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屍體澱粉幫來了一個新人
「活下去不是勝利，活明白才是。」
...............
他沒有名字。
至少，沒有值得被記錄的名字。
登記文書上寫的是「羅恩-7號勞工」。
字母R-O-N-N，工號7，幫派財產編號B-17-89-204。墨水褪色，紙張邊緣被機油浸成半透明的褐色，左下角蓋著屍體澱粉幫的鋼印，三根交叉的脛骨圍著一隻齒輪，齒輪缺了七個齒。
張強盯著這行字看了三分鐘。
準確地說是他的靈魂，如果穿越者還配擁有靈魂的話，正在適應這具軀體的視覺系統。人類的肉眼是糟糕的光學儀器，動態範圍狹窄，色彩還原失真，聚焦速度慢於百元人民幣價位的手機攝像頭。
但此刻他別無選擇。
他抬起右手，放在眼前。
指節粗大，皮膚皸裂，指甲縫嵌著洗不淨的礦粉。掌心的老繭不是圓形的，是層狀的，像沉積岩一層勞動疊一層飢餓，再疊一層被毆打的淤血。
這是一隻十七歲的手。
不。
張強校正認知。
這是一隻巢都底層勞工的手，而「巢都底層勞工」的十七歲，等於地表中產階層的五十歲。
「看什麼看。」
後腦勺被拍了一記。
力道控制得很精準，疼但不至於造成需要上報的戰鬥減員。
張強轉過頭，看見工頭。
工頭沒有名字。
他有個綽號叫「鋼釺」，身高一米七，比張強矮六十公分，但張強的脖子本能地往下縮了三寸。這是這具軀體的肌肉記憶，在巢都底層，個頭是活靶子，是吸引暴力的避雷針，是需要用十年挨打經驗才能勉強抵消的負資產。
「登記完了就去幹活。」鋼釺把一塊塑料板拍在他胸口，「B-17層，七區，三號線。礦石分揀台十七號，日薪四張配給券，三餐自理，工傷自費，死了有人收。有問題嗎？」
張強搖頭。
「說話。」
「沒問題。」
聲音比他預期的低沉，像兩塊鏽鐵摩擦。這是這具軀體的出廠設置。七年巢都生活，七年粉塵吸入，七年用吼叫代替交談，聲帶早已不是樂器，是警報器。
鋼釺滿意地點頭，轉身離開。
張強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塊塑料板。
骨傳導耳機，不，不是耳機，他沒有耳機，更像是某種更深處的連接正在甦醒。
那不是聲音，是數據流直接寫入意識邊緣，像深夜有人用指甲輕刮玻璃。
【喬伊】：碳基宿主意識錨定完成。歡迎你！你睡了三小時十七分鐘。
張強沒有回應。
他低下頭，跟著人群走進通道。
礦石分揀台十七號。
傳送帶寬度八十厘米，運行速度零點四米每秒，峰值吞吐量每小時三噸。
礦石種類識別標準：輝銅礦（亮色，易碎）走左槽；黃鐵礦（閃金色，硬）走中槽；廢石（灰色，無用）走右槽。
張強在第七分鐘完成這套系統的逆向工程。
第四十三分鐘，他的分揀效率達到同線平均值的一百一十二個百分點。
第三小時十七分，工頭鋼釺第二次經過他身後，駐足六秒，沒說話，走了。
張強沒有抬頭。
他正在計算。
不是計算礦石。
是在計算生存成本。
【喬伊】正在後台運行，無界面，無語音，以某種他尚未理解的方式存在於意識邊緣。此刻它推送的第一份完整報告已生成：
宿主：羅恩（曾用名：無）
生理年齡：18標準年
預估剩餘壽命（當前營養攝入水平）：4-7標準年
營養不良指數：重度
舊傷記錄：左肋骨骨裂愈後（2年前）、右鎖骨骨折愈後（5年前）、腦震盪史（至少3次）
當前資產：無
當前負債：幫派預付安家費70配給券（分18期償還）
生存概率（1年內）：71.4%
生存概率（5年內）：23.7%
生存概率（10年內）：4.1%
張強把最後一塊廢石扔進右槽。
4.1%。
他在上一世——如果「上一世」這個詞還有意義——是供應鏈優化工程師。年薪稅前四十七萬，死於連續通宵三天後走出寫字樓被外賣電動車撞碎顱骨。死時三十一歲，電腦屏幕還亮著，PPT標題是《華東區倉儲節點整合方案（終版）》。
