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歷史在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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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保羅給了皇帝答覆。

  他需要更多時間學習管理,建議皇帝延長觀察期,同時他會督促父親加快香料生產。

  這種看起來不是同意也不是拒絕的回應,就是很典型的官僚式的拖延方式。

  雖然皇帝很是不滿,但哈克南還是建議道,「給他一點甜頭吧,反正我們可以控制進程。」

  作為誠意展示,皇帝提出視察阿拉吉斯的「發展項目」。

  他想親眼看看雷托吹噓的「進步」到底是什麼。

  只是這個決定對團隊來說就是一個很大的考驗。

  第二環在地下深處,明面上是可以保密。

  但是第一環在地表,根本就無法隱藏。

  而且皇帝很可能已經通過間諜知道它的存在。

  「讓他看,」雷托決定,「甚至主動邀請他們進來,讓他看到我們現在在做什麼,讓他們看到人民的支持。」

  這個決定的風險極高。

  皇帝可能當場宣布第一環存在「浪費資源」的藉口,並且下令拆除。

  所以眾人在聽完也就沒有繼續說下去。

  視察日定在三天後。

  團隊日夜準備,這個安排不只是整理第一環,還要準備「表演」。

  他們訓練了一批包括弗雷曼人的當地農民在環內工作,展示和諧合作的場景。

  準備了簡單的產品展示,這些產品包括穀物、蔬菜、藥用植物。還準備了很實際的數據,特別是水循環效率、能源自給率、人均產出。

  最重要的他們準備了讓考察的人一些能聽懂的「故事」。

  視察當天,皇帝、哈克南、薩德卡衛隊浩浩蕩蕩來到第一環。穹頂在陽光下閃爍,內部卻綠意盎然,與外面無盡黃沙形成鮮明對比。

  皇帝的表情從嘲諷變為驚訝。

  「這真是你們建的?」

  「是的,陛下,」雷托介紹,「這是封閉生態農場,水回收率98%,能源自給80%,目前供應一百人的食物需求。我們計劃建造更多。」

  哈克南男爵的小眼睛眯起來:「浪費水!這些水可以用來冷卻香料精煉設備!」

  「我們用的是回收水和空氣冷凝水,」星星點燈上前解釋,「不消耗地下水源。」

  「那這些植物呢?」皇帝指著一片藥用植物區。

  「阿拉吉斯本地物種改良,」莉迪亞說,「有些有藥用價值,可以替代部分進口藥品。」

  皇帝在環內走了一圈。

  他看到了厄崔迪士兵和弗雷曼人一起工作,看到了孩子們在學習種植,看到了數據板上不斷更新的環境參數。

  他沉默了。

  心情卻不是被感動的情緒,反而在心裏面開始計算。

  哈克南湊到他耳邊低語:「這是個威脅,陛下。如果人們能自己生產食物和藥品,他們就不那麼依賴香料貿易,也不那麼恐懼帝國的制裁。」

  皇帝的眼神變得危險。

  就在這時,契尼做了一件大膽的事。

  她走到皇帝面前,右手撫胸,微微鞠躬行了一個弗雷曼禮,「陛下,我是契尼,弗雷曼巡邏隊員。這個環裡面的設備不僅能生產食物,它還生產希望。我的部落有句老話,「給一個人魚,他吃一天。教一個人捕魚,他吃一輩子。這個環在教我們『捕魚』。」

