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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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逆子!竟敢篡奪朕的皇位!」

  崇禎面容扭曲猙獰,手持滴血的匕寶劍,一步一頓向他逼近。

  「父皇!我沒有啊!」

  朱慈烺想要辯解,喉嚨卻像是被扼住。他拼命掙扎,但根本動彈不得。

  「母后!救我啊!母后!」

  崇禎冷笑:「你母后?呵呵,她已經被朕親手勒死!下一個,就是你這不忠不孝的逆子!」

  話音未落,崇禎的臉猛地湊到近前!

  朱慈烺驚恐地看到,他的脖子上赫然是一圈深紫色的淤痕,舌頭不受控制地吐出口外,一雙眼睛完全暴凸出來。

  「父皇,不要!」

  「去死吧!」那柄寶劍直直刺向他的眼睛!

  「啊啊啊!」

  朱慈烺猛地從床榻上彈坐起來,他環顧四周,意識逐漸回到現實。

  「原來是夢。」他喃喃自語。

  這是一間泥胚房,除了身下這張鋪著乾草的硬板床,只有一張歪斜的木桌,兩把看起來不太牢靠的椅子,以及牆角一個冒著微弱熱氣的泥爐。

  就在這時,木門被推開一條縫隙,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

  見到坐起的朱慈烺,那雙原本帶著擔憂的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哥!你醒了!」

  「長平,這是哪裡?」

  「哥!你糊塗了?我是楊懷啊!」

  朱慈烺一個激靈,連忙壓低聲音:「對,楊懷,我睡了多久了?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文安村,你已經昏睡兩天兩夜了!

  是住在附近的劉阿伯把咱們救回來的!

  對了,哥你先等一下。」

  她說著,又像只小鹿般跑了出去,不一會兒,雙手捧著一張看起來有些干硬的大餅跑了回來。

  「快吃!吃完我帶你去見見劉阿伯和嬸嬸,他們人可好了!」

  兩天未進食,他確實餓了。

  朱慈烺也顧不得許多,接過餅子,便狼吞虎咽地啃了起來。

  長平伏在床邊,雙手托著腮,目不轉睛的看著兄長,時不時發出「嘖嘖」的驚嘆聲。

  「怎麼了?」朱慈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含糊地問道。

  「我沒想到誒,一向最重禮儀、連喝口湯都要用袖子擋著的哥哥,竟然也會有這樣的一面。」

  「現在不是在宮裡了,人能活著就不錯了,哪還顧得上那些。」

  稍事休息,感覺恢復了些許力氣,儘管一動依舊渾身疼痛,朱慈烺還是在長平的攙扶下,堅持要下床。

  「走,帶我去當面謝謝救命恩人。」

  兩人相互攙扶著走出低矮的房門。

  眼前是一個典型的北方農家院落,幾間泥胚房圍成半圈,院子一角搭著豬圈,裡面有一頭黑豬哼哼唧唧;

  旁邊拴著一頭看起來年歲不小的黃牛;幾隻蘆花雞正在土裡刨食。

  雖然簡陋,但牲畜齊全,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景里,能維持這樣的光景,這戶人家顯然已是鄉裡間的「富戶」了。

  沒走兩步,正中那間屋子裡走出來一位約莫五十多歲的婦人。

  她一見長平攙扶著朱慈烺,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哎呀呀!你這孩子,剛醒過來,怎麼就下地亂走咧?快回屋躺著去!」

  「嬸嬸,我哥他非要親自來謝謝您和劉阿伯的救命之恩,我攔不住他。」

  「嗨!我當是啥大事哩!」大嬸一聽,立刻呵呵地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她的笑容極具感染力,仿佛天生就帶著陽光。

  「你說說,那天殺千刀的老頭子回來跟我說,看見你們兩個娃子倒在那邊山坳里,一個女娃娃守著,另一個男娃娃渾身是血。

  這要是看見了不管,那還算是個人嗎?」

  她一邊說,一邊雙手不停地比劃著名。

  朱慈烺心中暖流涌動,他從懷中取出一些碎銀子遞了過去:「大嬸,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我們兄妹可能還得叨擾幾日養傷,如今世道艱難,萬不能讓您二老破費,這就算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然而,不等他說完,大嬸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剛要開口,一個粗糲、嚴肅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把銀子給我拿回去!」

  只見一個乾瘦黝黑的老者從正屋踱步出來,手裡握著一桿油光鋥亮的旱菸袋。

  他與笑容滿面的大嬸截然不同,臉上溝壑縱橫,神情嚴肅。

  「哥!這就是劉阿伯!」長平蹦跳著向他揮手打招呼。

  劉阿伯盯著朱慈烺手中的銀子道:「後生,我救你回來,是看你還有口氣,是條性命!