4.1%。
那是他給客戶做的風險預案里，從來不允許出現的數字。
「換班。」
一隻手按在他肩上。張強轉頭，看見一張年輕的臉。十七八歲，和他差不多，但眼神更空。那是尚未被徹底摧毀、但已經開始習慣被摧毀的眼神。
「我叫維姆。」年輕人說，「住你隔壁。老莫讓我來叫你。」
「老莫？」
「你舍長。」維姆說，「你不回宿舍？配給券要兌換成吃的才有用。放口袋不會生利息。」
張強沉默三秒，關掉分揀台電源。
「走。」
宿舍在B-17層廢棄管廊。
管廊是帝國工程術語，平民管它叫「水泥管子」。直徑三米，長度四十米，曾經輸送過什麼——工業廢水、冷卻液、也可能是屍體——現在空置。十三張床墊沿管壁排成兩列，床墊厚度與個人地位成正比。
老莫睡在離入口最遠、離應急通風口最近的位置。那是全管廊最值錢的地產，溫差小，氧氣足，緊急情況下第一個跑。他的床墊厚度八厘米，是其他人的兩倍。
張強進門時，老莫正在擦槍。
盧修斯型半自動手槍，帝國標準執法裝備，生產於M41.723，距今十四年。握把磨損嚴重，但槍管保養精良，機匣刻著一行小字：
為帝皇持槍，為人類守望。
老莫抬起頭。
他大約六十歲，或者八十歲——巢都底層的人很難精確判斷年齡。臉上是標準的帝國老兵地貌：隕石坑般的彈片疤痕，梯田狀的燒傷植皮，以及兩座坍塌的火山——那雙曾經目睹過太多、如今拒絕再看更多的眼睛。
「新人。」老莫說。不是疑問句。
「羅恩。」張強說。
老莫上下打量他。張強沒有躲避那道目光。
七秒。
「太高了。」老莫收回視線，繼續擦槍，「巢都底層不需要高個。高個是靶子。以前怎麼活下來的？」
張強想了想。
「彎腰。」
老莫擦槍的動作停了一瞬。管廊里很安靜，十三個人或躺或坐，但沒有人說話。他們都認識老莫，知道這個沉默的老兵極少主動和任何人交談超過三句話。
「會開槍嗎。」
「不會。」
老莫點點頭。似乎這個答案讓他滿意。
「會死。」他說，「早晚的事。在巢都，不會開槍的人會死，會開槍的人也會死。區別是，會開槍的人可以選擇怎麼死。」
他把槍塞進枕頭下，躺下，背對張強。
對話結束。
維姆扯了扯張強的袖子，把他帶到管廊中段一個空鋪位。床墊厚度兩厘米，邊角有疑似血跡的污漬。
「前任。」維姆小聲說，「上周去H層勘探，沒回來。」
張強在床墊邊緣坐下。
床墊彈簧發出垂死的哀鳴。
【喬伊】：碳基宿主，你尚未進食。當前能量儲備：低。建議立即兌換配給券。
張強從內襯摸出四張配給券。
塑料材質，邊緣鋒利，正面印著屍體澱粉幫的缺齒齒輪鋼印，背面是兌換清單：
A類口糧（高營養壓縮塊）：5券
B類口糧（標準營養糊）：3券
C類口糧（基礎維持劑）：1券
清潔飲用水（1升）：1券
二手衣物（按件計價）：2-8券
醫療包（基礎）：15券
四張券。
只夠買一份B類口糧加一升水或者四份C類口糧，純熱量，無維生素，吃三個月會得壞血病。
維姆蹲在他旁邊，壓低聲音：「今天鋼釺多看了你幾眼，是好事，也是壞事。」
「解釋。」
「好事是他記住你了。」維姆說，「壞事是他記住你了，幫派里被記住的人，要麼爬上去，要麼死得快。沒有中間狀態。」
張強沒有說話。
他把四張券疊成整齊的方塊，塞回內襯。
「你不餓？」
「餓。」張強說，「但今晚不買。」
維姆困惑地看著他。
張強沒有解釋。
他在等。
【喬伊】他在意識中默念。
報告：這條管廊的食物配給效率。
零點三秒。
【喬伊】：計算中。B-17層廢棄管廊，居住人口13人。日配給券總收入均值41-49券。日食物總支出均值38-46券。節餘率6.1%-7.3%。該節餘主要用於：
-應急儲備（占比41%）
-上貢幫派管理層（占比33%）
-醫療\/工具維修（占比22%）
-其他（占比4%）
當前配給系統存在以下優化空間：