  「教弗雷曼人?」皇帝挑眉,「你們不是仇恨外來者嗎?」

  「我們仇恨壓迫者,尊重建設者。」契尼直視皇帝,毫不畏懼,「厄崔迪公爵在這裡只有建設,而沒有壓迫。」

  這是一個信號。

  弗雷曼人很可能已經從心裏面支持厄崔迪。

  皇帝意識到這裡的情況比他想的複雜得多。

  如果強行廢除雷托,可能引發弗雷曼人起義,雖然薩德卡軍團能鎮壓,但香料的生產也會徹底癱瘓。

  這個想法讓皇帝草草結束了視察,期間皇帝什麼都沒有表態。

  但在當晚他召見了宇航公會的代表。

  宇航公會----控制星際航運的壟斷組織,完全依賴香料進行導航。


  如果沒有香料的話,他們的領航員就會失明,星際貿易同樣也就要直接停止。

  公會對阿拉吉斯的關注超過任何勢力。

  皇帝的任何決定都需要公會同意,因為公會控制著軍隊運輸和物資補給。

  公會代表是一個蒼白消瘦的男人,穿著樸素灰袍,眼睛蒙著薄紗,這是長期暴露在香料迷霧中的領航員特徵。

  他的名字不重要,他的職務是「公會觀察員」。

  「陛下,」他的聲音飄忽,像從遠處傳來,「公會對阿拉吉斯的穩定性表示擔憂。」

  「香料產量沒有恢復,」皇帝說,「雷托無能。」

  「香料產量沒有恢復,」皇帝說,「雷托無能。」

  「但他在做有趣的事,」觀察員說,「那些環的城市,如果推廣可能改變阿拉吉斯的人口結構。

  會讓更多的人來到這裡定居,這意味著更多勞動力,長期下來的話可能會提高產量。」

  「短期呢?」

  「短期,」觀察員停頓,「公會需要保證香料供應。如果更換管理者能立即提高產量的話,那麼公會會表示支持。但如果更換引發動盪,導致停產,那公會無法接受。」

  這是微妙的外交語言。

  公會不反對換掉雷托,但必須在保證產量不下降的前提下。

  「哈克南保證,如果他重新接管,月產量三個月內恢復到兩千噸。」

  「哈克南的記錄,」觀察員的聲音帶上一絲諷刺,「他離開時故意破壞設施,這種行為公會不欣賞。但確實他管理時產量更高。」

  皇帝聽懂了。

  公會是實用主義者。

  誰能讓香料穩定產出,他們就支持誰。

  道德、公正、民意,都不重要。

  「那麼公會的建議是?」

  「給厄崔迪最後機會。但如果產量在.....比如說,兩個月內沒有顯著提升,公會將支持更換管理者。」

  兩個月嗎?

  比皇帝原定的一個月寬限了一些,但是依然緊迫。

  這個消息傳到雷托耳中時,他苦笑:「兩個月把產量從八百噸提升到多少才算『顯著』?」

  「至少一千五百噸,」鄧肯估算,「但我們的設備修復進度,最多能達到一千二百噸。」

  「還差三百噸。」

  沉默中保羅開口:「也許我們可以用其他東西交換。」

  「什麼意思?」

  「公會最在乎的是香料,因為那是導航必需品。但如果有其他東西也有價值……」

  64突然想到:「那些環生產的藥用植物。莉迪亞發現有些成分有神經增強效果,雖然不如香料,但可能輔助導航。」

  「公會會感興趣嗎?」

  「只有試了才知道。」

  這個計劃的意思就是邀請公會觀察員參觀第二環,展示藥用植物研究,提議合作開發「香料輔助劑」來減少香料消耗但維持導航能力的產品。

  這對公會極具誘惑,如果能減少對單一星球的依賴,他們的權力會更穩固。

  但風險也大,如果皇帝或哈克南知道的話,那就會視為背叛。

  會面在深夜進行,地點在第二環最深處的一個隔離室。

  只有公會觀察員、雷托公爵、保羅、64和莉迪亞參加。

  觀察員進入第二環時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地下星空般的光菌,流水潺潺的循環系統,層層疊疊的作物架,這完全不是他想像中的阿拉吉斯。

