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偷家（一）
第360章 偷家（一）
1月25日，農曆臘月初九，宜搬家、拆卸。
過了臘八，舊年的倒計時就真正開始了，人們數著日子盼除夕。
一個多月前，一場罕見的暴風雪夜，八路軍和游擊隊在安陽周邊重創日軍，摧毀安陽機場和平漢線多座鐵路橋，打得獨立混成第1旅團都要走人了。
日軍的難堪肉眼可見，各種細節在民間更是傳得神乎其神，人心也就跟著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水冶鎮內外，煤礦轉運處、鐵廠、礦務機修所、麵粉廠等被日軍控制的工礦企業里，怠工現象越來越多，安陽縣委在工人中組織的地下串聯活動也越發頻繁。
雖然半個月前日軍又調來了第35師團的新部隊，水冶鎮周邊也開始重建炮樓防禦，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日軍已經撐不起大攤子了，守住水冶鎮的可能性越來越低。
這個夜晚，水冶鎮內外工礦企業的地下交通員，都接到了安陽縣委的命令，開始組織工人，進入一種奇特的靜默狀態。
水冶鎮西南，九龍山，朝元洞。
今年雖然是個暖冬，但入夜後的氣溫依然在零度上下。警備團士兵三三兩兩蹲在坡下的山路邊，呵著氣，雙手籠在袖子裡，吹牛打屁。
劉連長站在山坡上，腳下丟了好幾個菸頭，時不時踮起腳張望西北方向。
一周前的第一次交貨，交易雙方建立了信往。范副團長和羅秘書不再親自露面，劉連長正式成為對接香菸貿易的接頭人。
孫家那邊出手大方，這邊的范副團長也不是個吃獨食的人，劉連長自然能在這種接頭生意中賺到不少好處。不過，今天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大半個小時了，安林公路方向還是一個人影都沒見到。
「喂，弟兄們，馬上要過年了，都管住自己的手腳，別去碰那些苦哈哈，惹一身苦水————范團長說了，過年每人發五塊現大洋和兩包天宮煙！」
趁著對面的人還沒來，劉連長開始對小兵們訓話。大餅一畫，自然是歡呼聲、馬屁聲四起。
對於駐守水冶鎮、尤其是安陽河以西的偽軍來說，眼下的生活就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進警備團當兵，與其說是給日本人賣命，不如說就是混口飽飯，給家裡省一雙筷子。
除了一些灰色小油水，軍餉什麼的基本沒人指望一聯銀券和廢紙差不多，日軍軍票更是連廢紙都不如。
「現在誰還有功夫去折騰，榨不出幾個銅板，還要被八路軍和游擊隊記帳！」
某個老兵油子指了指腦門，讓訕一笑。對他這樣的小兵來說，跟著連長出來接一次貨，就是一塊大洋的真金白銀，已經犯不著去勒索平民百姓了。
而且，自打八路軍推出「記帳」功能後，大多數偽軍都長了心眼，不敢對老百姓做什麼過分的事，否則一旦觸發清算，死了都沒人收屍。
正說著，山坡下，西北官道上出現一溜火把，長長的人影夾著十幾輛騾馬板車，不緊不慢。當頭板車上坐著的人，正是孫寬。
「寬哥，怎麼今天晚了那麼多？」劉連長趕緊丟下菸頭，連走帶跑湊了過去。
孫寬下了車，揉著腿苦笑不已：「嗨，真是見鬼了，廟荒村那裡大白天居然下雪，沒注意到村口有個坑，差點把我給埋了————你說奇怪不奇怪，今年林縣的雪，九成都下到天宮山的地盤上了。」
簡單寒暄後，在孫寬的指揮下，一箱箱香菸開始卸車轉運——這次是三萬五千包香菸，范副團長依然是一萬五千包，羅秘書那裡則漲到了兩萬包，很明顯後者的銷售渠道更廣。
香菸清點完畢，劉連長又從兜里掏出一份單子，指了指身後，一臉得意：「寬哥，孫老爺的貨還是放在朝元洞裡————這次全都是細糧，還有好東西————」