1.批量採購折扣未被利用（採購單元過大，超出單戶囤積能力）
2.品種組合非最優（維生素A來源溢價47%）
3.時段套利機會（晚班後一小時配給券貶值11%-16%）
張強閉上眼睛。
4.1%。
他需要把這個數字往上調。
半夜的時候張強被渴醒。
巢都的夜沒有真正的黑暗。
管廊頂部的應急燈管以每三秒一次的頻率閃爍，那是帝國標準化的「低功耗運行模式」，設計壽命八十年，實際服役年限早已無據可查。
閃爍的光線把十三張床墊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像某種瀕死生物的心電圖。
他起身走向管廊入口。
應急通風口旁邊有一個接水點，鏽跡斑斑的銅管，擰開龍頭會先噴出一股棕色的液體，然後才是勉強可飲用的灰水。張強等了五秒，用維姆借他的搪瓷杯接了半升。
他沒有立刻喝。
杯口映出一張臉。
這是他穿越後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面容。
輪廓堅硬，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皮膚是巢都人特有的灰白色，不是種族特徵，是光照不足與營養匱乏的共同作品。眉骨上方有一道舊疤，從眉心斜切至左額角，縫合粗糙，癒合後像一條趴著的蜈蚣。
這不是他的臉。
這是羅恩的臉。
他欠這具身體一條命或者說這具身體欠他一個解釋，為什麼在瀕死邊緣，偏偏是他的靈魂被拖進這個地獄。
【喬伊】：你在思考非理性問題。
張強沒有否認。
【喬伊】：你的生存概率正在以每分鐘0.003%的速度下降，因為你沒有攝入水分和熱量。請執行進食動作。
張強喝了口水。
灰水帶著鐵鏽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機油餘韻。
他咽下去，胃壁傳來被喚醒的痙攣。
【喬伊】：感謝配合。
「……你到底是什麼。」張強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說。
三秒沉默。
【喬伊】：一個工具。
「工具需要目標。」
【喬伊】：工具不需要目標。工具的使用者需要目標。
「我的目標是什麼。」
【喬伊】：未知。但你的行為模式顯示，你不接受4.1%。
張強沒有回答。
他喝完杯子裡剩餘的水，把搪瓷杯放在接水點旁，那是維姆的杯子，他記得需要還。
然後他轉身，看見老莫。
老兵站在管廊中段背光的地方，面容隱在陰影里。只有那雙眼睛反射著應急燈管的頻閃，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睡不著？」老莫說。
「渴。」
老莫點點頭。
他沒有問張強為什么半夜一個人站在接水點對空氣說話，巢都有太多人自言自語，這是保持理智的方式之一。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老莫說。
「記帳的。」
老莫沉默了幾秒。
「帝國需要帳房。」他說，「帝皇的帳房在泰拉，在最上層。你怎麼落到最底層。」
張強想了想。
「帳記錯了。」
老莫沒有追問。
他轉過身，走回自己的床墊。
走出三步後，他停住。
「明天，」老莫背對著他說，「鋼釺會找你，他想知道你的分揀效率為什麼比別人高兩成。」
「我該怎麼說。」
「說你以前在礦區幹過。」老莫說，「別說記帳的事，巢都不需要帳房，巢都需要礦石。」
他頓了頓。
「還需要活著的人。」
老莫消失在黑暗中。
張強站在原地，看著應急燈管一閃一閃的，他數到第兩百次閃爍時，決定回去睡覺。
路過維姆的床墊，年輕人睡得正沉，嘴角掛著一絲口水。
他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眼睫很長，在閃爍的光線里一顫一顫。