  難道是圖你這幾兩散碎銀子嗎?」

  「不,不,阿伯您誤會了!」朱慈烺連忙解釋,「我是真心感謝,絕無此意!只是不想平白給二老增添負擔。」

  「哼!」劉阿伯重重吸了一口旱菸,「少來這套!把你那套官面上的客氣收起來!

  你要再拿這黃白之物出來晃悠,就立刻給我走人!」

  說完,竟不再多看朱慈烺一眼,轉身又回了屋裡。

  朱慈烺拿著銀子的手僵在半空,一時有些無措。

  「孩子,快收起來。」大嬸見狀,立刻又換上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樣,輕輕將朱慈烺的手推了回去。

  「你阿伯他就這個倔脾氣,一輩子了,改不了咯!

  你們的心意啊,我們老兩口心領啦!聽話,快回屋歇著去,一會兒嬸子給你做好吃的補補身子!」

  朱慈烺心中五味雜陳,只得默默將銀子收回。在長平的攙扶下回到暫住的小屋。

  「哥,你別生劉阿伯的氣,他就是嘴硬心軟。

  你昏迷的這兩天,都是他給你清洗傷口、敷的草藥。

  昨天缺一味止血的藥材,他二話不說,冒著雨就上山去采了,回來時褲腳都被荊棘劃爛了。」

  「生氣?人家救了我的命,不過說了兩句重話,我若因此生氣,那還算是人嗎?」

  他望向窗外那片樸素的院落:「我只是覺得難以置信。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竟然還有如此不圖回報、淳樸至善之人,真是難得。」

  從長平後續嘰嘰喳喳的敘述中,朱慈烺大致了解了這對老夫婦的情況。

  他們的獨子早年被征去當兵,死在了關外,連屍骨都沒能找回。

  兒媳婦和年幼的孫子,也在前幾年的時疫中相繼離世。

  如今,就只剩下他們老兩口相依為命。

  這,幾乎是這個時代,千千萬萬普通家庭命運的一個縮影。

  過了一會兒,大嬸在院裡招呼他們吃飯。

  飯桌就擺在正屋的堂前,雖簡陋卻收拾得乾淨。

  大嬸特意炒了一盤金黃的雞蛋,顯然是給朱慈烺補身體的,此外還有一碟焯水的野菜,一碗飄著菌香的蘑菇湯,以及冒著熱氣的糙米飯。

  在這鄉間,這已是一頓極為豐盛的一餐了。

  朱慈烺以水代酒,鄭重起身,向劉阿伯和大嬸深深一揖:「阿伯,嬸嬸,救命之恩,楊瑞永世不忘!

  白日裡是小子不懂事,唐突了二老,在此賠罪。」

  大嬸連忙擺手:「嗨!這孩子,說這些幹啥!快坐下,吃飯,吃飯!就當是自己家!」

  說著,便用筷子夾了好幾塊炒雞蛋,不由分說地放進朱慈烺碗裡。

  朱慈烺看著碗裡金黃的雞蛋,心中感動,卻默默地將一半夾到了身旁長平的碗中。

  長平抬起頭,對著他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道:「謝謝哥哥!哥哥最好了!」

  這兄妹之間自然流露的溫情一幕,讓一直板著臉坐在主位上的劉阿伯嘴角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下。

  而大嬸更是邊笑邊抬手用袖子擦拭眼角,連聲說:「好,好,兄妹倆感情好,比啥都強。」

  這時,劉阿伯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個小陶瓶,拔開木塞,一股濃烈辛辣的酒氣立刻瀰漫開來。

  「自家釀的地瓜燒,後勁大。能喝點不?」

  「老頭子!孩子身上傷還沒好利索呢,喝什麼酒!」

  朱慈烺卻趕緊接口道:「無妨的,嬸嬸。今日高興,我陪阿伯少飲一點,不礙事。」

  劉阿伯沒再多說,拿過兩個粗陶杯,給朱慈烺和自己分別倒了一杯。

  朱慈烺雙手舉起酒杯,再次鄭重道:「楊瑞敬二老!」

  說罷,他仰頭便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然而,這鄉野土釀的猛烈,遠非宮中瓊漿玉液的醇厚可比!

  那酒液從喉嚨一路灼燒到胃裡,辛辣、酸澀、甚至還帶著點土腥氣的味道直衝天靈蓋,嗆得他瞬間五官扭曲,劇烈地咳嗽起來。

  長平見狀,先是驚得瞪大了眼,隨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最後更是樂得前仰後合。

  而一直板著臉的劉阿伯,看著朱慈烺的模樣,終於露出了一個難得的笑容。

  四人就這樣有說有笑,這一刻,他們仿佛真的只是這亂世中相依取暖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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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在明末「三餉」加派等苛捐雜稅下,土地大片荒廢,山西陝西等受災嚴重的州縣,甚至會發生整村逃難加入起義軍的情況。

  所以,劉阿伯一家的生活條件在當時算是比較不錯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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