「好東西————嘶，紅糖、白糖各兩千斤？！可以啊，有門路！」瞥了眼單子，孫寬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這年頭豫北糖價飛漲，黑市里一斤紅糖也要一塊大洋。白糖就更嚇人了，一塊大洋能不能買到半斤都要看交情。
「這算什麼，我們團長還問，孫老爺那裡要不要炸藥————」劉連長越說越嗨，壓低聲音，一隻手虛握成拳。
兩人一口一個孫老爺，但實際上雙方都知道，這香菸換物資的生意，其實都是八路軍的，點破就沒意思了。
「這事，還是讓我家老爺做主吧。」
說完，孫寬嘿嘿一笑，一個裝著二十塊銀元的小袋子又塞到了劉連長手裡—這是見面有好處的「老規矩」，周凡交代過的。
「哎喲，寬哥，真把我當外人了————」劉連長嘴裡不斷推讓，但臉都快笑爛了。
然而，短短一秒鐘過後，劉連長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劉兄弟，怎麼了？」
見劉連長跟中了邪一樣發愣，孫寬忍不住伸手在對方眼前晃了晃————似乎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孫寬慢慢轉身，跟著嚇了一跳。
西面、南面、山林里、山道上、山坡下，又出現了一片片交錯奔跑的人影。依然是烏泱泱的一眼看不到頭，依然是如林的步槍刺刀，依然是人群里起伏的重機槍，依然是當頭一個胖子。
現場的三十多名偽軍小兵，這次沒有人倉皇驚叫，也沒有人號召提醒，一個個默默跪了下來，步槍高舉過頭頂。
「又，又見面了————槍————都，都收了，人讓————讓開————」
郝胖子走到劉連長和孫寬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小胖手在前者肩上輕輕拍了拍，笑得很和善，招牌式的結巴辨識度極高。
「郝隊長————哦不，郝營長，今天這是————哦，不多問，不多問！」孫寬回過神，趕緊拉了一把劉連長，「走，劉兄弟，八路軍要做正事，我們還是迴避一下。
八路軍怎麼又來了，沒完沒了了————看著身邊不斷越過的八路軍戰士，劉連長都快哭了。不過這次，他沒有喊投降，也沒有跪下來，進步很大。
與此同時，水冶鎮西面的許家溝炮樓、奶奶廟炮樓，西北面的蒼龍廟炮樓，都遭到了八路軍或游擊隊的突然襲擊。隔著半里地，重機槍和擲彈筒對著那些還未完工的炮樓工事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輸出。
西關，剛好位於安陽車站和縣城小西門之間，平日裡也算一處繁忙的商業聚集地。
不過，隨著第35師團部隊入駐，西關成了新的輻重中心。之前設置在安陽城內的汽修站和工兵器械倉庫，也在不斷向西關轉移。
有人要調走，有人要進駐，導致西關輻重中心這些日子有些亂。
.
二十點過，西關輻重中心的照明燈大多熄滅。除了出入口和輻重倉庫區的少量衛兵，忙碌了一整天的輜重兵們早早回了宿舍。
五輛軍車從安陽車站方向開來，崗亭里的上等兵丟下菸頭趕緊站直了身體。
「現在還能修車嗎？」江原走下車，一邊摸出自己的軍官證，一邊狠狠踢了下車前輪。
「很抱歉，准尉殿，只能等明天了！」上等兵雙手遞迴江原的證件，態度十分恭敬。
「哦，那還有吃的嗎？」江原嘆了口氣，一擺手，每輛軍車都跳下了幾名日軍。
「哈依，在食堂那裡，我帶路。」上等兵趕緊點頭。
江原笑了下，轉身朝門內走去，緊接著一道黑影閃過，上等兵被人從身後捂住嘴鼻，拖進了崗亭。
十幾秒後，一名日軍打扮的特戰隊員整理著軍大衣，扶著三八大蓋站在了崗亭門口。
軍車開進了輻重中心，轉到了空無一人的汽修區。周凡跳下車，一個手勢，二十名喬裝打扮的特戰隊員奔向四面八方。
江原沒有參與其中，而是坐回駕駛室，點上了香菸。
「一個小時，動作要快，裝滿就走，工具優先！」周凡說完，摸出刺刀，徑直走向幾十米外汽修站的倉庫。
很快，散開的特戰隊員又陸續返回，幾乎每個人身上都帶著血腥氣。尤其是曾為民，如同從血桶里撈出來的一樣，全身都被染紅了，不得不在日軍宿舍里尋找替換的衣服。
