份報紙，還有李向東的相關情況，整理個簡要材料。
我就不信了，為了國家工業發展的大局，要點一個真正有本事的人才，還能要不來？
讓劉領導出面協調，希望更大一些。」
第二機械工業部的部委大院，這是建國初期仿照蘇式風格建造的。
幾棟三四層高的灰磚樓，方方正正，樓頂豎著旗杆。
院子很寬，地面是壓實的土地，靠牆停著幾輛老式的吉普車和蘇聯產的「伏爾加」轎車。
院子裡有幾棵還沒長高的楊樹，在早春的風裡晃著光禿禿的枝權。很多穿著中山裝的人，在幾棟樓之間忙碌的走動，偶爾低聲交談幾句。
主樓二層，掛著「領導辦公室」牌子的房間裡，第二機械工業部領導劉介，正靠在寬大的舊沙發椅上，拿著幾頁紙，眉頭微蹙。
他對面，科學技術司司長汪清泉坐得筆直，帶著一臉的期待。
劉介看的是汪清泉整理出來關於李向東的履歷。
從李向東初中畢業，招工進松遼石油勘探局，從測繪員干起的表現。
然後是調到齊齊哈爾第一工具機廠支援，參與碳化鋼工藝革新，與北大合作搞出了性能更好的碳化鎢合金鋼方案。
再然後，主動要求去西南勘探前線，解決卡鑽、指揮取芯、分析岩心判斷富油層。
最後提出並指揮了井噴封堵方案，被破格提拔為石油五級工程師，任命為西南前線技術科長。
履歷寫的簡單，但每一段經歷都是含金量拉滿。
「專科畢業——————沒留過洋？」
劉介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把履歷放在桌上。
他年近六十，頭髮花白，但眼神銳利。
「老汪，你知道現在咱們部里，還有下面各個研究所、重點廠，真正能挑大樑的技術骨幹，有幾個是像他這樣土生土長的人？」
汪清泉嘆了口氣：「領導，不瞞您說，屈指可數。97%以上的高級工程師，不是留蘇、留美的，就是早年國那幾所大學出來的，學的也基本是蘇聯那套體系。
回來之後，也是拿著國外的圖紙和標準，想辦法在國內湊」出能用的東西。
真正像這個李向東一樣，從咱們自己土生土長的，實在是太少了。」
最後這句話說到點子上了。
真正土生土長的技術骨幹，太少了。
劉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的人。
「國家建設，百業待興。我們需要向先進學習，這沒錯。但不能總是學，總是跟著別人後面跑。我們更需要能解決國內自己問題的土專家」。」
他轉過身，看著汪清泉：「這個李向東，如果真像材料上說的這樣，那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榜樣。把他樹立起來，能告訴全國的青年，還有那些大學生們。
不一定非要留洋，不一定非要啃透多少本外國書，只要你肯鑽，肯干，肯動腦子，在咱們自己這片土地上，一樣能做出大成績！這個示範作用，比引進一兩個外國專家還管用。」
汪清泉聽的連連點頭。
「領導，您說到我心裡去了！所以我才覺得，應該把他調到咱們部里，或者安排到更對口的重點單位去。
在石油系統，他主要解決鑽井問題。但如果放在更廣闊的工業領域，能發揮的作用更大！」
劉介沉吟著，走回辦公桌後，若有所思。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桌上那部老式搖把電話：「接石油工業部，找余秋里領導。
，7
石油工業部的部委大院，氣氛似乎比二工部那邊更忙碌一些。
院子裡同樣停著車，但吉普車比例更高，車身上帶著很多泥點子。
進出的人，說話嗓門普遍大點，帶著天南地北的口音。
大樓的牆壁上，掛著「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的紅色標語。
在余秋里領導的辦公室里，煙氣繚繞。