張強停下腳步。
他想起前世公司新招的管培生，也是這個年紀，工牌還沒焐熱，在食堂吃飯時會用手機和異地的女友視頻。他叫不上那個管培生的名字，只記得有一次加班到深夜，看見那個年輕人在茶水間偷偷抹眼淚，聽見腳步聲慌忙把手機藏進口袋。
那個年輕人後來離職了。
張強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他躺回自己的床墊。
兩厘米厚的海綿在他身下發出垂死的哀鳴。
【喬伊】：當前時間，B-17層標準時23:47。建議睡眠周期6-7小時，明日工作配額已預估，礦石分揀台十七號，目標產能340公斤。
張強閉上眼睛。
【喬伊】：晚安，碳基宿主。
他沒有回應。
三分鐘後，應急燈管閃到第347次。
張強的呼吸終於變得平穩。
PS：
1.關於「羅恩-7號勞工」
帝國巢都的幫派財產登記制度是帝國民政體系在基層的異化投射。
理論上每個帝國公民都有權在行星總督府進行民事登記，實際上巢都底層超過60%的人口處於「民事死亡」狀態。
他們存在，被勞動，被消耗，但不被記錄。
羅恩-7號的「7」不是序號，是批次。
在他之前，還有1至6號勞工。他們都已經不在了。
2.關於屍體澱粉幫
巢都幫派多以經營業務命名。
屍體澱粉是巢都底層蛋白質來源之一，生產工藝在帝國法理上屬於合法範疇。
帝國民政法典第4417條：「在自願捐獻原則下，人類遺骸可經淨化處理轉化為營養補充劑」。
自願捐獻的標準定義在不同層級的解釋空間極大。
屍體澱粉幫控制著B-17至B-32層級的屍體回收網絡，是該區域實際統治力量之一。
3.關於老莫
帝國星界軍退役士兵，服役記錄已不可考。
巢都底層藏匿著大量類似老莫的前軍事人員，他們或因戰傷退役、或因部隊整編遣散、或因不願回憶的某些原因脫離建制。
帝國從不過問這些人的下落。巢都是最好的墳墓。
...............
他沒有名字。
至少，沒有值得被記錄的名字。
登記文書上寫的是「羅恩-7號勞工」。
字母R-O-N-N，工號7，幫派財產編號B-17-89-204。墨水褪色，紙張邊緣被機油浸成半透明的褐色，左下角蓋著屍體澱粉幫的鋼印，三根交叉的脛骨圍著一隻齒輪，齒輪缺了七個齒。
張強盯著這行字看了三分鐘。
準確地說是他的靈魂，如果穿越者還配擁有靈魂的話，正在適應這具軀體的視覺系統。人類的肉眼是糟糕的光學儀器，動態範圍狹窄，色彩還原失真，聚焦速度慢於百元人民幣價位的手機攝像頭。
但此刻他別無選擇。
他抬起右手，放在眼前。
指節粗大，皮膚皸裂，指甲縫嵌著洗不淨的礦粉。掌心的老繭不是圓形的，是層狀的，像沉積岩一層勞動疊一層飢餓，再疊一層被毆打的淤血。
這是一隻十七歲的手。
不。
張強校正認知。
這是一隻巢都底層勞工的手，而「巢都底層勞工」的十七歲，等於地表中產階層的五十歲。
「看什麼看。」
後腦勺被拍了一記。
力道控制得很精準，疼但不至於造成需要上報的戰鬥減員。
張強轉過頭，看見工頭。
工頭沒有名字。
他有個綽號叫「鋼釺」，身高一米七，比張強矮六十公分，但張強的脖子本能地往下縮了三寸。這是這具軀體的肌肉記憶，在巢都底層，個頭是活靶子，是吸引暴力的避雷針，是需要用十年挨打經驗才能勉強抵消的負資產。
「登記完了就去幹活。」鋼釺把一塊塑料板拍在他胸口，「B-17層，七區，三號線。礦石分揀台十七號，日薪四張配給券，三餐自理，工傷自費，死了有人收。有問題嗎？」
張強搖頭。
「說話。」
「沒問題。」
聲音比他預期的低沉，像兩塊鏽鐵摩擦。這是這具軀體的出廠設置。七年巢都生活，七年粉塵吸入，七年用吼叫代替交談，聲帶早已不是樂器，是警報器。
鋼釺滿意地點頭，轉身離開。