周凡這次沒有動手，但也通過「坐享其成」拿到了七八個人頭，其中還有一個準尉。
汽修站的倉庫很凌亂，明顯才從縣城轉移過來，還沒有真正梳理好。面對一大堆認識或不認識的工具設備，周凡感覺自己就是掉進米缸的倉鼠。
不愧是旅團級的汽修站，倉庫里的工具設備無論種類還是數量，都比曾經光顧的林縣汽修站要豐厚好幾個檔次。
小型發電機、小型磨床、砂輪機、電焊機與氣焊設備，都是祁槐林專門招呼過的，必須收起來。萬用表、汽修標準備件、千分尺、套筒扳手組之類，更是一個都不放過。
最後是稍大些的皮帶式車床和台式鑽床，連著十幾箱懶得去具體翻看的箱子，統統掃進了系統收儲空間。
「團長，食堂那裡有兩千多斤大米，要搬嗎？」
周凡剛把一堆輪胎摸掉，身後就傳來孫華的聲音。
「還有四十分鐘，應該來不及————算了，我去看看，你們加快搬東西，一錘子買賣，不要怕超載。」周凡看了下手錶，轉身走出了倉庫。
為什麼團長會在空倉庫里待十幾分鐘？孫華自送周凡遠去，再打開手電筒，看著眼前空無一物的倉庫，很是困惑。
二十一點整，十輛卡車緩緩開出安陽西關。即便全部超載，也不過運走了汽修站里不到三分之一的機器設備—剩下的三分之二，都在周凡的系統收儲空間裡。
新增的五輛車，都是在輻重中心新繳獲的，其中包括一輛珍貴的九四式野戰修理工房車，裡面各類汽修工具一應俱全，甚至還配有手動小型工具機等加工設備，輪胎修補、發動機拆解乃至鈑金作業都不在話下。
後車廂堆滿各種零件和箱子，特戰隊員們一個個累得氣喘吁吁。但周凡知道，西關輻重中心其實只是一道開胃菜，真正的大頭還在安陽機務段機修廠。
按照韓工的說法，安陽機務段機修廠擁有華北數一數二的維修設備和工具。也許這個時候，地下組織的工人已經在偷偷拆卸那台珍貴的空氣錘了。
車廂微微晃動，一圈香菸散開，周凡和特戰隊員們聊起了天，笑聲爽朗。孫華抿著嘴，內心翻湧不止。加入天宮山已經兩個多月了，一些認知依然在不斷刷新。
怎麼說呢，孫華對獨立團特戰隊的評價，不是簡單的「精銳」二字能夠概括的。玩命，就是這個團隊給他的最大印象：玩命地打鬼子，以及玩命地搬東西！
「等會到了車站，大家繼續按照預案行動————孫華，記住你的任務是什麼！」
抽完一支煙，周凡掀開了車廂帆布。側前方，如同不夜城的安陽車站，已經近在咫尺了。
孫華挺直腰背，趕緊點頭：「我的任務是掩護江原同志，進入電務段信號房，控制鐵路電話！」
周凡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在軍大衣里掏了幾下，取出一把奇特的手槍和幾個彈匣，放到孫華手上：「這是剛才繳獲的，方便你行動————沒什麼好奇的，槍是王八盒子，槍口那個管子是消聲器，子彈是減裝的專用彈，開槍的聲音會大大降低，比說話稍微大點。」
九七式消聲器和八毫米減裝手槍彈，就是之前「坐享其成」時觸發的戰利品掉落，很稀罕。
消聲手槍？槍聲只比說話的聲音大點？明暗不一的光線下，孫華將手槍舉到眼前，越看越驚喜。
車隊開進安陽車站的貨運堆場，遠遠就能看見李紅一身車站警務隊的打扮，正在指揮一群工人往站台方向搬運各種物資。
周凡跳下車，看都沒看李紅一眼，就帶著幾名特戰隊員朝機務段走去。
現在是晚上二十一點十五分。半個小時前，林縣獨立團主力一連、林南獨立營、林縣大隊、安陽大隊，總計一千餘人，朝水冶鎮打響了第一槍，總指揮是郝胖子。
按照王贇臣的作戰方案，郝胖子將和一個多月前一樣，在進攻前期只投入不到三分之一的兵力，表現出騷擾牽制的樣子，誘使日軍做出誤判。
與此同時，林縣獨立團主力二連和騎兵連，與三十四團的兩個連合併一處，總兵力七百餘人，從水冶鎮南方的善應鎮繞行，進入零泉鎮，準備突襲零泉鎮煤礦。
更北方，王贇臣親自率領林縣獨立團的主力三連、主力四連、機炮連，總兵力七百餘人，再次從觀台鎮東的天元山出發，準備二次突襲豐樂站。
依然是熟悉的多點突擊，讓日軍搞不清八路軍真正的打擊方向在哪兒。