余秋里比劉介小几歲，身材敦實，臉膛黑紅，是早年打過仗，後來轉業搞工業的幹部，作風雷厲風行。
他正和劉介互相寒暄。
「————老劉啊，你這大忙人怎麼到我這來了？」余秋里嗓門洪亮，帶著笑意。
劉介笑笑，從兜里掏出煙，倆人又接上一根：「老余，瞧你說的，今天找你，是有別的事。想跟你商量，調個人。
之——
「調人？調誰？我們這兒可都是挖油的黑臉漢子，你們那機器玩得轉嗎？」余秋里開著玩笑，順手給劉介倒了杯茶。
「李向東。松遼勘探局的，現在在你們西南前線指揮部當技術科長的那個年輕人。」劉介直接說了名字。
辦公室里的笑聲忽然停了一下。
余秋里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他身體微微前傾：「李向東？老劉，你消息夠靈通的啊。這小子又捅出什麼新簍子了，驚動你了？」
「不是捅簍子，他的材料我都看了。老余，明人不說暗話，這小子是難得的土生土長的人才。他在你們那兒搞石油，是能解決一些問題。但我覺得，以他的腦子和他之前在工具機廠搞材料的底子，到我們工業系統來能發揮更大的作用。」
劉介語氣誠懇，但話里的意思很明確。
余秋里「嗤」地笑了一聲，吐出一口煙：「老劉，你這算盤打得真好啊！」
李向東的事，他也清楚。
破格提五級工程師，那報告最後也是余秋里簽的字！
為啥把他放在西南前線當技術科長？本意是想多在一線歷練一下，重點培養！
你在這上下嘴唇一碰，就要調走？想都別想！
「老余，我可沒打什麼算盤，都是為了公事。人才是國家的人才，要放在最能發揮他作用的地方嘛————」
與余秋里也不慣著他，只好擺明態度：「我這麼說吧，李向東在我們石油戰線就是最能發揮他作用的地方！沒有油，你們的機器就是一堆廢鐵！」
嘿！一看余秋里擺上了態度，劉介也不客氣了，直接說道：「那工業製造上不去，你們打油的設備從哪兒來？用手刨出來的啊？」
「嘁.....我們現在就是靠自力更生！李向東這樣的，就是我們自力更生的希望！」
「6
「」
兩個領導的聲音都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
辦公室外，幾個路過的幹部放輕了腳步，疑惑地交換著眼色。裡屋兩位領導，好像在吵架？
他們隨即安靜下來，豎起耳朵聽著裡面的動靜。
沉默了幾秒，屋子只剩下繚繞的煙霧，顯然，誰都說服不了誰。
最後，劉介的聲音傳來，乾笑了幾聲：「嘿嘿，老余，咱們這麼爭沒意思。要不這樣，咱們讓他本人決定。你打電話問問李向東本人，如果他願意來工業部，你不能攔著。
怎麼樣？」
余秋里眼珠轉了轉，心裡飛快盤算。
他了解過李向東的情況，那小子對石油一線是有感情的，而且剛被重用。
他就不信李向東會放著眼前大好的前途不要，跑去工業部從頭開始。
「行，就按你說的，讓本人決定！」
余秋里一口答應，說道：「我這就讓西南前線指揮部接電話，直接問李向東！」
他立刻搖通了長途專線，接轉松遼，西南前線指揮部。
一旁的劉介湊過來，也貼在聽筒旁邊，生怕他瞞著自己唱雙簧。
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起，聲音帶著雜音：「喂，這裡是西南指揮部。
「我是余秋里，讓李四光接電話！」
「是，余領導！」
過了一會兒，李四光的聲音傳來：「余領導，我是李四光。請指示。」
余秋里在電話里簡單說了工業部劉介領導想要調李向東的事。並讓他回來親自接電話。
電話那頭，李四光顯然也愣了一下。
這個節骨眼上要人，怎麼可能放走。
他隨即反應過來，笑道：「余領導，李向東同志————他現在正在井場處理一個緊急的技術問題，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您看————」
