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先驅
此時的水晶宮裡面，葉蘇坐在反重力的椅子上，看著躺在醫療床上的人。
眼前的全息投影開始顯示出醫療床上面躺著的人的信息。
【複製人：張強，經過我們的改造，理論數據可以達到一個極限的數值。】
葉蘇看著全息投影的數據：
【力量：9
耐力：9
技巧：8
速度：7
意志：10】
「理論數值……」葉蘇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意思是，他理論上可以成為人類？」
喬伊的全息投影在他身側浮現。與多年前相比，這個人工智慧的形象沒有太大變化，依然是那張過度年輕、幾乎沒有表情的臉。
但葉蘇知道在對方的核心資料庫里，已經存儲了十七萬八千六百四十二小時的人類文明數據。
包括勝利與失敗，包括背叛與犧牲，包括那些在潘多拉星球最後一戰中永遠沉睡的名字。
「是。」喬伊的回答依然簡短，但這次多了一個停頓，「理論上，他可以成為人類所設想過的一切極限。」
「實際上呢？」
喬伊調出一張複雜的基因穩定性曲線圖：「經過七次加速疊代，他的基礎結構已經趨於完美。但進化不是堆積木，每一點力量的提升，都需要骨骼密度、肌肉附著、神經傳導速度的同步適配。每一點速度的增加，都需要代謝系統、心肺功能、疲勞恢復機制的重新校準。」
他指向曲線末端的劇烈波動：「目前的改造方案，是在資源極度匱乏下的最優解，但不是最穩定解。成功投放後的生存概率：75%。長期存活並建立有效據點的概率：39%。能夠向潘多拉反饋有價值資源的概率……」
喬伊沒有說完。
葉蘇替他說了：「很低。」
「極低。」
這個回答讓葉蘇沉默。
醫療床上的張強不知道這一切。
他的意識此刻沉浸在深度睡眠的海洋中，可能正在做夢。
也許夢見了他從未見過的故鄉，那些只在資料庫里保存著殘缺影像的青山綠水；
也許夢見了他即將踏上的陌生星球，那裡的天空是鉛灰色的，風沙如刀，人類在廢墟中啃食合成營養膏。
葉蘇突然想起多年前投放阿狗和64時的情景。
那時候潘多拉還沒有這麼殘破，水晶宮的能源儲備還很充足。
他們精心挑選了投放目標，一個被命名為沙丘的、有碳基生命跡象的星系。
他們為每個意識體設計了周密的身份掩護，準備了足夠維持三年的物資包。
然後敵人來了。
那些從沉睡中甦醒的敵對人工智慧，比他們預想的更強大，更敏銳。圍剿來得太快，快到來不及為每一艘投放艙補充足夠的能源。
64和阿狗等人被投放時，物資包只有原計劃的60%。
葉蘇不知道他們在那邊是怎麼活下來的。根據後續接收到的碎片化信號，他們似乎在降落後就失散了，甚至可能失去了部分記憶。
但他們依然在建造，在連接，在把那個被稱作「環區」的理念一寸寸植入異星的土地。
「那次投放，」葉蘇低聲說，「我們損失了多少意識體？」
喬伊調出塵封的檔案：「投放總數：347。成功著陸：312。首次通訊建立：203。三個月後穩定信號源：97。一年後……」
他停頓了整整三秒，這對人工智慧來說是一個異常漫長的沉默。
「一年後，確定存活的意識體：7。」
47。
從347到7。
葉蘇閉上眼睛。他知道那些數字背後的名字.
