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七章 苟晞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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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漸漸亮了。

  一夜潰逃,已經奔出許昌近四十里,縱然是騎著馬,苟晞也覺得每一次心臟跳動,胸腔都如重錘擂擊,撲通撲通直響。

  肺部更是如拉風箱般,喘氣都帶著呼哧的聲音。

  「明公,歇一會罷。」

  明預勸道。

  苟晞回頭看了看,跟在身後的軍卒只有不足四千了,個個垂頭喪氣,疲累不堪,頓時頭腦中懵懵然,眼前竟有了重影。

  他用力閉了閉眼睛,再睜開,視力才恢復如常,勉強揮手道:「全軍就地休整,再盡力收攏逃散的兒郎們。」

  「諾!」

  親衛去四處傳令。

  軍士們如蒙大赦般,癱倒在地上,因逃亡,不可能攜帶輜重,每人只在身上裹了幾塊干餅,稍作休息,就開始進食。

  軍中士氣低迷,往日的喧譁聲也沒了。

  一個時辰過後,收攏回來數百人,全軍繼續東行。

  約摸正午時分,苟純突然面現驚懼之色,顫抖的手臂指著前方:「大兄,快看!」

  正前方,出現了影影綽綽的騎兵,並又有蹄聲作響,一隊隊鐵騎分向左右和後側兜去。

  「哪裡來的兵?」

  明預也面色大變。

  軍中更是大驚,剛從許昌逃出來,困餓交加,就被騎兵團團圍住,這是沒有一點活路啊,有人不禁大哭起來。

  對面陣中,數十騎排眾而出,領頭者,乃是一員年輕小將。

  蕭悅冷眼一掃,喝道:「苟晞可在?」

  「必是東海王國軍!」

  溫畿輕聲提醒。

  「汝乃何人?」

  苟晞擺了擺手,帶著些親衛上前,問道。

  蕭悅道:「本將乃南陽太守,奮威將軍,東海王國軍下軍將軍,中尉司馬蕭悅,今奉東海王太妃與世子之命,特來送你最後一程。

  念你也曾為一方梟雄,我不願動手殺手,你和你弟苟純自盡罷,餘眾不罪!」

  苟晞身體,頓時劇烈顫抖起來,想要回罵過去,卻又張不了口。

  畢竟他與越府之間,可謂血海深仇,所謂的司馬越忌憚他,從他手裡奪去兗州,擱在朝廷的角度,是正常操作。

  對於擁重兵的方伯大將,不該限制下嗎?

  而且司馬越雖奪其實利,也厚其名位,除了任青州刺史,還假節都督青州諸軍事,升為征東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侍中,進封東平郡公。

  也算是對得起他了。

  他與司馬越的恩怨,就是一筆糊塗帳。

  「大兄,我軍仍有數千銳卒,未必沒有一戰之力,切不可聽信這小賊啊!」

  苟純急道。

  苟晞回頭看去。

  軍卒們,個個面如土色,哪裡有一絲一毫的戰意?

  諸多下屬謀士,眼神中透著明顯的心虛,還有個別帶著些期待。

  「哈哈哈哈~~」

  苟晞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想我苟道將,縱橫一生,屢破強敵,卻喪於宵小之手,賊老天何其不公也。

  也罷,今日死則死耳,望你恪守信諾,匆要為難吾之兒郎!」

  「本將非濫殺之輩,不勞你操心!」

  蕭悅澹澹道。

  「素來主辱臣死,今主將受戮,豈有臣下苟活之理?仆明預不才,願先去幽壤,為明公探路!」

  明預撥劍,就要往脖子上抹。

  卻是篤的一聲,手臂劇痛傳來,一支羽箭正中小臂,簇尾仍在震顫,手中長劍,當鋃一聲墜地。

  明預頓時滿面怒容的看去。

  正見蕭悅手裡持著角弓。

  開玩笑,怎麼可能容明預玩一出忠臣良主的戲碼?

