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揚州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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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十七年,五月初十,揚州。

  朱慈烺一行四人,跋山涉水,風餐露宿,竟真有了幾分西行取經的艱難。

  原本從濟南府至揚州,不過十日路程,為避開沿途闖軍設下的重重關卡與嚴密盤查。

  他們專揀山野小徑,生生多耗了十日光陰。

  所幸,揚州距南京已近在咫尺,一日半便可抵達。

  然而,就在七日之前,一則由南京發出的邸報已張貼於各州府縣城的布告欄中。

  朱慈烺立於揚州城下,目光凝重地注視著那黃紙黑字。

  「乃茲臣庶,敬爾來迎,謂倡義不可無主,神器不可久虛……於崇禎十七年五月初三暫受監國之號。」落款是福王朱由崧。

  崔秋實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楊兄,不必過於憂心。既是『監國』而非『登基』,便說明南京方面尚有顧慮,或是在等待什麼。

  局勢仍有轉圜餘地。如今既已踏入江南核心之地,我們儘快趕到南京便是。」

  朱慈烺默然點頭。這一路生死與共,他與崔秋實已成了無話不談的知交。

  每每夜深人靜,二人常促膝長談,從天下大勢到人文地理,乃至醫卜星相、奇技巧工,崔秋實的博學與睿智常令他驚嘆。

  他心知,自濟南初遇,崔秋實便已從其父崔玉的隻言片語和自己南下的目的中,猜到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至於在「如意坊」作壁上觀,一是自信有能力在最後關頭掌控局面,確保眾人安全;

  二來,也是存了考校之心。若這位落難太子連這般市井危機都無法應對,即便到了南京,面對那更為錯綜複雜的朝堂困局,又能有何作為?

  所幸,朱慈烺的表現,足夠的急智與膽魄,算是過了他心中那關。

  揚州,不愧為此時天下首屈一指的繁華之地。

  一條小秦淮河蜿蜒穿城,畫舫凌波,笙歌隱隱。

  兩岸店鋪鱗次櫛比,綢緞莊、鹽鋪、茶樓、酒肆招牌林立,人流如織,摩肩接踵。

  叫賣聲、吆喝聲、絲竹聲混雜在一起,織就一幅活色生生的《清明上河圖》。

  空氣中瀰漫著脂粉香、食物香與河水特有的濕潤氣息,端的是一派「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的富貴風流景象。

  長平何曾見過這等世面?頓時如同出了籠的雀鳥,興奮得小臉通紅,扯著朱慈烺的衣袖,定要去那最熱鬧的街市上逛一逛。

  這或許真是女子的天性,無論身處何世,對繁華熱鬧總難抗拒。

  「水生,」朱慈烺鄭重叮囑,「這次你務必看好楊懷!你們兩個,絕不可再去那等危險之地!」

  這話雖是對水生說,目光卻嚴厲地掃向長平。

  「是,少爺!我保證不會了!」水生連忙應承,只是那底氣略顯不足。

  朱慈烺對他並不抱太大希望,這一路行來,水生對長平幾乎到了百依百順、有求必應的地步。

  猶記得月前在荒山之中,長平不過隨口說了句想吃梨,水生竟夤夜出尋,不知翻了多少山頭,次日清晨才帶著幾個青澀野梨。

  而他衣衫襤褸、滿身狼狽,還心有餘悸地說險些撞上了黑熊。

  「秋實哥哥,你跟我們一起嘛!」長平轉而拉住崔秋實的衣袖,聲音甜得能沁出蜜來,「你懂得多,可以給我講講這些好玩的東西!」

  崔秋實溫和一笑,輕輕抽出衣袖:「我就不去了。稍後我與楊兄尚有要事需辦。你們自去玩耍便是,切記莫要貪晚。」

  長平小嘴一撅,還想再撒嬌,卻被朱慈烺一個眼神制止。

  他算是明白了,對這丫頭,絕不能一味嬌慣。

  「哼!」長平衝著兄長做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終究還是興高采烈地拉著水生跑了出去。