「緊急問題？什麼事比這事還急？」余秋里假意皺眉，看向劉介。
「是這樣的，一口新井剛開鑽，遇到點複雜情況，他正在分析數據，我這就去叫。」
「行，你去叫來，劉介領導正在我跟前等著回話呢，讓他過來。」
隨後，余秋里看向劉介：「要不，咱們等一會。」
二人坐在沙發上，抽起煙等了一會。
沒多久，電話就響了起來。
余秋里接過電話：「喂，我是余秋里，你說。」
電話里，一個聽起來年輕略帶緊張的聲音響起：「報、報告首長！我是————我是李向東。感謝兩位的看重！」
一聽是李向東，劉介立刻坐起來，湊的更近了。
余秋里對著話筒，語氣很嚴肅：「向東啊，事情李領導都跟你說了吧，你跟我說句實話，你的意見是什麼呢？」
「報告首長，我————我覺得自己還在學習階段，石油前線更需要我，這裡還有很多難題等著解決。我請求————請求留在原崗位，繼續鍛鍊！」
「李向東同志，你的想法我明白了。但劉領導這邊，誠意很足啊。劉領導，您看————
「」
他把話筒稍微拿開些，讓聲音能傳過去。
劉介在話筒里聽到了，沉默了一下，然後直接對著話筒說：「李向東同志，我是劉介。如果你來工業部，可以組建一個材料研發小組，啟動資金和設備優先保障。對你個人，可以評定四級工程師，享受四級工程師待遇。這可是歸國專家才有的級別。你再考慮考慮？」
電話那頭的李向東更緊張了，結結巴巴但的說：「謝謝————謝謝劉領導！我————我還是想留在石油戰線，這裡更需要我！」
余秋里趕緊接過話頭，語氣帶著遺憾：「老劉，你看，年輕人自己有志向，想在艱苦的地方鍛鍊。咱們也得尊重個人意願不是？強扭的瓜不甜啊。」
劉介半晌沒說話，傳來一聲嘆氣：「行，我知道了。余大領導，你厲害。」
余秋里放下電話，終於忍不住，轉身咧嘴一笑。
他當然聽出來接電話的不是李向東本人，是李四光身邊的那個秘書，他以前見過。
「行了老余，我走了。」
「哎，別走啊，飯點了，在我們食堂吃點兒？今天有紅燒肉罐頭！」
「氣飽了，不吃了！」
劉介回頭，不忘順走桌子上的兩包煙。
他並沒有真生氣，更像是老戰友間鬥氣。
「這個老劉，順東西倒是快！」
搶人吃癟了，不打劫點好東西，心裡過不去。
汪清泉聽小趙一說，在一旁「哦」了一聲，隨即接過報紙，仔細看了起來。
嘴裡喃喃道著李向東的名字。
他先是驚訝，沒想到李向東會這麼年輕，而且能在松遼干出這麼多的事情。
當他看到「西南勘探前線技術科科長」這個頭銜時，眉頭微微皺起。
「李向東————是松遼勘探局的人？那個搞石油的勘探局？」他問。
「是的，司長。檔案顯示，他編制就在松遼石油勘探局，是測繪技術員出身。」小趙回答道。
汪清泉放下報紙，感覺有些為難，隨即陷入了沉思。
「這樣一個在工業和材料方面有明顯天賦和敏銳度的年輕人，放在石油勘探隊————是不是有點————埋沒了？」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主任。
「石油重要，這沒錯。但現在全國工業建設百廢待興，哪個行業不缺好材料、好工藝？真正懂工業，能解決實際問題的人才，更是鳳毛麟角。我覺得他應該到更能發揮他特長的地方來。」
小趙也聽出了汪司長的意思，試探著說：「那————咱們以科學技術司的名義，發個商調函？把他調到部里來，或者安排到相關的研究所去，重點培養？」
汪清泉點點頭，覺得這是個辦法。
他主管科學技術司，負責全國工業系統的技術發展和人才遴選，從下面單位調個有潛力的年輕人上來培養，名正言順。
「行，你擬個文，就以我司需要加強特殊材料研發的名義，向松遼石油勘探局發商調函，調李向東同志來部里工作。待遇、職稱，都可以從優考慮。」
小趙聽著，臉上卻露出為難的神色，他指了指報紙上李向東的頭銜：「司長————這事兒，恐怕有點難辦。您看，他現在已經是西南地區的技術科科長了，是石油部的人。
