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銅牆鐵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可真當李成棟將大軍再次收攏,派探馬往肇慶城下探看時,才真正察覺出不對勁。

  探馬回報,肇慶城此刻固若金湯,竟無半分可乘之機。

  李成棟哪裡肯信,親自帶著李元胤,率數十騎直奔城下。

  當那座城真正映入眼帘時,這位疆場宿將也忍不住頭皮發麻,些許障眼法根本瞞不過他的眼睛。

  城外曠野里密密麻麻布著陷馬坑,坑邊隱約可見散落的鐵蒺藜。

  再往前,數排拒馬橫亘如牆,拒馬之後留出一道寬道,寬道盡頭是讓李成棟看一眼就只想嘬牙花子的護城河,河身寬闊,水流湍急。

  護城河對岸又挖了數道壕溝,溝沿陡峭,一看便知裡面藏滿了陷阱。

  壕溝之後還壘起一人高的土坡。

  這般層層疊疊的防禦,別說踏過禁區抵達城下,光是突破陷馬坑、壕溝這些障礙,就得填進去不少人命。

  永曆朝廷的兵馬盡數縮在城上,城堞間人影攢動,弓箭、火器的鋒芒隱約可見。

  李成棟心中暗嘆,若不是佟養甲催逼甚緊,若不是這一戰關乎自己未來的前途。

  他真有些想撤兵了,李成棟這般經年宿將,一眼便知,如今的肇慶,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李元胤身上的鞭痕還未褪去,此刻也被眼前的景象驚到了,趕忙勸道:「義父,不如先紮營休整,再做計較?」

  他不僅被城防震懾,李明忠的那些話還在耳邊迴響。

  他比誰都清楚,肇慶城外這些防禦工事尚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這一城與弘光、隆武年間截然不同的人心。

  李明忠敢以死殉國,足以見得如今的永曆朝廷,已是上下一心、眾志成城。

  李成棟眯著眼盯著城牆,神色陰晦不定。

  李元胤知道他在盤算,不敢多言。

  他望著那經過修繕的城牆,城堞間人影浮動,該守的要害處竟無半分缺漏,這才真正確定——即便攻下肇慶城,也得付出慘重傷亡。

  可事到如今,他早已沒有退路,轉頭對李元胤吩咐道:「你去傳我將令:馬寶帶本部兵馬繞至西門,杜永和率部扼守北門,我自領大軍坐鎮東門。先將城池團團圍住,扎穩營寨,再做後續計較。」

  他心裡有數,肇慶城裡的兵力定然不多。

  既然對方兵少,他便有可乘之機。

  況且他也不信肇慶城中糧草能囤積多少。

  要知道他背後可是大半個廣東和福建供糧,難不成還比不過一座孤城?

  朱由榔此刻正站在肇慶城牆上,望著城下密密麻麻的清軍,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這輩子見過最多人的時候,還是上學時站在主席台上,瞅著底下那幾千號人,何曾見過數萬大軍扎堆在一小塊地方?

  那真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他忍不住轉頭問身旁的李先嘩:「他們怎麼還不攻城?是要先紮營嗎?」

  李先嘩有時也覺得這位皇帝有意思,論起兵事,有時還算懂些,可偶爾問出的話,實在有些天真。

  他強忍著勾嘴角的衝動,恭聲道:「陛下英明,敵軍自然要先尋地紮營。」

  說著指向正在移動的清軍,「陛下您看,他們正在找水源充足、地形平坦之地安營,這是老成持重的做法,更何況如今他們占據主動,不必急於一時。」

  朱由榔順著李先嘩指的方向望去,李成棟的大軍果然在一片地勢開闊、無險可守卻也無處偷襲的地方安營,看著便透著股穩妥。

  他又轉頭問道:「那你說,咱們的紅夷大炮能打得到他們營帳嗎?」

  李先嘩躬身答道:「陛下,李成棟選的紮營距離極准!臣估摸著,咱們的紅夷大炮剛好能打到他營門口——再近半步,他必不肯紮營;再遠半步,咱們的炮就夠不著了,也就沒了牽制的用處,不多不少,剛好就卡在這個地界上!」

  朱由榔聽了,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打仗可真夠麻煩的!

  兵糧補給、行軍紮營、吃喝拉撒,方方面面都得考慮到,為將者真是半點馬虎不得。

  他暗自慶幸,幸虧自己沒摻和這些事瞎指揮——似李先嘩這般的勇將,即便專攻沙場拼殺,這些行軍布陣的門道也比自己這個半吊子皇帝懂太多。


  見朱由榔站在城牆上出神,李先嘩觀望左右無旁人,便輕聲勸道:「陛下,城牆上風大,您龍體金貴,還是先回宮歇息吧。」

  朱由榔笑了笑,心裡清楚,哪裡是單純風大,不過是李先嘩擔心他安危罷了。

  如今城上暫無變故,自己留在這裡反倒讓眾人分心,便點頭道:「擺駕回宮。」

  他也確實想回去看看,自己之前囑咐的那些事,到底辦得怎麼樣了。

  跟著李先嘩回了宮,一路上朱由榔明顯感覺到,如今肇慶城中的氛圍比前些日子沉重了不少。

  路上的百姓神色匆匆,眼底都多了幾分凝重,他心中略微有些不忍,亦是感同身受。

  馬車剛進宮門,龐天壽便帶著人趕忙迎了上來。

  朱由榔借著他的攙扶下了馬車,就聽龐天壽急聲道:「陛下,您囑咐的事,皇后娘娘已經辦妥了!」

  他頓時喜上眉梢,連忙說道:「龐公,快帶朕去!」

  龐天壽領著他往後院走去,剛進後院,便見院中央立著幾個身材魁梧的士卒,正合力擎著一桿五米高的大旗——正是朱由榔心心念念的天子中軍大纛。

  按常理說,這天子六纛本該有六面,除了這杆中軍大纛,其餘五面各有司職,合起來才是完整的天子儀仗。

  可如今永曆朝廷境況艱難,哪裡還有餘力置辦另外五面?

  能有這一面標明朱由榔的行在所在,讓軍民知曉天子在哪,便已然足夠了。

  也不怕丟人的說,在此之前,朱由榔壓根沒有這東西。

  要知道,他的黃袍都是這些日子趕繡出來的,更別提這種規制森嚴的儀仗了。

  這面大纛,是皇后夥同宮中不少宮女連夜趕製的,針腳間多多少少還帶著幾分粗糲之感。

  可架不住這東西體量夠大,長寬各兩米多的旗面迎風招展,即便少了幾分精工細作,那份屬於天子儀仗的壓迫感卻半點沒少。

  換做盛世之時,這般大纛本該由內染織局調集大批工匠,耗時許久合力織造而成。

  可如今事急從權,朱由榔急需這面大旗穩定人心,也只能湊湊合合先用著。

  單說這大纛所用的綢面,便是與他身上黃袍取自同一匹布。

  他這個天子,混成這般模樣,也是夠悽慘的。

  可是他也能看見,這旗迎著風飄起來的時候,從李先嘩開始,院中每個人的眼神都亮了幾分。

  似乎只要有這杆大纛便有了方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