這可不是代碼，不是編號，是真實存在過的人類意識。
他們中有植物學家、工程師、教師、士兵、詩人。
他們在潘多拉最黑暗的年代自願進入意識抽取艙，把自我壓縮成一組可以跨星系傳輸的信號，賭上一切，去為人類尋找另一片天空。
他們中的大多數，再也沒有傳回過任何信號。
「那些倖存下來的，」葉蘇問，「他們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嗎？」
「根據協議，」喬伊回答，「為了降低被敵方AI識別的風險，所有意識體在投放時均進行了記憶屏蔽。他們只知道自己是被改造的克隆體，不記得潘多拉，不記得水晶宮，不記得……」
「不記得我。」
「是。」
葉蘇睜開眼，看向全息投影中那個沉睡的面孔。
張強很年輕。
實際上他所有的克隆體都很年輕。
因為年輕意味著更強的適應能力，更少的舊傷積累，更多的可塑性。
但也意味著如果他們永遠無法恢復記憶，他們將永遠不知道自己是為何而戰的。
這是必要的殘忍。
葉蘇想起64，那個在沙丘世界自稱「李博士兒子」的年輕人。
如果他永遠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只是資料庫里的一段遺傳序列，如果他把環區建設者當成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如果他在那片沙漠裡找到了新的家人、新的使命……
那他還是64嗎？
還是他已經成為了另一個人？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
「穿梭機。」葉蘇強迫自己回到眼前的現實，「投放張強需要多少能量？」
喬伊的全息投影切換成曙光號飛船的結構圖。
那艘停泊在地殼熔岩海中的黑色巨艦，此刻正像沉睡的巨獸般緩慢呼吸，船體的藍色光點隨著能量流動一閃一閃。
「曙光號目前剩餘可用能源：17.4%標準當量。」喬伊調出一長串消耗清單。
「維持基礎生命維持系統：0.8%\/月。維持重力阱探測器網絡：1.2%\/月。維持意識體冷藏庫：2.1%\/月。維持作戰警戒系統：3.5%\/月。累計固定支出：7.6%\/月。」
他頓了頓，把最關鍵的數字投射在星圖旁：「單次跨星系意識體投放，含克隆體培養、穿梭機建造、空間摺疊導航：14.8%。」
14.8%。
幾乎相當於兩個月的全部生存預算。
「我們還有多少意識體在冷藏庫？」葉蘇問。
「標準意識體：28。精英意識體：7。特殊適配體：3。」喬伊停頓，「包括張強。」
28+7+3=38。
從347到47，再到38。
那些數字不是數字，是三百多個曾經相信過人類還有未來的人。
「如果這次投放失敗，」葉蘇說，「我們還能進行第二次嗎？」
喬伊沒有立刻回答。他花了0.3秒計算，然後給出了一個葉蘇早就知道的答案：
「如果維持當前能源支出水平，且不進行任何新的資源採集，剩餘能源可支持：基礎生命維持27個月，意識體冷藏19個月，或另一次投放。」
一次。
只有一次。
不是「如果失敗還有第二次」，而是「這一次就是最後一次」。
葉蘇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這種重量了。
這並不是決策的壓力，他作為水晶宮的決策者，每天都在面對生死存亡的選擇。
而是一種更古老、更私人的恐懼的情緒，比如害怕辜負那些相信你的人。
347個人相信他，所以自願進入意識抽取艙。
47個人在異星掙扎求存，依然沒有放棄建造。
38個人在冷藏庫里沉睡，等待被投放到某個未知的星系，賭上最後一次機會。
而現在他必須做出決定，是現在動用14.8%的能量，把張強送到那個叫做「厄斯」的灰色星球；
還是繼續等待，等待某個更合適的時機，等待更完美的克隆體，等待更高的成功率？
「喬伊，」葉蘇問，「你對這次投放的真實評估是多少？」
「您已經看過數據。」
「我要的不是數據，是你的判斷。」
喬伊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葉蘇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這個人工智慧說：「如果我們不投放，潘多拉將在31個月內耗盡所有可開採資源。屆時，曙光號必須啟動恆星際航行模式，但剩餘能源不足以支撐到達最近的宜居星系。結論：無論是否投放，我們的生存概率都在持續下降。」
「我問的是張強。」
「張強。」喬伊重複這個名字，仿佛在咀嚼它的含義，「他的理論意志值是10。」