1月25日，農曆臘月初九，宜搬家、拆卸。
過了臘八，舊年的倒計時就真正開始了，人們數著日子盼除夕。
一個多月前，一場罕見的暴風雪夜，八路軍和游擊隊在安陽周邊重創日軍，摧毀安陽機場和平漢線多座鐵路橋，打得獨立混成第1旅團都要走人了。
日軍的難堪肉眼可見，各種細節在民間更是傳得神乎其神，人心也就跟著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水冶鎮內外，煤礦轉運處、鐵廠、礦務機修所、麵粉廠等被日軍控制的工礦企業里，怠工現象越來越多，安陽縣委在工人中組織的地下串聯活動也越發頻繁。
雖然半個月前日軍又調來了第35師團的新部隊，水冶鎮周邊也開始重建炮樓防禦，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日軍已經撐不起大攤子了，守住水冶鎮的可能性越來越低。
這個夜晚，水冶鎮內外工礦企業的地下交通員，都接到了安陽縣委的命令，開始組織工人，進入一種奇特的靜默狀態。
水冶鎮西南，九龍山，朝元洞。
今年雖然是個暖冬，但入夜後的氣溫依然在零度上下。警備團士兵三三兩兩蹲在坡下的山路邊，呵著氣，雙手籠在袖子裡，吹牛打屁。
劉連長站在山坡上，腳下丟了好幾個菸頭，時不時踮起腳張望西北方向。
一周前的第一次交貨，交易雙方建立了信往。范副團長和羅秘書不再親自露面，劉連長正式成為對接香菸貿易的接頭人。
孫家那邊出手大方，這邊的范副團長也不是個吃獨食的人，劉連長自然能在這種接頭生意中賺到不少好處。不過，今天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大半個小時了，安林公路方向還是一個人影都沒見到。
「喂，弟兄們，馬上要過年了，都管住自己的手腳，別去碰那些苦哈哈，惹一身苦水————范團長說了，過年每人發五塊現大洋和兩包天宮煙！」
趁著對面的人還沒來，劉連長開始對小兵們訓話。大餅一畫，自然是歡呼聲、馬屁聲四起。
對於駐守水冶鎮、尤其是安陽河以西的偽軍來說，眼下的生活就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進警備團當兵，與其說是給日本人賣命，不如說就是混口飽飯，給家裡省一雙筷子。
除了一些灰色小油水，軍餉什麼的基本沒人指望一聯銀券和廢紙差不多，日軍軍票更是連廢紙都不如。
「現在誰還有功夫去折騰，榨不出幾個銅板，還要被八路軍和游擊隊記帳！」
某個老兵油子指了指腦門，讓訕一笑。對他這樣的小兵來說，跟著連長出來接一次貨，就是一塊大洋的真金白銀，已經犯不著去勒索平民百姓了。
而且，自打八路軍推出「記帳」功能後，大多數偽軍都長了心眼，不敢對老百姓做什麼過分的事，否則一旦觸發清算，死了都沒人收屍。
正說著，山坡下，西北官道上出現一溜火把，長長的人影夾著十幾輛騾馬板車，不緊不慢。當頭板車上坐著的人，正是孫寬。
「寬哥，怎麼今天晚了那麼多？」劉連長趕緊丟下菸頭，連走帶跑湊了過去。
孫寬下了車，揉著腿苦笑不已：「嗨，真是見鬼了，廟荒村那裡大白天居然下雪，沒注意到村口有個坑，差點把我給埋了————你說奇怪不奇怪，今年林縣的雪，九成都下到天宮山的地盤上了。」
簡單寒暄後，在孫寬的指揮下，一箱箱香菸開始卸車轉運——這次是三萬五千包香菸，范副團長依然是一萬五千包，羅秘書那裡則漲到了兩萬包，很明顯後者的銷售渠道更廣。
香菸清點完畢，劉連長又從兜里掏出一份單子，指了指身後，一臉得意：「寬哥，孫老爺的貨還是放在朝元洞裡————這次全都是細糧，還有好東西————」
「好東西————嘶，紅糖、白糖各兩千斤？！可以啊，有門路！」瞥了眼單子，孫寬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這年頭豫北糖價飛漲，黑市里一斤紅糖也要一塊大洋。白糖就更嚇人了，一塊大洋能不能買到半斤都要看交情。
