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偷家（二）
第361章 偷家（二）
晚二十一點三十分，安陽縣城，日軍獨立混成第1旅團司令部。
大樓里再次忙碌，來回走動的軍官中，一部分臉色鐵青，少部分表情凝重。上一次出現這種氣氛，還是一個多月前的那個暴風雪夜。
作戰會議室里，第220聯隊的大野聯隊長端坐在位置上，雙手拄著軍刀，閉目養神。
身邊不斷有司令部的參謀軍官出入，他卻無動於衷，像訪客一樣保持著旁觀姿態。
另一邊，獨立混成第1旅團參謀長西村大佐在地圖前慢慢踱步，時不時側一下頭，帶著複雜的表情看向大野大佐，欲言又止。
第220聯隊之前在汲縣和輝縣一帶駐防，半個月前突然接到上級命令調防安陽，接手獨立混成第1旅團的防務。
兩家都是華北方面軍的地方治安守備部隊，長期駐防一地，幾年下來誰家沒有一大堆鍋碗瓢盆？一紙換防命令寫起來簡單，真到了實際操作層面，就是一場難免拖泥帶水的大搬家。
例如之前設置在安陽城南的汽修站和工兵輻重倉庫，裡面的物資都是獨立混成第1旅團過去兩年間好不容易攢下的。第220聯隊打算直接接手，那前者肯定不干一不帶走的話，天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補充得上。
類似這樣的雞毛蒜皮，在安陽、湯陰兩地層出不窮，大小矛盾不斷，甚至還涉及到當地各種裙帶關係的重新調整。
不過，華北方面軍的命令公文里還是留夠了過渡時間。安陽防務的正式交接是在三天後，所以即便第220聯隊的主力已經進駐安陽、湯陰一線，防禦作戰指揮權理論上依然在獨立混成第1旅團的手上。
旅團長鈴木少將帶著旅團部提前去了邯鄲，留在安陽內外還沒有處理完的事情，包括作戰指揮權全部落在了西村大佐的頭上。
過去的一個小時，西村大佐心裡一直在罵娘—再過三天，這裡就會變成第220聯隊守備司令部，所有事情都將和自己無關，可偏偏這個時候，西面的八路軍和游擊隊又開始惹事。
更可恨的是，幾米外的第220聯隊大野聯隊長，明明在安陽擁有一個步兵大隊的機動兵力，卻突然「謙虛」起來，死活不願意主動安排調兵。
其實大野大佐也沒辦法，第220聯隊初來乍到，幾乎就是一張白紙從頭畫。光是接手獨立混成第1旅團留下的安陽周邊炮樓重建工程，就費了不少精力。現在八路軍突然發難，他還沒找到頭緒，所以絕對不會去碰指揮權。
第220聯隊的通訊參謀走進會議室，先是看了眼地圖前神色不安的西村大佐，然後走到大野身邊，立正低頭：「聯隊長殿，水冶鎮八路軍正在偷襲外圍炮樓，兵力增加到一個營了，有重機槍、迫擊炮。應該是八路軍的主力部隊，大森大尉請求戰術指導！」
「西村君，快一個小時了，還要等嗎？」大野睜開眼，對著西村不冷不熱地問了一句。
「大野君，我嚴重懷疑水冶鎮方向只是牽制，這是八路軍慣用的陰謀！」西村大佐盯著地圖，嘆了口氣，輕輕搖頭，「才一個營，根本不算什麼————我判斷，八路軍真正的進攻還沒有開始。」
連續吃了好幾次虧後，包括西村大佐在內，獨立混成第1旅團上上下下，都對八路軍的多點牽制打法產生了應激反應。前幾次作戰，西村大佐都犯了錯誤，把寶貴的機動兵力早早派出，結果後面漏洞百出，一個點都沒守住。
一個多月前安陽機場和豐樂站的慘敗，讓西村大佐依然心有餘悸。所以，這時候增援水冶鎮，一旦其他地方出現八路軍主力突襲，就等於再次複製之前的悲劇。
「哦，那就辛苦西村君做出判斷了。」
大野點點頭，然後扭頭看向自己的通訊參謀，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命令大森大尉，就地堅守，禁止出擊！」
「哈依！」
通訊參謀還沒退出，又一名軍官站在了會議室門口，臉色緊張：「大佐殿！緊急情況！零泉鎮礦區和豐樂站分別遭到八路軍一個主力團的突襲，請求戰術指導！」