  「公爵大人,你隱藏了很多。」

  「為了生存,」雷托說,「阿拉吉斯不能永遠只有香料,我們需要多元化的基礎。」

  莉迪亞展示了研究成果。

  三種藥用植物的提取物,對神經系統有明確影響。

  在初步實驗中它們能增強記憶力和空間感知,這正是領航員需要的能力。

  「它們不能完全替代香料,」她誠實地說,「但可以作為補充或替代品,減少30%的香料依賴。而且它們可以人工種植,不受沙蟲生態限制。」


  觀察員的眼睛透過薄紗緊盯著數據。

  他取了一小滴提取物,用指尖沾取放在舌下閉眼感受。

  十分鐘後,他睜眼:「有趣。雖然弱但確實有效。持續作用多久?」

  「單次劑量六小時。長期使用可能產生耐受性,但不會成癮,至少動物實驗沒有。」

  「產量?」

  「目前實驗室規模如果擴大種植,月產可以滿足一百名領航員的需求。給我們一年時間可以供應整個公會。」

  觀察員沉默了。

  他在計算整個公會數千名領航員,每天消耗的香料價值數百萬太陽幣。如果能減少30%消耗,省下的錢是天文數字。

  更重要的戰略意義,打破對阿拉吉斯的絕對依賴。

  公會一直被皇帝和家族要挾,因為皇帝控制著阿拉吉斯的軍事,公會控制著航運形成恐怖平衡。

  但如果公會有替代品的話,那麼平衡會傾斜。

  「條件是什麼?」觀察員直接問。

  「時間,」雷托說,「我需要至少一年不<i class="icon icon-uniE07F"></i><i class="icon icon-uniE080"></i>擾地發展,皇帝必須停止威脅更換管理者,哈克南必須撤出阿拉吉斯。」

  「皇帝不會輕易同意。」

  「所以需要公會施加影響。告訴皇帝公會認為厄崔迪的管理『有長期價值』,建議給予更多時間。作為回報我們會優先向公會供應這些產品,價格優惠。」

  觀察員開始陷入思考。

  這不是公會慣常的做法。

  但這次的利益太大了。

  「我需要報告給公會高層,」他說,「但我個人傾向於支持。給我樣品和數據,我會盡力遊說。」

  交易就這麼輕易達成了。

  不得不說利益才是推動的必要條件。

  雖然沒有書面協議,只有口頭承諾。

  但在沙丘宇宙,公會的話語比合同更有分量。

  送走觀察員後,雷托長舒一口氣:「這是賭博。如果公會背叛我們,把這些透露給皇帝的話.....」

  「他們不會,」保羅說,「我在預知中看到公會內部已經分裂。年輕派想改革,想擺脫對香料的絕對依賴。他們會抓住這個機會。」

  「希望你是對的。」

  ..........