咱們二工部和石油工業部，雖然是兄弟單位，但畢竟是兩個不同的系統。咱們去挖他們剛剛樹立起來的標杆————石油部那邊，恐怕不會放人。」
汪清泉一愣，隨即明白了其中的關節。
是啊，石油工業部現在正借著新發現的東風鼓舞士氣，李向東無疑是他們樹立的一個典型。
這時候去要人，等於拆台。
兩個部委級別相同，這種跨系統調動，絕非一紙商調函能解決的。
從破格提取就能看出李向東的重要性了，不用考試和評級，直接破格提拔五級工程師，古往今來第一人啊。
石油和工業，是國家建設的兩條腿。
都是同樣重要的。
沒有石油，哪來的工業建設動力。
可沒有工業建設，國家就不可能進步。
所以說，這是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
若是其他部門借調，部委可能不會同意，可他們工業部也是重點部門，起碼有一半的成功機率，就是得廢很多口舌。
他心裡那股惜才的勁兒，一直像貓爪子撓一樣。
他覺得李向東應該在工業領域發揮作用，他背著手在辦公室里渡了兩步，忽然站定。
「人才難得啊，石油雖然重要，但工業建設同樣重要，而且面更廣。他這樣的人才，放在石油系統，可能解決的是鑽井上的問題；但放到整個工業體系里，他可能解決的就是一大批廠礦、一大批設備上的共性問題！這個帳，得算清楚。」
他看向小趙：「你準備一下，我要去見劉介領導。把這兩份報紙，還有李向東的相關情況，整理個簡要材料。
我就不信了，為了國家工業發展的大局，要點一個真正有本事的人才，還能要不來？
讓劉領導出面協調，希望更大一些。」
第二機械工業部的部委大院，這是建國初期仿照蘇式風格建造的。
幾棟三四層高的灰磚樓，方方正正，樓頂豎著旗杆。
院子很寬，地面是壓實的土地，靠牆停著幾輛老式的吉普車和蘇聯產的「伏爾加」轎車。
院子裡有幾棵還沒長高的楊樹，在早春的風裡晃著光禿禿的枝權。很多穿著中山裝的人，在幾棟樓之間忙碌的走動，偶爾低聲交談幾句。
主樓二層，掛著「領導辦公室」牌子的房間裡，第二機械工業部領導劉介，正靠在寬大的舊沙發椅上，拿著幾頁紙，眉頭微蹙。
他對面，科學技術司司長汪清泉坐得筆直，帶著一臉的期待。
劉介看的是汪清泉整理出來關於李向東的履歷。
從李向東初中畢業，招工進松遼石油勘探局，從測繪員干起的表現。
然後是調到齊齊哈爾第一工具機廠支援，參與碳化鋼工藝革新，與北大合作搞出了性能更好的碳化鎢合金鋼方案。
再然後，主動要求去西南勘探前線，解決卡鑽、指揮取芯、分析岩心判斷富油層。
最後提出並指揮了井噴封堵方案，被破格提拔為石油五級工程師，任命為西南前線技術科長。
履歷寫的簡單，但每一段經歷都是含金量拉滿。
「專科畢業——————沒留過洋？」
劉介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把履歷放在桌上。
他年近六十，頭髮花白，但眼神銳利。
「老汪，你知道現在咱們部里，還有下面各個研究所、重點廠，真正能挑大樑的技術骨幹，有幾個是像他這樣土生土長的人？」
汪清泉嘆了口氣：「領導，不瞞您說，屈指可數。97%以上的高級工程師，不是留蘇、留美的，就是早年國那幾所大學出來的，學的也基本是蘇聯那套體系。
回來之後，也是拿著國外的圖紙和標準，想辦法在國內湊」出能用的東西。
真正像這個李向東一樣，從咱們自己土生土長的，實在是太少了。」
最後這句話說到點子上了。
真正土生土長的技術骨幹，太少了。
劉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的人。
「國家建設，百業待興。我們需要向先進學習，這沒錯。但不能總是學，總是跟著別人後面跑。我們更需要能解決國內自己問題的土專家」。」