西村快步走到門口，搶過電報，一目十行。大野也慢慢站了起來，表情有些驚愕。
「大野君，這才是八路軍的真正目標，他們要突襲鐵路線！」西村揉碎了電報，轉過身，一臉猙獰。
零泉鎮，水冶鎮南面的小集鎮，出產優質無煙煤。無論集鎮本身還是礦區都不容有失，一旦失守，丟掉數萬噸煤炭產量不說，水冶鎮也會失去側翼屏障，甚至安陽南面的寶蓮寺站也將徹底暴露在八路軍的兵鋒之下。
豐樂站就更不用說了，一個多月前的慘痛損失決不能重演。
二十二點整，安陽城內外所有的日軍兵營駐地，如同同時煮開的開水壺，集體沸騰。
大街上，滿載日軍士兵的卡車一輛接一輛駛過，徒步隊列跑步前進，綿密的鋼盔與刺刀上下起伏，反射著金晃晃的燈火。
汽笛聲在安陽站上空鳴響，為本就忙碌的場站又注入了新的緊張氛圍。
客運站台上，駐守安陽的鐵道守備中隊正在集結列隊。一台從會讓線臨時調來的機車頭掛上了幾截車廂，充當臨時軍列。
「第二、第三小隊，登車！」
尖利而短促的哨聲掠過站台，當頭的日軍中尉一揮手，第一個登上了機車頭。長長的軍列如同海綿一樣，將蜂擁而來的日軍一一吸入體內。
此刻，安陽站只剩下不到一個小隊的日軍以及幾十名警務隊，還分散在車站內外各處。
——
又是一聲長笛，報導員晃動手裡的信號燈。雪白的蒸汽從車頂噴出，動力連杆推動著鋼輪，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軍列緩緩移動，向北而去。站台邊、炮樓上，剩下的日軍和警務隊紛紛擺手。
客運站台北端，江原帶著孫華快步走向電務段信號房。在他們四周，幾名假扮日軍或警務隊的特戰隊員早已就位。
「喂喂，能聽見嗎————」
「摩西摩西————」
軍列轟隆而過，震得玻璃窗都在微微顫抖。信號房裡，無論是值夜班的華人職工，還是負責軍用通訊的日軍少尉，都抓著各自的電話在大喊大叫。
鐺鐺鐺——！
孫華走進信號房，一句話都不說，拔槍就射。加裝了九七式消音器的南部手槍發出悶響，吐出一顆顆子彈，將近在咫尺的日軍少尉打得連連後退。
槍聲被壓制在八十分貝，比平常說話聲大不了多少，就像有人敲擊一塊木板，迅速稀釋在窗外的列車轟鳴聲中。
「媽的，差點出事！」孫華拉開槍機，將卡殼的子彈摳掉。他的面前，身中五彈的日軍少尉身體靠著鐵櫃慢慢滑落在地。
幾米外，華人職工舉起了手，全身像篩糠一樣抖著。
「現在開始，按我們說的去做，你就沒事。」尤書記帶著幾名地下黨員進來了，每個人都穿著藍色車站職工制服，手裡端著駁殼槍。
門外的警務隊守衛已經被替換，附近沙袋工事裡的日軍哨位遭到江原干擾，被特戰隊員趁機拿下。
走出信號房，孫華沒有一秒鐘拖延，和江原一起走向十幾米外的候車樓，目標是站長室和警備值班室。兩人身後，十幾名日軍打扮的特戰隊員荷槍實彈，殺氣騰騰。
與此同時，車站最北端的炮樓被曾為民帶人突入，三名日軍被當場捅死，七名警務隊跪地投降。南面的貨運站台，李紅帶人控制了調度室和站台崗哨，十幾名警務隊被五花大綁，四名日軍哨兵死得悄無聲息。
大梁帶領的游擊隊員假扮警務隊，迅速占領各處關鍵要害。從貨運站台到貨場，從倉庫到煤台，幾乎所有工位都被秘密動員起來的工人們接管。
當聽說是八路軍和游擊隊後，剩下的普通勞工也都自願幫忙一日偽軍對安陽站勞工的剝削，早就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
更南面的機務段和車輛段，現在也成了周凡的天下。
傍晚就動員起來的機修廠工人師傅們，無比麻利地拆解著重要的機械設備，用帆布遮掩後提前運到了貨場。而周凡本人則悄然遊走在各個工棚和機車庫之間，但凡他看得過眼的設備或物資，統統納入系統收儲空間。