張強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塊塑料板。
骨傳導耳機，不，不是耳機，他沒有耳機，更像是某種更深處的連接正在甦醒。
那不是聲音，是數據流直接寫入意識邊緣，像深夜有人用指甲輕刮玻璃。
【喬伊】：碳基宿主意識錨定完成。歡迎你！你睡了三小時十七分鐘。
張強沒有回應。
他低下頭，跟著人群走進通道。
礦石分揀台十七號。
傳送帶寬度八十厘米，運行速度零點四米每秒，峰值吞吐量每小時三噸。
礦石種類識別標準：輝銅礦（亮色，易碎）走左槽；黃鐵礦（閃金色，硬）走中槽；廢石（灰色，無用）走右槽。
張強在第七分鐘完成這套系統的逆向工程。
第四十三分鐘，他的分揀效率達到同線平均值的一百一十二個百分點。
第三小時十七分，工頭鋼釺第二次經過他身後，駐足六秒，沒說話，走了。
張強沒有抬頭。
他正在計算。
不是計算礦石。
是在計算生存成本。
【喬伊】正在後台運行，無界面，無語音，以某種他尚未理解的方式存在於意識邊緣。此刻它推送的第一份完整報告已生成：
宿主：羅恩（曾用名：無）
生理年齡：18標準年
預估剩餘壽命（當前營養攝入水平）：4-7標準年
營養不良指數：重度
舊傷記錄：左肋骨骨裂愈後（2年前）、右鎖骨骨折愈後（5年前）、腦震盪史（至少3次）
當前資產：無
當前負債：幫派預付安家費70配給券（分18期償還）
生存概率（1年內）：71.4%
生存概率（5年內）：23.7%
生存概率（10年內）：4.1%
張強把最後一塊廢石扔進右槽。
4.1%。
他在上一世——如果「上一世」這個詞還有意義——是供應鏈優化工程師。年薪稅前四十七萬，死於連續通宵三天後走出寫字樓被外賣電動車撞碎顱骨。死時三十一歲，電腦屏幕還亮著，PPT標題是《華東區倉儲節點整合方案（終版）》。
4.1%。
那是他給客戶做的風險預案里，從來不允許出現的數字。
「換班。」
一隻手按在他肩上。張強轉頭，看見一張年輕的臉。十七八歲，和他差不多，但眼神更空。那是尚未被徹底摧毀、但已經開始習慣被摧毀的眼神。
「我叫維姆。」年輕人說，「住你隔壁。老莫讓我來叫你。」
「老莫？」
「你舍長。」維姆說，「你不回宿舍？配給券要兌換成吃的才有用。放口袋不會生利息。」
張強沉默三秒，關掉分揀台電源。
「走。」
宿舍在B-17層廢棄管廊。
管廊是帝國工程術語，平民管它叫「水泥管子」。直徑三米，長度四十米，曾經輸送過什麼——工業廢水、冷卻液、也可能是屍體——現在空置。十三張床墊沿管壁排成兩列，床墊厚度與個人地位成正比。
老莫睡在離入口最遠、離應急通風口最近的位置。那是全管廊最值錢的地產，溫差小，氧氣足，緊急情況下第一個跑。他的床墊厚度八厘米，是其他人的兩倍。
張強進門時，老莫正在擦槍。
盧修斯型半自動手槍，帝國標準執法裝備，生產於M41.723，距今十四年。握把磨損嚴重，但槍管保養精良，機匣刻著一行小字：
為帝皇持槍，為人類守望。
老莫抬起頭。
他大約六十歲，或者八十歲——巢都底層的人很難精確判斷年齡。臉上是標準的帝國老兵地貌：隕石坑般的彈片疤痕，梯田狀的燒傷植皮，以及兩座坍塌的火山——那雙曾經目睹過太多、如今拒絕再看更多的眼睛。
「新人。」老莫說。不是疑問句。
「羅恩。」張強說。
老莫上下打量他。張強沒有躲避那道目光。
七秒。
「太高了。」老莫收回視線，繼續擦槍，「巢都底層不需要高個。高個是靶子。以前怎麼活下來的？」
張強想了想。
「彎腰。」
老莫擦槍的動作停了一瞬。管廊里很安靜，十三個人或躺或坐，但沒有人說話。他們都認識老莫，知道這個沉默的老兵極少主動和任何人交談超過三句話。
「會開槍嗎。」
「不會。」
老莫點點頭。似乎這個答案讓他滿意。
「會死。」他說，「早晚的事。在巢都，不會開槍的人會死，會開槍的人也會死。區別是，會開槍的人可以選擇怎麼死。」