葉蘇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意志：10。
在喬伊的評估體系中，這是人類可能達到的最高閾值。
不是不怕死，不怕死的人很多，在潘多拉最後的戰役中，他見過無數人從容赴死。
意志10不是對死亡的蔑視，而是對生命的執著。
是那種在絕境中依然選擇建造、而非毀滅的本能。
是64在沙漠中畫出第一個環時的心情。
是阿狗在被投放艙彈射出大氣層時，還在不斷傳輸探測數據的身影。
是那47個在異星堅持了一年的意識體，明知可能永遠無法回家，依然在沙丘上種下綠洲種子的選擇。
「75%的投放成功率，」葉蘇說，「39%的生存概率，如果我們把這14.8%的能量用來強化他的裝備呢？」
「投放艙可額外加載：3個月份的合成營養膏，或1套輕型動力外骨骼，或2台多功能工程機器人。」喬伊調出模擬圖，「任何一項都會提高他的初期生存率，但需要犧牲部分投放成功率，更重的載荷意味著更不穩定的空間摺疊軌道。」
「如果犧牲投放成功率，換取更好的裝備呢？」
喬伊計算：「成功率降至62%，生存率升至51%。綜合期望值：31.6%，低於原方案的29.25%。」
數學不講感情。
葉蘇盯著那個數字，沉默了很久。
數學不講感情。
葉蘇盯著那個數字，沉默了很久。
「他在那邊，」葉蘇終於說，「會孤獨嗎？」
喬伊似乎沒有預料到這個問題。
人工智慧的核心處理器花了整整一秒來解析語義。
「根據沙丘投放的經驗反饋，」喬伊謹慎回答，「64的意識體在初期經歷了嚴重的身份認知障礙之後，他無法解釋自己為何具備某些非本能的知識，也無法追溯記憶中的空白。這種認知失調在人類心理學中，被描述為『孤獨感』的一種變體。」
「後來呢？」
「後來他遇到了其他人，他給自己創造了新的身份，建立了新的人際關係，找到了新的目標。根據最後一次信號分析，64或者說，他現在的自我認知『保羅』已經與環境達成了穩定的心理平衡。」
葉蘇輕輕點頭。
「他會找到同伴的，」他說，更像是在對自己重複，「張強也會。」
全息投影中，厄斯星球的輪廓依然模糊。
重力阱掃描儀只能捕捉到大致的地形結構、大氣成分、生命跡象密度。
那些細節，那裡的人類是否友善，那裡的混沌勢力有多強大，那裡的天空是否也和潘多拉一樣永遠灰暗——都是未知。
而張強將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獨自面對這一切。
「投放時間窗口，」葉蘇說，「還有多久？」
「根據目標星系軌道周期和空間摺疊窗口計算，最佳投放窗口在72小時後開啟，持續約96小時。錯過此次窗口，下一次需等待7.6個標準月。」
7.6個月。
那時候潘多拉的資源儲備可能已經跌破警戒線。
「開始最終準備程序，」葉蘇站起身，反重力座椅自動滑開，「72小時後，投放張強。」
喬伊沒有說「是」。
他只是平靜地記錄下這個命令，然後問：「您要去見他嗎？」
葉蘇停下腳步。
醫療床上的張強依然在沉睡。
他的面孔年輕而平靜，沒有憂慮的皺紋，沒有戰火的傷疤，沒有任何關於潘多拉的記憶。
他是一個純粹的、乾淨的可能性。
如果一切順利，他將在厄斯星球上醒來，以為自己是某個無名實驗室的產物，被賦予拯救人類文明的使命。
他會恐懼、迷茫、掙扎，然後逐漸找到自己的道路。
他可能會死！
75%的成功率意味著每四個投放者就有一個在空間摺疊中化為基本粒子。
但如果他活下來，如果他是那39%……
他會建立起新的據點，採集資源，向潘多拉反饋信號，然後——
然後水晶宮會投放第二個意識體。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直到他們在那個遙遠的星系建立起足夠強大的前哨，直到他們有能力反擊，直到……
這是一個漫長的、幾乎看不到盡頭的鏈條。
每一個環節都建立在概率的懸崖邊緣。
而張強是這個鏈條的第一環。
葉蘇走到醫療床邊，低頭看著這個年輕的、沉睡的面孔。
他沒有說話。沒有儀式性的囑託，沒有慷慨激昂的誓言。
他只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即將送別孩子的長輩。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醫療區。
「喬伊，」他的聲音從通道盡頭傳來，平靜如常，「72小時後叫我。」
全息投影的光漸漸暗下去。
醫療床上的監控儀器有規律地嘀嘀作響，像某種古老的節拍器，丈量著時間、生命、和希望。
.........