「這算什麼，我們團長還問，孫老爺那裡要不要炸藥————」劉連長越說越嗨，壓低聲音，一隻手虛握成拳。
兩人一口一個孫老爺，但實際上雙方都知道，這香菸換物資的生意，其實都是八路軍的，點破就沒意思了。
「這事，還是讓我家老爺做主吧。」
說完，孫寬嘿嘿一笑，一個裝著二十塊銀元的小袋子又塞到了劉連長手裡—這是見面有好處的「老規矩」，周凡交代過的。
「哎喲，寬哥，真把我當外人了————」劉連長嘴裡不斷推讓，但臉都快笑爛了。
然而，短短一秒鐘過後，劉連長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劉兄弟，怎麼了？」
見劉連長跟中了邪一樣發愣，孫寬忍不住伸手在對方眼前晃了晃————似乎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孫寬慢慢轉身，跟著嚇了一跳。
西面、南面、山林里、山道上、山坡下，又出現了一片片交錯奔跑的人影。依然是烏泱泱的一眼看不到頭，依然是如林的步槍刺刀，依然是人群里起伏的重機槍，依然是當頭一個胖子。
現場的三十多名偽軍小兵，這次沒有人倉皇驚叫，也沒有人號召提醒，一個個默默跪了下來，步槍高舉過頭頂。
「又，又見面了————槍————都，都收了，人讓————讓開————」
郝胖子走到劉連長和孫寬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小胖手在前者肩上輕輕拍了拍，笑得很和善，招牌式的結巴辨識度極高。
「郝隊長————哦不，郝營長，今天這是————哦，不多問，不多問！」孫寬回過神，趕緊拉了一把劉連長，「走，劉兄弟，八路軍要做正事，我們還是迴避一下。
八路軍怎麼又來了，沒完沒了了————看著身邊不斷越過的八路軍戰士，劉連長都快哭了。不過這次，他沒有喊投降，也沒有跪下來，進步很大。
與此同時，水冶鎮西面的許家溝炮樓、奶奶廟炮樓，西北面的蒼龍廟炮樓，都遭到了八路軍或游擊隊的突然襲擊。隔著半里地，重機槍和擲彈筒對著那些還未完工的炮樓工事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輸出。
西關，剛好位於安陽車站和縣城小西門之間，平日裡也算一處繁忙的商業聚集地。
不過，隨著第35師團部隊入駐，西關成了新的輻重中心。之前設置在安陽城內的汽修站和工兵器械倉庫，也在不斷向西關轉移。
有人要調走，有人要進駐，導致西關輻重中心這些日子有些亂。
.
二十點過，西關輻重中心的照明燈大多熄滅。除了出入口和輻重倉庫區的少量衛兵，忙碌了一整天的輜重兵們早早回了宿舍。
五輛軍車從安陽車站方向開來，崗亭里的上等兵丟下菸頭趕緊站直了身體。
「現在還能修車嗎？」江原走下車，一邊摸出自己的軍官證，一邊狠狠踢了下車前輪。
「很抱歉，准尉殿，只能等明天了！」上等兵雙手遞迴江原的證件，態度十分恭敬。
「哦，那還有吃的嗎？」江原嘆了口氣，一擺手，每輛軍車都跳下了幾名日軍。
「哈依，在食堂那裡，我帶路。」上等兵趕緊點頭。
江原笑了下，轉身朝門內走去，緊接著一道黑影閃過，上等兵被人從身後捂住嘴鼻，拖進了崗亭。
十幾秒後，一名日軍打扮的特戰隊員整理著軍大衣，扶著三八大蓋站在了崗亭門口。
軍車開進了輻重中心，轉到了空無一人的汽修區。周凡跳下車，一個手勢，二十名喬裝打扮的特戰隊員奔向四面八方。
江原沒有參與其中，而是坐回駕駛室，點上了香菸。
「一個小時，動作要快，裝滿就走，工具優先！」周凡說完，摸出刺刀，徑直走向幾十米外汽修站的倉庫。
很快，散開的特戰隊員又陸續返回，幾乎每個人身上都帶著血腥氣。尤其是曾為民，如同從血桶里撈出來的一樣，全身都被染紅了，不得不在日軍宿舍里尋找替換的衣服。
周凡這次沒有動手，但也通過「坐享其成」拿到了七八個人頭，其中還有一個準尉。