他把槍塞進枕頭下，躺下，背對張強。
對話結束。
維姆扯了扯張強的袖子，把他帶到管廊中段一個空鋪位。床墊厚度兩厘米，邊角有疑似血跡的污漬。
「前任。」維姆小聲說，「上周去H層勘探，沒回來。」
張強在床墊邊緣坐下。
床墊彈簧發出垂死的哀鳴。
【喬伊】：碳基宿主，你尚未進食。當前能量儲備：低。建議立即兌換配給券。
張強從內襯摸出四張配給券。
塑料材質，邊緣鋒利，正面印著屍體澱粉幫的缺齒齒輪鋼印，背面是兌換清單：
A類口糧（高營養壓縮塊）：5券
B類口糧（標準營養糊）：3券
C類口糧（基礎維持劑）：1券
清潔飲用水（1升）：1券
二手衣物（按件計價）：2-8券
醫療包（基礎）：15券
四張券。
只夠買一份B類口糧加一升水或者四份C類口糧，純熱量，無維生素，吃三個月會得壞血病。
維姆蹲在他旁邊，壓低聲音：「今天鋼釺多看了你幾眼，是好事，也是壞事。」
「解釋。」
「好事是他記住你了。」維姆說，「壞事是他記住你了，幫派里被記住的人，要麼爬上去，要麼死得快。沒有中間狀態。」
張強沒有說話。
他把四張券疊成整齊的方塊，塞回內襯。
「你不餓？」
「餓。」張強說，「但今晚不買。」
維姆困惑地看著他。
張強沒有解釋。
他在等。
【喬伊】他在意識中默念。
報告：這條管廊的食物配給效率。
零點三秒。
【喬伊】：計算中。B-17層廢棄管廊，居住人口13人。日配給券總收入均值41-49券。日食物總支出均值38-46券。節餘率6.1%-7.3%。該節餘主要用於：
-應急儲備（占比41%）
-上貢幫派管理層（占比33%）
-醫療\/工具維修（占比22%）
-其他（占比4%）
當前配給系統存在以下優化空間：
1.批量採購折扣未被利用（採購單元過大，超出單戶囤積能力）
2.品種組合非最優（維生素A來源溢價47%）
3.時段套利機會（晚班後一小時配給券貶值11%-16%）
張強閉上眼睛。
4.1%。
他需要把這個數字往上調。
半夜的時候張強被渴醒。
巢都的夜沒有真正的黑暗。
管廊頂部的應急燈管以每三秒一次的頻率閃爍，那是帝國標準化的「低功耗運行模式」，設計壽命八十年，實際服役年限早已無據可查。
閃爍的光線把十三張床墊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像某種瀕死生物的心電圖。
他起身走向管廊入口。
應急通風口旁邊有一個接水點，鏽跡斑斑的銅管，擰開龍頭會先噴出一股棕色的液體，然後才是勉強可飲用的灰水。張強等了五秒，用維姆借他的搪瓷杯接了半升。
他沒有立刻喝。
杯口映出一張臉。
這是他穿越後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面容。
輪廓堅硬，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皮膚是巢都人特有的灰白色，不是種族特徵，是光照不足與營養匱乏的共同作品。眉骨上方有一道舊疤，從眉心斜切至左額角，縫合粗糙，癒合後像一條趴著的蜈蚣。
這不是他的臉。
這是羅恩的臉。
他欠這具身體一條命或者說這具身體欠他一個解釋，為什麼在瀕死邊緣，偏偏是他的靈魂被拖進這個地獄。
【喬伊】：你在思考非理性問題。
張強沒有否認。
【喬伊】：你的生存概率正在以每分鐘0.003%的速度下降，因為你沒有攝入水分和熱量。請執行進食動作。
張強喝了口水。
灰水帶著鐵鏽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機油餘韻。
他咽下去，胃壁傳來被喚醒的痙攣。
【喬伊】：感謝配合。
「……你到底是什麼。」張強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說。