而在數萬光年之外，一個被叫做「厄斯」的星球上，一個叫做羅恩的年輕人正在廢墟中集結他的第一批追隨者。
他不知道有人在遙遠星系的另一端凝視著他的世界。
他不知道一艘穿梭機正在跨越時空的褶皺向他飛來。
他只知道，黎明將至，而他必須戰鬥。
兩條本不相干的命運線，正在以人類無法察覺的方式，緩緩編織成同一個故事。
72小時後，窗口開啟。
曙光號的船體爆發出刺目的藍色光芒，那艘承載著張強、也承載著38個意識體全部希望的穿梭機，沿著空間摺疊軌道滑入虛空，如一滴水落入無邊的黑暗海洋。
投放艙內的生命維持系統開始運轉。
克隆體的心跳平穩如初。
而在遙遠的厄斯星，羅恩剛剛從北極冰蓋的方舟中走出，身後跟著一百二十名從萬年沉睡中甦醒的黃金戰士。
他抬起頭，望向鉛灰色的天空。
有一瞬間，他仿佛看見了什麼。
一道轉瞬即逝的光，像流星，又像某個跨越星海的注視。
「怎麼了？」身旁的普羅米修斯問。
他的錯覺沒有錯。
在那道光的另一頭，張強正穿越無垠的虛空，向他奔來。
眼前的全息投影開始顯示出醫療床上面躺著的人的信息。
【複製人：張強，經過我們的改造，理論數據可以達到一個極限的數值。】
葉蘇看著全息投影的數據：
【力量：9
耐力：9
技巧：8
速度：7
意志：10】
「理論數值……」葉蘇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意思是，他理論上可以成為人類？」
喬伊的全息投影在他身側浮現。與多年前相比，這個人工智慧的形象沒有太大變化，依然是那張過度年輕、幾乎沒有表情的臉。
但葉蘇知道在對方的核心資料庫里，已經存儲了十七萬八千六百四十二小時的人類文明數據。
包括勝利與失敗，包括背叛與犧牲，包括那些在潘多拉星球最後一戰中永遠沉睡的名字。
「是。」喬伊的回答依然簡短，但這次多了一個停頓，「理論上，他可以成為人類所設想過的一切極限。」
「實際上呢？」
喬伊調出一張複雜的基因穩定性曲線圖：「經過七次加速疊代，他的基礎結構已經趨於完美。但進化不是堆積木，每一點力量的提升，都需要骨骼密度、肌肉附著、神經傳導速度的同步適配。每一點速度的增加，都需要代謝系統、心肺功能、疲勞恢復機制的重新校準。」
他指向曲線末端的劇烈波動：「目前的改造方案，是在資源極度匱乏下的最優解，但不是最穩定解。成功投放後的生存概率：75%。長期存活並建立有效據點的概率：39%。能夠向潘多拉反饋有價值資源的概率……」
喬伊沒有說完。
葉蘇替他說了：「很低。」
「極低。」
這個回答讓葉蘇沉默。
醫療床上的張強不知道這一切。
他的意識此刻沉浸在深度睡眠的海洋中，可能正在做夢。
也許夢見了他從未見過的故鄉，那些只在資料庫里保存著殘缺影像的青山綠水；
也許夢見了他即將踏上的陌生星球，那裡的天空是鉛灰色的，風沙如刀，人類在廢墟中啃食合成營養膏。
葉蘇突然想起多年前投放阿狗和64時的情景。
那時候潘多拉還沒有這麼殘破，水晶宮的能源儲備還很充足。
他們精心挑選了投放目標，一個被命名為沙丘的、有碳基生命跡象的星系。
他們為每個意識體設計了周密的身份掩護，準備了足夠維持三年的物資包。
然後敵人來了。
那些從沉睡中甦醒的敵對人工智慧，比他們預想的更強大，更敏銳。圍剿來得太快，快到來不及為每一艘投放艙補充足夠的能源。
64和阿狗等人被投放時，物資包只有原計劃的60%。
葉蘇不知道他們在那邊是怎麼活下來的。根據後續接收到的碎片化信號，他們似乎在降落後就失散了，甚至可能失去了部分記憶。
但他們依然在建造，在連接，在把那個被稱作「環區」的理念一寸寸植入異星的土地。