這還不過癮，周凡又跑到緊鄰機務段的貨物倉庫區，三下五除二幹掉了守衛的日軍哨兵。拉開倉庫大門，手電筒一掃，開心得不得了。
又跑到下一個倉庫，興奮得差點笑出聲。
被服、罐頭、糧袋、彈藥、油料，密密麻麻，裝滿了整整五座倉庫一不知道是獨立混成第1旅團還沒來得及帶走的，還是第220聯隊剛運來的，總之，不虛此行！
「團長————安陽那邊來消息了，鬼子主力都派出去了，南北兩個方向！」
周凡剛把十幾箱步槍彈收進系統收儲空間，身後就傳來李紅壓低的嗓音。
「行，馬上把貨運車調到站台來————對了，機修廠那邊如何了？」周凡頭都沒回，看了看手錶，距二十三點還有十幾分鐘。
「帶不走太多，不過祁工和韓工說的幾樣重要工具和機器都打包了————嘶，團長，這些都是————」
李紅舉著手電筒走進倉庫，正要匯報當前的工作進度，隨即被眼前一排排的彈藥箱震住了。
「快去，讓大梁那裡抽點人過來，抓緊時間搬！」周凡轉過身，一腳蹬開一個彈藥箱，從中掏出一枚九七式手雷，遠遠拋向李紅。
「哦————哦！」李紅回過神，慌忙接住懷裡亂跳的手雷，轉身就跑。
等李紅走遠，周凡嘿嘿一笑，故技重施，每個倉庫都被他清掉一半以上。緊跟著，一座貼著「鍾淵紡織株式會社」字樣的倉庫被周凡踹開，無數棉花、棉紗、棉布收入囊中。
遠處，會讓線上響起蒸汽機車的汽笛聲，一列貨運列車正在通過扳道，轉入貨運站台————
二十三點整，水冶鎮。
鎮東，警備團軍營。
從接到游擊隊騷擾的消息到現在，已經快三個小時了，范副團長現在很緊張，不斷登上營房的崗樓遠眺西面一不久前，他接到大森大尉的電話，要求固守待援，沒有命令禁止出擊。
他有個預感，今夜的八路軍和游擊隊絕不是之前那種小打小鬧一因為周凡「打過招呼」，要在安陽搞事情，而且要從水冶鎮過。
他可以消極避戰，甚至對八路軍過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對方真要全盤占領水冶鎮，那他的好日子估計也就到頭了。
「團長，土八路突然增兵，打下南段村了！」一名排長從身後跑來，驚慌失措。
「哪個方向打過來的？」范副團長扭頭看向部下，眉頭皺緊。
「啊————我————我也不知道，是皇軍打來的電話，命令————命令我們反攻————」小排長愣在了原地。
「蠢貨，八路軍從哪兒過來的都不知道？！那我們反攻個屁啊！」范副團長臉色一垮，一個巴掌把部下抽得原地轉了一圈。
正要打出第二個耳光，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從范副團長心頭掠過。幾秒後，一招手，把對方拉到身邊：「給你件事，馬上去做————」
嘀嘀咕咕幾句後，小排長嚇懵了：「團長，自己把自己的倉庫搬空————然後燒了？」
「不燒掉，裡面的東西就還在日本人的帳上————到時候就說，是土八路燒的！」范副團長恨不得一腳踹死身邊的傻子排長。
「哦哦！我曉得了！」小排長恍然大悟，趕緊朝營房跑去，領著幾十號人就奔向了營房後的庫房。
時間垮過零點，黑夜裡，鎮東警備團營地外圍，零星的槍聲響起。
——
「八路軍偷襲！」
本就緊張的警備團軍營一下就炸了鍋，有的悶頭往外跑，有的縮在工事裡瑟瑟發抖，也有的抱著武器朝槍響的方向胡亂開火。
「起火啦！」庫房方向又傳來驚慌失措的呼喊。
大火在庫房區升騰而起，金紅的火焰、灰黑的煙塵籠罩了大半座軍營。不出意外的話，一大批被服、彈藥、糧食將被「燒」掉。問起來，就是八路軍游擊隊滲透進來了。
范副團長坐在崗樓上，翹著二郎腿，眯著眼，叼著煙，嘴角一抹冷笑。
危機危機，有危就有機。這次借八路軍的「夜襲」來了個「火龍燒倉」，下一批貨的貨款差不多就湊出一半了。
突然，東面傳來一道長長的火車汽笛聲。范副團長手裡的香菸微微一頓。還沒等他回過神，崗樓下面又是一陣鬼哭狼嚎。
「團長，團長，不好啦————八路軍劫了安陽站！」