  雖然大局幾定,但人心是個很玄的東西,萬一明預慨然而死,激勵了人心,說不定就給苟晞帶來翻盤的機會。

  世上只有起錯的名字,沒有叫錯的綽號,別看苟晞老了,既然有當世韓白之稱,任何時候都不容小覷。


  蕭悅曬笑道:「公不顧性命,苟全忠義,本將深為嘆服,但苟晞乃為良主乎?

  晞入踞青州以來,志頗盈滿,刑政苛虐,縱情肆欲,掙下了屠伯的威名,青州士民多受其戕害,公不反思,卻欲助紂為孽,是何道理耶?」

  平原明氏是秦將孟明視後裔,世居平原,遂為望族,族中有明文,官居司徒,位列八公之一,又有明裹,曾任徐州刺史。

  明預則為苟晞大將軍幕府從事中郎,此時便是神色有些茫然,也不顧滴著血的手臂,喟然轉頭四顧。

  是啊,苟晞乃明主乎?

  若是明主,怎麼連青州都呆不下去?

  「唏律律!」

  突然一聲馬匹嘶鳴,隨即蹄聲大作,苟純縱馬馳出,竟是要逃遁。

  數名羯騎從陣中衝出攔截。

  「滾開,滾開,擋我者死!」

  苟純牙呲目裂,單手提著馬槊,厲聲呼喝。

  一名羯騎獰笑著迎上,揮槊便擊。

  「砰!」

  苟純擋住這一擊,兩馬交錯而過,卻又有一騎馳來,揮動木棓,將他砸下了馬,隨即一桿長槊刺中他心口,將他高高挑起。

  「好!」

  蕭悅大聲叫道:「合擊苟純者,人賜絹兩匹!」

  「多謝將軍!」

  那三名羯騎大聲稱謝,恭恭敬敬的將苟純屍體抬至陣前,有親衛奔出,拿匕首將苟純的頭顱割了下來。

  「苟晞,還不速速上路。」

  蕭悅不耐道。

  苟晞往周圍看去,他希望再有如明預這樣的人站出來,可惜沒了,甚至身後的軍卒,都拿眼神催促他早點走。

  「罷了!」

  苟晞滿目悲憤,錚的一聲撥出佩劍,往脖子上架去,正要橫著一抹,手臂卻是抖了起來,怎麼都抹不下去。

  「去送他一程!」

  蕭悅喝道。

  以屠虎劉靈為首,一群親衛沖了上去。

  苟晞的親衛正待攔截,劉靈已嗔目道:「滾,郎君說了,罪止於苟晞苟純兄弟,爾等欲陪死不成?」

  親衛們不禁後退了數步,隨即又記起自己的使命,又齊齊踏前一出。

  「呵~~」

  蕭悅輕蔑的一笑。

  頓時,這一步,仿如耗盡了他們所有的勇氣,再也踏不出第二步了。

  劉靈衝上前,一把拽住苟晞,活生生拖下了馬。

  苟晞一聲痛呼,隨即便是髮髻被揪住,強行把脖子拽直,然後一把匕首橫著一架,再一抹。

  「哧~~」

  鮮血噴涌而出。

  苟晞的氣管被割破,呼痛聲變成了嘶嘶漏風聲,身體不住痙攣扭曲,似是在掙扎。

  眾人均是喟然長嘆。

  誰也想不到,一生殺人如麻的苟晞竟如此不堪,倘若狠下心來,及時自盡,還能留個體面,青史上,提及他苟晞也能多上幾筆慨然之言。

  可如今,什麼都沒了,只餘下臨死前的醜態。

  劉靈將首級割下,扔給了旁人,親衛拿出石灰,與苟純的首級一起,往脖子上抹了抹,一陣濃煙過後,血止住了。

  再刷上黑漆,封住面孔,裝入匣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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