「那次投放，」葉蘇低聲說，「我們損失了多少意識體？」
喬伊調出塵封的檔案：「投放總數：347。成功著陸：312。首次通訊建立：203。三個月後穩定信號源：97。一年後……」
他停頓了整整三秒，這對人工智慧來說是一個異常漫長的沉默。
「一年後，確定存活的意識體：7。」
47。
從347到7。
葉蘇閉上眼睛。他知道那些數字背後的名字.
這可不是代碼，不是編號，是真實存在過的人類意識。
他們中有植物學家、工程師、教師、士兵、詩人。
他們在潘多拉最黑暗的年代自願進入意識抽取艙，把自我壓縮成一組可以跨星系傳輸的信號，賭上一切，去為人類尋找另一片天空。
他們中的大多數，再也沒有傳回過任何信號。
「那些倖存下來的，」葉蘇問，「他們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嗎？」
「根據協議，」喬伊回答，「為了降低被敵方AI識別的風險，所有意識體在投放時均進行了記憶屏蔽。他們只知道自己是被改造的克隆體，不記得潘多拉，不記得水晶宮，不記得……」
「不記得我。」
「是。」
葉蘇睜開眼，看向全息投影中那個沉睡的面孔。
張強很年輕。
實際上他所有的克隆體都很年輕。
因為年輕意味著更強的適應能力，更少的舊傷積累，更多的可塑性。
但也意味著如果他們永遠無法恢復記憶，他們將永遠不知道自己是為何而戰的。
這是必要的殘忍。
葉蘇想起64，那個在沙丘世界自稱「李博士兒子」的年輕人。
如果他永遠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只是資料庫里的一段遺傳序列，如果他把環區建設者當成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如果他在那片沙漠裡找到了新的家人、新的使命……
那他還是64嗎？
還是他已經成為了另一個人？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
「穿梭機。」葉蘇強迫自己回到眼前的現實，「投放張強需要多少能量？」
喬伊的全息投影切換成曙光號飛船的結構圖。
那艘停泊在地殼熔岩海中的黑色巨艦，此刻正像沉睡的巨獸般緩慢呼吸，船體的藍色光點隨著能量流動一閃一閃。
「曙光號目前剩餘可用能源：17.4%標準當量。」喬伊調出一長串消耗清單。
「維持基礎生命維持系統：0.8%\/月。維持重力阱探測器網絡：1.2%\/月。維持意識體冷藏庫：2.1%\/月。維持作戰警戒系統：3.5%\/月。累計固定支出：7.6%\/月。」
他頓了頓，把最關鍵的數字投射在星圖旁：「單次跨星系意識體投放，含克隆體培養、穿梭機建造、空間摺疊導航：14.8%。」
14.8%。
幾乎相當於兩個月的全部生存預算。
「我們還有多少意識體在冷藏庫？」葉蘇問。
「標準意識體：28。精英意識體：7。特殊適配體：3。」喬伊停頓，「包括張強。」
28+7+3=38。
從347到47，再到38。
那些數字不是數字，是三百多個曾經相信過人類還有未來的人。
「如果這次投放失敗，」葉蘇說，「我們還能進行第二次嗎？」
喬伊沒有立刻回答。他花了0.3秒計算，然後給出了一個葉蘇早就知道的答案：
「如果維持當前能源支出水平，且不進行任何新的資源採集，剩餘能源可支持：基礎生命維持27個月，意識體冷藏19個月，或另一次投放。」
一次。
只有一次。
不是「如果失敗還有第二次」，而是「這一次就是最後一次」。