晚二十一點三十分，安陽縣城，日軍獨立混成第1旅團司令部。
大樓里再次忙碌，來回走動的軍官中，一部分臉色鐵青，少部分表情凝重。上一次出現這種氣氛，還是一個多月前的那個暴風雪夜。
作戰會議室里，第220聯隊的大野聯隊長端坐在位置上，雙手拄著軍刀，閉目養神。
身邊不斷有司令部的參謀軍官出入，他卻無動於衷，像訪客一樣保持著旁觀姿態。
另一邊，獨立混成第1旅團參謀長西村大佐在地圖前慢慢踱步，時不時側一下頭，帶著複雜的表情看向大野大佐，欲言又止。
第220聯隊之前在汲縣和輝縣一帶駐防，半個月前突然接到上級命令調防安陽，接手獨立混成第1旅團的防務。
兩家都是華北方面軍的地方治安守備部隊，長期駐防一地，幾年下來誰家沒有一大堆鍋碗瓢盆？一紙換防命令寫起來簡單，真到了實際操作層面，就是一場難免拖泥帶水的大搬家。
例如之前設置在安陽城南的汽修站和工兵輻重倉庫，裡面的物資都是獨立混成第1旅團過去兩年間好不容易攢下的。第220聯隊打算直接接手，那前者肯定不干一不帶走的話，天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補充得上。
類似這樣的雞毛蒜皮，在安陽、湯陰兩地層出不窮，大小矛盾不斷，甚至還涉及到當地各種裙帶關係的重新調整。
不過，華北方面軍的命令公文里還是留夠了過渡時間。安陽防務的正式交接是在三天後，所以即便第220聯隊的主力已經進駐安陽、湯陰一線，防禦作戰指揮權理論上依然在獨立混成第1旅團的手上。
旅團長鈴木少將帶著旅團部提前去了邯鄲，留在安陽內外還沒有處理完的事情，包括作戰指揮權全部落在了西村大佐的頭上。
過去的一個小時，西村大佐心裡一直在罵娘—再過三天，這裡就會變成第220聯隊守備司令部，所有事情都將和自己無關，可偏偏這個時候，西面的八路軍和游擊隊又開始惹事。
更可恨的是，幾米外的第220聯隊大野聯隊長，明明在安陽擁有一個步兵大隊的機動兵力，卻突然「謙虛」起來，死活不願意主動安排調兵。
其實大野大佐也沒辦法，第220聯隊初來乍到，幾乎就是一張白紙從頭畫。光是接手獨立混成第1旅團留下的安陽周邊炮樓重建工程，就費了不少精力。現在八路軍突然發難，他還沒找到頭緒，所以絕對不會去碰指揮權。
第220聯隊的通訊參謀走進會議室，先是看了眼地圖前神色不安的西村大佐，然後走到大野身邊，立正低頭：「聯隊長殿，水冶鎮八路軍正在偷襲外圍炮樓，兵力增加到一個營了，有重機槍、迫擊炮。應該是八路軍的主力部隊，大森大尉請求戰術指導！」
「西村君，快一個小時了，還要等嗎？」大野睜開眼，對著西村不冷不熱地問了一句。
「大野君，我嚴重懷疑水冶鎮方向只是牽制，這是八路軍慣用的陰謀！」西村大佐盯著地圖，嘆了口氣，輕輕搖頭，「才一個營，根本不算什麼————我判斷，八路軍真正的進攻還沒有開始。」
連續吃了好幾次虧後，包括西村大佐在內，獨立混成第1旅團上上下下，都對八路軍的多點牽制打法產生了應激反應。前幾次作戰，西村大佐都犯了錯誤，把寶貴的機動兵力早早派出，結果後面漏洞百出，一個點都沒守住。
一個多月前安陽機場和豐樂站的慘敗，讓西村大佐依然心有餘悸。所以，這時候增援水冶鎮，一旦其他地方出現八路軍主力突襲，就等於再次複製之前的悲劇。
「哦，那就辛苦西村君做出判斷了。」
大野點點頭，然後扭頭看向自己的通訊參謀，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命令大森大尉，就地堅守，禁止出擊！」
「哈依！」
通訊參謀還沒退出，又一名軍官站在了會議室門口，臉色緊張：「大佐殿！緊急情況！零泉鎮礦區和豐樂站分別遭到八路軍一個主力團的突襲，請求戰術指導！」
西村快步走到門口，搶過電報，一目十行。大野也慢慢站了起來，表情有些驚愕。