他轉過身，看著汪清泉：「這個李向東，如果真像材料上說的這樣，那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榜樣。把他樹立起來，能告訴全國的青年，還有那些大學生們。
不一定非要留洋，不一定非要啃透多少本外國書，只要你肯鑽，肯干，肯動腦子，在咱們自己這片土地上，一樣能做出大成績！這個示範作用，比引進一兩個外國專家還管用。」
汪清泉聽的連連點頭。
「領導，您說到我心裡去了！所以我才覺得，應該把他調到咱們部里，或者安排到更對口的重點單位去。
在石油系統，他主要解決鑽井問題。但如果放在更廣闊的工業領域，能發揮的作用更大！」
劉介沉吟著，走回辦公桌後，若有所思。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桌上那部老式搖把電話：「接石油工業部，找余秋里領導。
，7
石油工業部的部委大院，氣氛似乎比二工部那邊更忙碌一些。
院子裡同樣停著車，但吉普車比例更高，車身上帶著很多泥點子。
進出的人，說話嗓門普遍大點，帶著天南地北的口音。
大樓的牆壁上，掛著「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的紅色標語。
在余秋里領導的辦公室里，煙氣繚繞。
余秋里比劉介小几歲，身材敦實，臉膛黑紅，是早年打過仗，後來轉業搞工業的幹部，作風雷厲風行。
他正和劉介互相寒暄。
「————老劉啊，你這大忙人怎麼到我這來了？」余秋里嗓門洪亮，帶著笑意。
劉介笑笑，從兜里掏出煙，倆人又接上一根：「老余，瞧你說的，今天找你，是有別的事。想跟你商量，調個人。
之——
「調人？調誰？我們這兒可都是挖油的黑臉漢子，你們那機器玩得轉嗎？」余秋里開著玩笑，順手給劉介倒了杯茶。
「李向東。松遼勘探局的，現在在你們西南前線指揮部當技術科長的那個年輕人。」劉介直接說了名字。
辦公室里的笑聲忽然停了一下。
余秋里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他身體微微前傾：「李向東？老劉，你消息夠靈通的啊。這小子又捅出什麼新簍子了，驚動你了？」
「不是捅簍子，他的材料我都看了。老余，明人不說暗話，這小子是難得的土生土長的人才。他在你們那兒搞石油，是能解決一些問題。但我覺得，以他的腦子和他之前在工具機廠搞材料的底子，到我們工業系統來能發揮更大的作用。」
劉介語氣誠懇，但話里的意思很明確。
余秋里「嗤」地笑了一聲，吐出一口煙：「老劉，你這算盤打得真好啊！」
李向東的事，他也清楚。
破格提五級工程師，那報告最後也是余秋里簽的字！
為啥把他放在西南前線當技術科長？本意是想多在一線歷練一下，重點培養！
你在這上下嘴唇一碰，就要調走？想都別想！
「老余，我可沒打什麼算盤，都是為了公事。人才是國家的人才，要放在最能發揮他作用的地方嘛————」
與余秋里也不慣著他，只好擺明態度：「我這麼說吧，李向東在我們石油戰線就是最能發揮他作用的地方！沒有油，你們的機器就是一堆廢鐵！」
嘿！一看余秋里擺上了態度，劉介也不客氣了，直接說道：「那工業製造上不去，你們打油的設備從哪兒來？用手刨出來的啊？」
「嘁.....我們現在就是靠自力更生！李向東這樣的，就是我們自力更生的希望！」
「6
「」
兩個領導的聲音都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
辦公室外，幾個路過的幹部放輕了腳步，疑惑地交換著眼色。裡屋兩位領導，好像在吵架？
他們隨即安靜下來，豎起耳朵聽著裡面的動靜。