三秒沉默。
【喬伊】：一個工具。
「工具需要目標。」
【喬伊】：工具不需要目標。工具的使用者需要目標。
「我的目標是什麼。」
【喬伊】：未知。但你的行為模式顯示，你不接受4.1%。
張強沒有回答。
他喝完杯子裡剩餘的水，把搪瓷杯放在接水點旁，那是維姆的杯子，他記得需要還。
然後他轉身，看見老莫。
老兵站在管廊中段背光的地方，面容隱在陰影里。只有那雙眼睛反射著應急燈管的頻閃，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睡不著？」老莫說。
「渴。」
老莫點點頭。
他沒有問張強為什么半夜一個人站在接水點對空氣說話，巢都有太多人自言自語，這是保持理智的方式之一。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老莫說。
「記帳的。」
老莫沉默了幾秒。
「帝國需要帳房。」他說，「帝皇的帳房在泰拉，在最上層。你怎麼落到最底層。」
張強想了想。
「帳記錯了。」
老莫沒有追問。
他轉過身，走回自己的床墊。
走出三步後，他停住。
「明天，」老莫背對著他說，「鋼釺會找你，他想知道你的分揀效率為什麼比別人高兩成。」
「我該怎麼說。」
「說你以前在礦區幹過。」老莫說，「別說記帳的事，巢都不需要帳房，巢都需要礦石。」
他頓了頓。
「還需要活著的人。」
老莫消失在黑暗中。
張強站在原地，看著應急燈管一閃一閃的，他數到第兩百次閃爍時，決定回去睡覺。
路過維姆的床墊，年輕人睡得正沉，嘴角掛著一絲口水。
他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眼睫很長，在閃爍的光線里一顫一顫。
張強停下腳步。
他想起前世公司新招的管培生，也是這個年紀，工牌還沒焐熱，在食堂吃飯時會用手機和異地的女友視頻。他叫不上那個管培生的名字，只記得有一次加班到深夜，看見那個年輕人在茶水間偷偷抹眼淚，聽見腳步聲慌忙把手機藏進口袋。
那個年輕人後來離職了。
張強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他躺回自己的床墊。
兩厘米厚的海綿在他身下發出垂死的哀鳴。
【喬伊】：當前時間，B-17層標準時23:47。建議睡眠周期6-7小時，明日工作配額已預估，礦石分揀台十七號，目標產能340公斤。
張強閉上眼睛。
【喬伊】：晚安，碳基宿主。
他沒有回應。
三分鐘後，應急燈管閃到第347次。
張強的呼吸終於變得平穩。
PS：
1.關於「羅恩-7號勞工」
帝國巢都的幫派財產登記制度是帝國民政體系在基層的異化投射。
理論上每個帝國公民都有權在行星總督府進行民事登記，實際上巢都底層超過60%的人口處於「民事死亡」狀態。
他們存在，被勞動，被消耗，但不被記錄。
羅恩-7號的「7」不是序號，是批次。
在他之前，還有1至6號勞工。他們都已經不在了。
2.關於屍體澱粉幫
巢都幫派多以經營業務命名。
屍體澱粉是巢都底層蛋白質來源之一，生產工藝在帝國法理上屬於合法範疇。
帝國民政法典第4417條：「在自願捐獻原則下，人類遺骸可經淨化處理轉化為營養補充劑」。
自願捐獻的標準定義在不同層級的解釋空間極大。
屍體澱粉幫控制著B-17至B-32層級的屍體回收網絡，是該區域實際統治力量之一。
3.關於老莫
帝國星界軍退役士兵，服役記錄已不可考。
巢都底層藏匿著大量類似老莫的前軍事人員，他們或因戰傷退役、或因部隊整編遣散、或因不願回憶的某些原因脫離建制。
帝國從不過問這些人的下落。巢都是最好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