「大野君，這才是八路軍的真正目標，他們要突襲鐵路線！」西村揉碎了電報，轉過身，一臉猙獰。
零泉鎮，水冶鎮南面的小集鎮，出產優質無煙煤。無論集鎮本身還是礦區都不容有失，一旦失守，丟掉數萬噸煤炭產量不說，水冶鎮也會失去側翼屏障，甚至安陽南面的寶蓮寺站也將徹底暴露在八路軍的兵鋒之下。
豐樂站就更不用說了，一個多月前的慘痛損失決不能重演。
二十二點整，安陽城內外所有的日軍兵營駐地，如同同時煮開的開水壺，集體沸騰。
大街上，滿載日軍士兵的卡車一輛接一輛駛過，徒步隊列跑步前進，綿密的鋼盔與刺刀上下起伏，反射著金晃晃的燈火。
汽笛聲在安陽站上空鳴響，為本就忙碌的場站又注入了新的緊張氛圍。
客運站台上，駐守安陽的鐵道守備中隊正在集結列隊。一台從會讓線臨時調來的機車頭掛上了幾截車廂，充當臨時軍列。
「第二、第三小隊，登車！」
尖利而短促的哨聲掠過站台，當頭的日軍中尉一揮手，第一個登上了機車頭。長長的軍列如同海綿一樣，將蜂擁而來的日軍一一吸入體內。
此刻，安陽站只剩下不到一個小隊的日軍以及幾十名警務隊，還分散在車站內外各處。
——
又是一聲長笛，報導員晃動手裡的信號燈。雪白的蒸汽從車頂噴出，動力連杆推動著鋼輪，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軍列緩緩移動，向北而去。站台邊、炮樓上，剩下的日軍和警務隊紛紛擺手。
客運站台北端，江原帶著孫華快步走向電務段信號房。在他們四周，幾名假扮日軍或警務隊的特戰隊員早已就位。
「喂喂，能聽見嗎————」
「摩西摩西————」
軍列轟隆而過，震得玻璃窗都在微微顫抖。信號房裡，無論是值夜班的華人職工，還是負責軍用通訊的日軍少尉，都抓著各自的電話在大喊大叫。
鐺鐺鐺——！
孫華走進信號房，一句話都不說，拔槍就射。加裝了九七式消音器的南部手槍發出悶響，吐出一顆顆子彈，將近在咫尺的日軍少尉打得連連後退。
槍聲被壓制在八十分貝，比平常說話聲大不了多少，就像有人敲擊一塊木板，迅速稀釋在窗外的列車轟鳴聲中。
「媽的，差點出事！」孫華拉開槍機，將卡殼的子彈摳掉。他的面前，身中五彈的日軍少尉身體靠著鐵櫃慢慢滑落在地。
幾米外，華人職工舉起了手，全身像篩糠一樣抖著。
「現在開始，按我們說的去做，你就沒事。」尤書記帶著幾名地下黨員進來了，每個人都穿著藍色車站職工制服，手裡端著駁殼槍。
門外的警務隊守衛已經被替換，附近沙袋工事裡的日軍哨位遭到江原干擾，被特戰隊員趁機拿下。
走出信號房，孫華沒有一秒鐘拖延，和江原一起走向十幾米外的候車樓，目標是站長室和警備值班室。兩人身後，十幾名日軍打扮的特戰隊員荷槍實彈，殺氣騰騰。
與此同時，車站最北端的炮樓被曾為民帶人突入，三名日軍被當場捅死，七名警務隊跪地投降。南面的貨運站台，李紅帶人控制了調度室和站台崗哨，十幾名警務隊被五花大綁，四名日軍哨兵死得悄無聲息。
大梁帶領的游擊隊員假扮警務隊，迅速占領各處關鍵要害。從貨運站台到貨場，從倉庫到煤台，幾乎所有工位都被秘密動員起來的工人們接管。
當聽說是八路軍和游擊隊後，剩下的普通勞工也都自願幫忙一日偽軍對安陽站勞工的剝削，早就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
更南面的機務段和車輛段，現在也成了周凡的天下。
傍晚就動員起來的機修廠工人師傅們，無比麻利地拆解著重要的機械設備，用帆布遮掩後提前運到了貨場。而周凡本人則悄然遊走在各個工棚和機車庫之間，但凡他看得過眼的設備或物資，統統納入系統收儲空間。
這還不過癮，周凡又跑到緊鄰機務段的貨物倉庫區，三下五除二幹掉了守衛的日軍哨兵。拉開倉庫大門，手電筒一掃，開心得不得了。
又跑到下一個倉庫，興奮得差點笑出聲。