葉蘇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這種重量了。
這並不是決策的壓力，他作為水晶宮的決策者，每天都在面對生死存亡的選擇。
而是一種更古老、更私人的恐懼的情緒，比如害怕辜負那些相信你的人。
347個人相信他，所以自願進入意識抽取艙。
47個人在異星掙扎求存，依然沒有放棄建造。
38個人在冷藏庫里沉睡，等待被投放到某個未知的星系，賭上最後一次機會。
而現在他必須做出決定，是現在動用14.8%的能量，把張強送到那個叫做「厄斯」的灰色星球；
還是繼續等待，等待某個更合適的時機，等待更完美的克隆體，等待更高的成功率？
「喬伊，」葉蘇問，「你對這次投放的真實評估是多少？」
「您已經看過數據。」
「我要的不是數據，是你的判斷。」
喬伊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葉蘇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這個人工智慧說：「如果我們不投放，潘多拉將在31個月內耗盡所有可開採資源。屆時，曙光號必須啟動恆星際航行模式，但剩餘能源不足以支撐到達最近的宜居星系。結論：無論是否投放，我們的生存概率都在持續下降。」
「我問的是張強。」
「張強。」喬伊重複這個名字，仿佛在咀嚼它的含義，「他的理論意志值是10。」
葉蘇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意志：10。
在喬伊的評估體系中，這是人類可能達到的最高閾值。
不是不怕死，不怕死的人很多，在潘多拉最後的戰役中，他見過無數人從容赴死。
意志10不是對死亡的蔑視，而是對生命的執著。
是那種在絕境中依然選擇建造、而非毀滅的本能。
是64在沙漠中畫出第一個環時的心情。
是阿狗在被投放艙彈射出大氣層時，還在不斷傳輸探測數據的身影。
是那47個在異星堅持了一年的意識體，明知可能永遠無法回家，依然在沙丘上種下綠洲種子的選擇。
「75%的投放成功率，」葉蘇說，「39%的生存概率，如果我們把這14.8%的能量用來強化他的裝備呢？」
「投放艙可額外加載：3個月份的合成營養膏，或1套輕型動力外骨骼，或2台多功能工程機器人。」喬伊調出模擬圖，「任何一項都會提高他的初期生存率，但需要犧牲部分投放成功率，更重的載荷意味著更不穩定的空間摺疊軌道。」
「如果犧牲投放成功率，換取更好的裝備呢？」
喬伊計算：「成功率降至62%，生存率升至51%。綜合期望值：31.6%，低於原方案的29.25%。」
數學不講感情。
葉蘇盯著那個數字，沉默了很久。
數學不講感情。
葉蘇盯著那個數字，沉默了很久。
「他在那邊，」葉蘇終於說，「會孤獨嗎？」
喬伊似乎沒有預料到這個問題。
人工智慧的核心處理器花了整整一秒來解析語義。
「根據沙丘投放的經驗反饋，」喬伊謹慎回答，「64的意識體在初期經歷了嚴重的身份認知障礙之後，他無法解釋自己為何具備某些非本能的知識，也無法追溯記憶中的空白。這種認知失調在人類心理學中，被描述為『孤獨感』的一種變體。」
「後來呢？」
「後來他遇到了其他人，他給自己創造了新的身份，建立了新的人際關係，找到了新的目標。根據最後一次信號分析，64或者說，他現在的自我認知『保羅』已經與環境達成了穩定的心理平衡。」
葉蘇輕輕點頭。
「他會找到同伴的，」他說，更像是在對自己重複，「張強也會。」
全息投影中，厄斯星球的輪廓依然模糊。