沉默了幾秒，屋子只剩下繚繞的煙霧，顯然，誰都說服不了誰。
最後，劉介的聲音傳來，乾笑了幾聲：「嘿嘿，老余，咱們這麼爭沒意思。要不這樣，咱們讓他本人決定。你打電話問問李向東本人，如果他願意來工業部，你不能攔著。
怎麼樣？」
余秋里眼珠轉了轉，心裡飛快盤算。
他了解過李向東的情況，那小子對石油一線是有感情的，而且剛被重用。
他就不信李向東會放著眼前大好的前途不要，跑去工業部從頭開始。
「行，就按你說的，讓本人決定！」
余秋里一口答應，說道：「我這就讓西南前線指揮部接電話，直接問李向東！」
他立刻搖通了長途專線，接轉松遼，西南前線指揮部。
一旁的劉介湊過來，也貼在聽筒旁邊，生怕他瞞著自己唱雙簧。
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起，聲音帶著雜音：「喂，這裡是西南指揮部。
「我是余秋里，讓李四光接電話！」
「是，余領導！」
過了一會兒，李四光的聲音傳來：「余領導，我是李四光。請指示。」
余秋里在電話里簡單說了工業部劉介領導想要調李向東的事。並讓他回來親自接電話。
電話那頭，李四光顯然也愣了一下。
這個節骨眼上要人，怎麼可能放走。
他隨即反應過來，笑道：「余領導，李向東同志————他現在正在井場處理一個緊急的技術問題，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您看————」
「緊急問題？什麼事比這事還急？」余秋里假意皺眉，看向劉介。
「是這樣的，一口新井剛開鑽，遇到點複雜情況，他正在分析數據，我這就去叫。」
「行，你去叫來，劉介領導正在我跟前等著回話呢，讓他過來。」
隨後，余秋里看向劉介：「要不，咱們等一會。」
二人坐在沙發上，抽起煙等了一會。
沒多久，電話就響了起來。
余秋里接過電話：「喂，我是余秋里，你說。」
電話里，一個聽起來年輕略帶緊張的聲音響起：「報、報告首長！我是————我是李向東。感謝兩位的看重！」
一聽是李向東，劉介立刻坐起來，湊的更近了。
余秋里對著話筒，語氣很嚴肅：「向東啊，事情李領導都跟你說了吧，你跟我說句實話，你的意見是什麼呢？」
「報告首長，我————我覺得自己還在學習階段，石油前線更需要我，這裡還有很多難題等著解決。我請求————請求留在原崗位，繼續鍛鍊！」
「李向東同志，你的想法我明白了。但劉領導這邊，誠意很足啊。劉領導，您看————
「」
他把話筒稍微拿開些，讓聲音能傳過去。
劉介在話筒里聽到了，沉默了一下，然後直接對著話筒說：「李向東同志，我是劉介。如果你來工業部，可以組建一個材料研發小組，啟動資金和設備優先保障。對你個人，可以評定四級工程師，享受四級工程師待遇。這可是歸國專家才有的級別。你再考慮考慮？」
電話那頭的李向東更緊張了，結結巴巴但的說：「謝謝————謝謝劉領導！我————我還是想留在石油戰線，這裡更需要我！」
余秋里趕緊接過話頭，語氣帶著遺憾：「老劉，你看，年輕人自己有志向，想在艱苦的地方鍛鍊。咱們也得尊重個人意願不是？強扭的瓜不甜啊。」
劉介半晌沒說話，傳來一聲嘆氣：「行，我知道了。余大領導，你厲害。」
余秋里放下電話，終於忍不住，轉身咧嘴一笑。
他當然聽出來接電話的不是李向東本人，是李四光身邊的那個秘書，他以前見過。
「行了老余，我走了。」
「哎，別走啊，飯點了，在我們食堂吃點兒？今天有紅燒肉罐頭！」
「氣飽了，不吃了！」
劉介回頭，不忘順走桌子上的兩包煙。
他並沒有真生氣，更像是老戰友間鬥氣。
「這個老劉，順東西倒是快！」
搶人吃癟了，不打劫點好東西，心裡過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