被服、罐頭、糧袋、彈藥、油料，密密麻麻，裝滿了整整五座倉庫一不知道是獨立混成第1旅團還沒來得及帶走的，還是第220聯隊剛運來的，總之，不虛此行！
「團長————安陽那邊來消息了，鬼子主力都派出去了，南北兩個方向！」
周凡剛把十幾箱步槍彈收進系統收儲空間，身後就傳來李紅壓低的嗓音。
「行，馬上把貨運車調到站台來————對了，機修廠那邊如何了？」周凡頭都沒回，看了看手錶，距二十三點還有十幾分鐘。
「帶不走太多，不過祁工和韓工說的幾樣重要工具和機器都打包了————嘶，團長，這些都是————」
李紅舉著手電筒走進倉庫，正要匯報當前的工作進度，隨即被眼前一排排的彈藥箱震住了。
「快去，讓大梁那裡抽點人過來，抓緊時間搬！」周凡轉過身，一腳蹬開一個彈藥箱，從中掏出一枚九七式手雷，遠遠拋向李紅。
「哦————哦！」李紅回過神，慌忙接住懷裡亂跳的手雷，轉身就跑。
等李紅走遠，周凡嘿嘿一笑，故技重施，每個倉庫都被他清掉一半以上。緊跟著，一座貼著「鍾淵紡織株式會社」字樣的倉庫被周凡踹開，無數棉花、棉紗、棉布收入囊中。
遠處，會讓線上響起蒸汽機車的汽笛聲，一列貨運列車正在通過扳道，轉入貨運站台————
二十三點整，水冶鎮。
鎮東，警備團軍營。
從接到游擊隊騷擾的消息到現在，已經快三個小時了，范副團長現在很緊張，不斷登上營房的崗樓遠眺西面一不久前，他接到大森大尉的電話，要求固守待援，沒有命令禁止出擊。
他有個預感，今夜的八路軍和游擊隊絕不是之前那種小打小鬧一因為周凡「打過招呼」，要在安陽搞事情，而且要從水冶鎮過。
他可以消極避戰，甚至對八路軍過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對方真要全盤占領水冶鎮，那他的好日子估計也就到頭了。
「團長，土八路突然增兵，打下南段村了！」一名排長從身後跑來，驚慌失措。
「哪個方向打過來的？」范副團長扭頭看向部下，眉頭皺緊。
「啊————我————我也不知道，是皇軍打來的電話，命令————命令我們反攻————」小排長愣在了原地。
「蠢貨，八路軍從哪兒過來的都不知道？！那我們反攻個屁啊！」范副團長臉色一垮，一個巴掌把部下抽得原地轉了一圈。
正要打出第二個耳光，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從范副團長心頭掠過。幾秒後，一招手，把對方拉到身邊：「給你件事，馬上去做————」
嘀嘀咕咕幾句後，小排長嚇懵了：「團長，自己把自己的倉庫搬空————然後燒了？」
「不燒掉，裡面的東西就還在日本人的帳上————到時候就說，是土八路燒的！」范副團長恨不得一腳踹死身邊的傻子排長。
「哦哦！我曉得了！」小排長恍然大悟，趕緊朝營房跑去，領著幾十號人就奔向了營房後的庫房。
時間垮過零點，黑夜裡，鎮東警備團營地外圍，零星的槍聲響起。
——
「八路軍偷襲！」
本就緊張的警備團軍營一下就炸了鍋，有的悶頭往外跑，有的縮在工事裡瑟瑟發抖，也有的抱著武器朝槍響的方向胡亂開火。
「起火啦！」庫房方向又傳來驚慌失措的呼喊。
大火在庫房區升騰而起，金紅的火焰、灰黑的煙塵籠罩了大半座軍營。不出意外的話，一大批被服、彈藥、糧食將被「燒」掉。問起來，就是八路軍游擊隊滲透進來了。
范副團長坐在崗樓上，翹著二郎腿，眯著眼，叼著煙，嘴角一抹冷笑。
危機危機，有危就有機。這次借八路軍的「夜襲」來了個「火龍燒倉」，下一批貨的貨款差不多就湊出一半了。
突然，東面傳來一道長長的火車汽笛聲。范副團長手裡的香菸微微一頓。還沒等他回過神，崗樓下面又是一陣鬼哭狼嚎。
「團長，團長，不好啦————八路軍劫了安陽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