汽修站的倉庫很凌亂，明顯才從縣城轉移過來，還沒有真正梳理好。面對一大堆認識或不認識的工具設備，周凡感覺自己就是掉進米缸的倉鼠。
不愧是旅團級的汽修站，倉庫里的工具設備無論種類還是數量，都比曾經光顧的林縣汽修站要豐厚好幾個檔次。
小型發電機、小型磨床、砂輪機、電焊機與氣焊設備，都是祁槐林專門招呼過的，必須收起來。萬用表、汽修標準備件、千分尺、套筒扳手組之類，更是一個都不放過。
最後是稍大些的皮帶式車床和台式鑽床，連著十幾箱懶得去具體翻看的箱子，統統掃進了系統收儲空間。
「團長，食堂那裡有兩千多斤大米，要搬嗎？」
周凡剛把一堆輪胎摸掉，身後就傳來孫華的聲音。
「還有四十分鐘，應該來不及————算了，我去看看，你們加快搬東西，一錘子買賣，不要怕超載。」周凡看了下手錶，轉身走出了倉庫。
為什麼團長會在空倉庫里待十幾分鐘？孫華自送周凡遠去，再打開手電筒，看著眼前空無一物的倉庫，很是困惑。
二十一點整，十輛卡車緩緩開出安陽西關。即便全部超載，也不過運走了汽修站里不到三分之一的機器設備—剩下的三分之二，都在周凡的系統收儲空間裡。
新增的五輛車，都是在輻重中心新繳獲的，其中包括一輛珍貴的九四式野戰修理工房車，裡面各類汽修工具一應俱全，甚至還配有手動小型工具機等加工設備，輪胎修補、發動機拆解乃至鈑金作業都不在話下。
後車廂堆滿各種零件和箱子，特戰隊員們一個個累得氣喘吁吁。但周凡知道，西關輻重中心其實只是一道開胃菜，真正的大頭還在安陽機務段機修廠。
按照韓工的說法，安陽機務段機修廠擁有華北數一數二的維修設備和工具。也許這個時候，地下組織的工人已經在偷偷拆卸那台珍貴的空氣錘了。
車廂微微晃動，一圈香菸散開，周凡和特戰隊員們聊起了天，笑聲爽朗。孫華抿著嘴，內心翻湧不止。加入天宮山已經兩個多月了，一些認知依然在不斷刷新。
怎麼說呢，孫華對獨立團特戰隊的評價，不是簡單的「精銳」二字能夠概括的。玩命，就是這個團隊給他的最大印象：玩命地打鬼子，以及玩命地搬東西！
「等會到了車站，大家繼續按照預案行動————孫華，記住你的任務是什麼！」
抽完一支煙，周凡掀開了車廂帆布。側前方，如同不夜城的安陽車站，已經近在咫尺了。
孫華挺直腰背，趕緊點頭：「我的任務是掩護江原同志，進入電務段信號房，控制鐵路電話！」
周凡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在軍大衣里掏了幾下，取出一把奇特的手槍和幾個彈匣，放到孫華手上：「這是剛才繳獲的，方便你行動————沒什麼好奇的，槍是王八盒子，槍口那個管子是消聲器，子彈是減裝的專用彈，開槍的聲音會大大降低，比說話稍微大點。」
九七式消聲器和八毫米減裝手槍彈，就是之前「坐享其成」時觸發的戰利品掉落，很稀罕。
消聲手槍？槍聲只比說話的聲音大點？明暗不一的光線下，孫華將手槍舉到眼前，越看越驚喜。
車隊開進安陽車站的貨運堆場，遠遠就能看見李紅一身車站警務隊的打扮，正在指揮一群工人往站台方向搬運各種物資。
周凡跳下車，看都沒看李紅一眼，就帶著幾名特戰隊員朝機務段走去。
現在是晚上二十一點十五分。半個小時前，林縣獨立團主力一連、林南獨立營、林縣大隊、安陽大隊，總計一千餘人，朝水冶鎮打響了第一槍，總指揮是郝胖子。
按照王贇臣的作戰方案，郝胖子將和一個多月前一樣，在進攻前期只投入不到三分之一的兵力，表現出騷擾牽制的樣子，誘使日軍做出誤判。
與此同時，林縣獨立團主力二連和騎兵連，與三十四團的兩個連合併一處，總兵力七百餘人，從水冶鎮南方的善應鎮繞行，進入零泉鎮，準備突襲零泉鎮煤礦。
更北方，王贇臣親自率領林縣獨立團的主力三連、主力四連、機炮連，總兵力七百餘人，再次從觀台鎮東的天元山出發，準備二次突襲豐樂站。
依然是熟悉的多點突擊，讓日軍搞不清八路軍真正的打擊方向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