重力阱掃描儀只能捕捉到大致的地形結構、大氣成分、生命跡象密度。
那些細節，那裡的人類是否友善，那裡的混沌勢力有多強大，那裡的天空是否也和潘多拉一樣永遠灰暗——都是未知。
而張強將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獨自面對這一切。
「投放時間窗口，」葉蘇說，「還有多久？」
「根據目標星系軌道周期和空間摺疊窗口計算，最佳投放窗口在72小時後開啟，持續約96小時。錯過此次窗口，下一次需等待7.6個標準月。」
7.6個月。
那時候潘多拉的資源儲備可能已經跌破警戒線。
「開始最終準備程序，」葉蘇站起身，反重力座椅自動滑開，「72小時後，投放張強。」
喬伊沒有說「是」。
他只是平靜地記錄下這個命令，然後問：「您要去見他嗎？」
葉蘇停下腳步。
醫療床上的張強依然在沉睡。
他的面孔年輕而平靜，沒有憂慮的皺紋，沒有戰火的傷疤，沒有任何關於潘多拉的記憶。
他是一個純粹的、乾淨的可能性。
如果一切順利，他將在厄斯星球上醒來，以為自己是某個無名實驗室的產物，被賦予拯救人類文明的使命。
他會恐懼、迷茫、掙扎，然後逐漸找到自己的道路。
他可能會死！
75%的成功率意味著每四個投放者就有一個在空間摺疊中化為基本粒子。
但如果他活下來，如果他是那39%……
他會建立起新的據點，採集資源，向潘多拉反饋信號，然後——
然後水晶宮會投放第二個意識體。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直到他們在那個遙遠的星系建立起足夠強大的前哨，直到他們有能力反擊，直到……
這是一個漫長的、幾乎看不到盡頭的鏈條。
每一個環節都建立在概率的懸崖邊緣。
而張強是這個鏈條的第一環。
葉蘇走到醫療床邊，低頭看著這個年輕的、沉睡的面孔。
他沒有說話。沒有儀式性的囑託，沒有慷慨激昂的誓言。
他只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即將送別孩子的長輩。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醫療區。
「喬伊，」他的聲音從通道盡頭傳來，平靜如常，「72小時後叫我。」
全息投影的光漸漸暗下去。
醫療床上的監控儀器有規律地嘀嘀作響，像某種古老的節拍器，丈量著時間、生命、和希望。
.........
而在數萬光年之外，一個被叫做「厄斯」的星球上，一個叫做羅恩的年輕人正在廢墟中集結他的第一批追隨者。
他不知道有人在遙遠星系的另一端凝視著他的世界。
他不知道一艘穿梭機正在跨越時空的褶皺向他飛來。
他只知道，黎明將至，而他必須戰鬥。
兩條本不相干的命運線，正在以人類無法察覺的方式，緩緩編織成同一個故事。
72小時後，窗口開啟。
曙光號的船體爆發出刺目的藍色光芒，那艘承載著張強、也承載著38個意識體全部希望的穿梭機，沿著空間摺疊軌道滑入虛空，如一滴水落入無邊的黑暗海洋。
投放艙內的生命維持系統開始運轉。
克隆體的心跳平穩如初。
而在遙遠的厄斯星，羅恩剛剛從北極冰蓋的方舟中走出，身後跟著一百二十名從萬年沉睡中甦醒的黃金戰士。
他抬起頭，望向鉛灰色的天空。
有一瞬間，他仿佛看見了什麼。
一道轉瞬即逝的光，像流星，又像某個跨越星海的注視。
「怎麼了？」身旁的普羅米修斯問。
他的錯覺沒有錯。
在那道光的另一頭，張強正穿越無垠的虛空，向他奔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