  待二人離去,朱慈烺才轉向崔秋實,疑惑道:「崔兄,今日還有安排?」

  「自然。」崔秋實眼中帶著一絲神秘的笑意,「我們在此只停留一日,我想帶楊兄去看看真正的揚州。」

  「真正的揚州?」朱慈烺愈發不解,「此言何意?」

  「昔年隨師學藝,小生曾在江南盤桓數載。

  揚州此地,達官顯貴、兩淮鹽商、乃至退隱的東林舊臣,其府邸門庭,小生或多或少都曾因緣踏入,為其診脈療疾。」


  「所以,崔兄是想引薦幾位此地人物與我相識?」

  「非也,非也。」崔秋實搖頭,「小生之意,是自認對江南風物人情,尤其是這揚州底細,還算熟稔。

  想帶楊兄親身體驗一番此地最地道的人間煙火。

  否則,待到他日楊兄飛騰九天,再想涉足這市井之地,只怕便不合時宜了。」

  朱慈烺好奇心大起:「崔兄究竟要帶我去往何處?」

  崔秋實依舊語帶機鋒,賣著關子:「天機不可泄露。楊兄只管隨我來便是。」

  對於崔秋實這種說話總愛繞彎子的脾性,一路相處下來,朱慈烺早已習慣。

  當下也不多問,二人便並肩出了客棧,信步於揚州城中。

  崔秋實果然是個極好的嚮導,他指點著沿途的深宅大院、豪奢店鋪,如數家珍:「楊兄請看,那座五進帶花園的宅邸,乃是兩淮都轉鹽運使司某位大人的別業。

  那邊掛著『裕泰』招牌的鹽號,其東家姓汪,乃徽州鹽商之首。

  遠處那片望不到邊的良田,多屬致仕的禮部侍郎李老爺。」

  朱慈烺默默聽著,心中漸漸明了崔秋實的深意。

  自崇禎皇帝為平息黨爭、討好江南士紳而廢除商業稅後,龐大的帝國財政負擔幾乎全部壓在了農民身上。

  而眼前這江南膏腴之地,尤其是揚州這等鹽業重鎮,官商勾結,奢靡成風,財富堆積如山。

  支撐著這般紙醉金迷的,正是其在朝中的代理人——以東林黨為首的江南士紳集團。

  畢竟,那聞名天下的東林書院,便坐落於不遠處的無錫。

  二人穿街過巷,走了許久,崔秋實的介紹讓朱慈烺對揚州城的權力結構與財富分布,有了一個輪廓清晰的初步了解。

  終於,他們的腳步在一處裝飾華麗、燈火初上的院落前停下。

  絲竹管弦之聲隱隱從內傳出,混合著女子嬌柔的輕笑與濃郁的脂粉香氣。

  崔秋實臉上帶著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對朱慈烺說道:「楊兄,此地,便是咱們今日的最後一站。」

  「這裡?」朱慈烺抬頭,望向門楣牌匾:「醉、香、樓?」

  他微微一怔,瞬間明白了此乃何等場所。

  崔秋實笑容不變,坦然確認:「不錯,此地正是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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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朱由崧五月初三在南京就任監國,用黃金鑄造監國寶,頒諭天下。——李清《南渡錄》

  注2:東林黨的由來:萬曆三十二年,因為敢言直諫的顧憲成被罷官返回無錫。

  顧憲成回到了家鄉,決定從事講學活動,同時宣揚他的政治主張。恰好在無錫有一所宋朝學者楊時曾經講過學的東林書院,他就同弟弟顧允成倡議維修。顧憲成在士大夫中聲望很高,得到許多地方人士以至常州知府、無錫知縣的資助和支持,在1604年(萬曆三十二年)修復了這所書院。

  東林書院既講學又議政,吸引著許多有志之士,包括一些因批評朝政而被貶斥的官吏。慢慢便形成了一個政治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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