  公會的影響力需要時間,而哈克南沒有等待。

  皇帝視察後的第七天,哈克南發動了他的最後一擊,不是軍事攻擊,而是生態攻擊。

  他們釋放了「沙食蟲」的變異品種。

  經過基因改造,食慾增強十倍,繁殖速度加快,而且對現有殺蟲劑免疫。

  目標自然是第一環和任何綠色植物。

  襲擊在夜間同時發生。

  第一環的監控顯示成千上萬的沙食蟲從沙中湧出,爬向穹頂。它們分泌酸性黏液腐蝕防護材料。

  警報響起的時候,蟲群已經突破了第一層防護網。

  值班的弗雷曼守衛試圖用火焰噴射器阻擋,但是蟲群太多了。更糟的是這些變異蟲被激怒時會釋放信息素吸引更多同類。

  第一環危在旦夕。

  消息傳到第二環的時候,64立刻行動。

  他帶上A-7和應急小組乘氣墊車趕往現場。

  到達現場的時候,景象令人絕望。

  穹頂表面爬滿了蟲子,有些地方已經被腐蝕出孔洞,內部的植物正在被啃食。

  「需要新的殺蟲劑,」莉迪亞分析蟲體樣本,「它們的甲殼有特殊塗層,抵抗化學攻擊。」

  A-7提出方案:「用生物控制,沙食蟲有天敵。沙翼蝠在夜間會捕食昆蟲,我可以發出模擬沙翼蝠求偶的聲音吸引它們過來。」

  「需要多久?」

  「二十分鐘內會有第一批。」

  他們啟動聲波發生器。


  頻率超出人耳範圍,但是在沙漠中傳播。

  等待的時間漫長。

  每一分鐘都有更多植物被毀。

  第十八分鐘,第一批黑點出現在夜空,那是沙翼蝠,翼展一米的大型蝙蝠,以沙食蟲為食。

  它們俯衝而下開始捕食。

  蟲群一下子就陷入混亂。

  但數量還是不夠,更多的蟲子從沙中湧出,仿佛無窮無盡。

  「它們在集中攻擊支撐結構!」星星點燈警告,「如果主梁被腐蝕的話整個穹頂會坍塌!」

  這個時候契尼帶領的弗雷曼騎兵隊趕到。

  他們帶來了傳統方法,用某種沙漠植物的汁液混合香料粉末,製成粘性泡沫,噴灑在蟲群上。泡沫迅速硬化,困住蟲子。

  「香料對它們有神經毒性,」契尼解釋,「弗雷曼人早就知道。但香料太珍貴,一般不這麼用。」

  香料-----阿拉吉斯最豐富的資源,也是最有效的武器。

  聯合應對自然是沙翼蝠捕食、香料泡沫固定、人工清除。

  三小時後,蟲潮被控制。第一環損失了40%的作物,但結構基本完好。

  清理戰場時,他們發現了證據。

  幾個空的釋放容器,有哈克南家族的徽記。

  「這是戰爭行為,」鄧肯憤怒,「破壞食物生產等於屠殺平民。」

  「但皇帝會包庇他,」哥尼冷笑,「『意外事故』,『生態現象』,藉口多的是。」

  確實。

  當雷托向皇帝正式抗議時,皇帝輕描淡寫:「沙漠星球總有蟲害,你們應該做好防護。」

  赤裸裸的偏袒。

  但這次襲擊產生了意外後果。

  弗雷曼人看到厄崔迪人為了保護第一環拼命戰鬥,看到他們使用珍貴的香料來拯救作物,態度進一步轉變。

  斯第爾格公開表示:「厄崔迪在保護生命,哈克南在毀滅生命,弗雷曼人知道該支持誰。」

  民心在向厄崔迪傾斜。

  皇帝在阿拉吉斯停留了三十五天。

  最後一周公會觀察員從總部返回帶來了公會的正式意見。

  在私下會面中,觀察員告知皇帝:「公會認為,厄崔迪公爵的長期管理策略『符合公會利益』。建議給予至少一年時間,觀察多元發展模式的效果。」

  這是委婉但堅定的支持。

  皇帝暴怒但無法無視公會,沒有公會的航運支持,他的軍隊無法調動,帝國無法運轉。

  最終妥協。

  雷托保留阿拉吉斯管理權,但必須滿足「最低產量要求」,月產一千二百噸香料,低於此數公會將重新評估。

  同時,皇帝留下了一個「顧問團」,實際上是監視組,每天的報告由哈克南的人組成。

  雖然這次不算勝利,但好在贏得了時間。

  皇帝艦隊離開的那天,阿拉吉斯的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龐大的陰影從天空消失,雙月重新清晰可見。

  在城堡露台上,雷托、保羅、團隊核心成員站在一起,望著艦隊變成星光。

  「他們還會回來,」雷托說,「帶著更多要求,更多威脅。」

  「但我們也還有時間,」64說,「一年的時間裡面可以建很多環。」

  「你們會留下來嗎?」保羅問,「還是等船修好就離開?」

  這個問題團隊內部已經討論過。

  家鄉的七環之城通過方舟AI傳來信息,蟲洞穩定需要至少三年,他們無法返回。而且方舟建議,「你們在那個宇宙的作為,可能創造兩個文明之間的聯繫。繼續建設。」

  「我們留下來,」64代表團隊回答,「至少直到阿拉吉斯真正站起來。」

  雷托伸出手:「那麼讓我們繼續工作。第一環需要修復,第二環需要擴建,第三環原型需要測試。還有第四環、第五環直到這片沙漠不再是帝國的礦場,而是人民真正的家園。」

  雙方握手並且留下承諾。

  夜幕降臨,沙漠再次屬於沙丘和星星。


  在第二環的地下農場,光菌閃爍如星空。

  新一批作物在生長,藥用植物在培育,水在循環。

  在第三環的移動平台上,原型測試成功。

  平台緩緩移動,在沙地上留下短暫的痕跡很快被風吹平。

  在弗雷曼部落裡面長老們在討論是否擴大與厄崔迪的合作。

  年輕人在學習新技術,老年人在傳授古老智慧。

  在宇航公會總部,一場關於未來的辯論正在展開。

  繼續依賴香料,還是探索新可能?

  在七環之城團隊的臨時住所,A-7在記錄一切。

  它的金色紋路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像是吸收了沙漠的能量,又像是準備釋放什麼。

  64站在窗前看著沙漠。

  他想起了家鄉的深坑,想起了第一塊磚,第一條路,第一個環。

  歷史在重複,又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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