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朝爭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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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麗譙樓後衙改建的臨時朝堂,並無正規金鑾殿的台階。

  正北僅擺著一張刷了紅漆的木案,案後便是朱由榔的御座。

  御座之下,朝臣分作左右兩列肅立。

  靠前的位置站著瞿式耜、呂大器、李永茂等人,唯獨左列前排第一個位置空著——丁魁楚尚未抵達。

  朱由榔深深吸了口氣。

  這與他第一次面見眾朝臣時,早已截然不同。

  那一次,他只能像個榆木疙瘩般坐在這裡,聽憑擺布。

  而這一次,他要親手掌握自己的命運。

  他忍不住輕輕瞥向瞿式耜,恰好對方也正朝他看來。

  兩人目光一碰,便已領會彼此心意。

  瞿式耜朝著朱由榔微微頷首,朱由榔心中才算稍稍鬆了口氣。

  他相信瞿式耜靠譜,既已點頭,便說明焦璉準時趕到不成問題。

  朝臣之間也傳來細碎的嘀咕聲。

  畢竟今日皇帝不光要遣兵征討紹武,更要晉封丁魁楚為平粵侯,兩件事拎出來,都不算小事。

  就在此時,丁魁楚終於趕到。

  如今肇慶行在草創,本就沒有金鑾殿那般響靜鞭、整朝儀的規矩,只要人差不多聚齊,便直接開議。

  往日裡丁魁楚雖常壓軸,卻也不會太遲,今日這般耽擱,已是少見。

  他大跨步上前,一手撫著玉帶走在最前,身後緊跟著王化澄與朱治憪。

  這臨時朝堂本就逼仄,眾臣上朝多是躬身略禮便可。

  可丁魁楚進殿後,先是目光掃過堂內諸人,才慢悠悠落到御座上的朱由榔身上。

  只微微點了點頭,躬身之禮敷衍至極,口中那句「陛下聖安」,更是說得漫不經心。

  朱由榔卻不見絲毫急色,反倒滿臉笑意地起身虛扶,溫聲道:「元輔不必多禮,快請歸位。」

  他這般容讓,頓時讓堂內不少官員心中不忿。

  如今這小朝廷本就殘缺,六部尚書尚且不全,各科給事中、御史更是零零散散,從底層官員到內閣大臣,攏共不過數十人。

  兵科給事中金堡本就職在諫諍,性情剛直,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出列伏地,高聲奏道:「陛下!丁魁楚身為元輔,受國重寄,卻妄自尊大,廢弛朝儀,對陛下輕慢無禮,此乃藐視天威、褻瀆朝堂!臣懇請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朱由榔心中瞭然,金堡忠心可嘉,只是性子未免太急了些。

  這金堡本是崇禎十三年進士,自甲申之變後便一路抗清、顛沛流離,最終輾轉投奔到永曆帝麾下。

  他性情剛直、敢言敢諫,確是難得的可用之才。

  不過朱由榔心裡清楚,這位日後會成楚黨「五虎」之一。

  桂林城破後還遁入空門當了和尚,沒想到當和尚都能做出些實績,也算個奇人。

  此刻見金堡伏地死諫,朱由榔心中雖暗贊他忠心可嘉,面上卻緩緩板起了臉,沉聲道:「金卿,你身為兵科給事中,掌兵事諫諍之責。若有兵防、征討相關建言,朕自當洗耳恭聽,至於朝堂儀軌之事,便不勞你多費心神了。」

  他這話一出口,禮科給事中袁彭年被點到了,哪能置身事外?

  當即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臣附議金給諫之言!丁閣老身為輔弼,今日入朝輕慢無禮,實乃無視朝廷儀軌。臣懇請丁閣老免冠謝罪、伏地再拜,以正朝堂綱紀!」

  正當朱由榔琢磨著再往下演演這場戲時,呂大器先頂不住了。

  他猛地出列,沉聲道:「金給諫、袁給諫,稍安勿躁!如今朝廷播遷未定,正是同舟共濟之時,儀軌細故不必深究。若非要論失儀,倒不如先參老夫之罪!」

  朱由榔心裡暗笑,呂大器這哪兒是護丁魁楚,分明是借題發揮——他本就不贊同打紹武,這會兒出聲,無非是想攪局,再勸自己改主意罷了。

  可丁魁楚壓根沒接茬,只淡淡瞥了呂大器一眼,便從袖中掏出奏摺,朗聲道:「陛下!征討紹武的糧餉已悉數湊齊,臣請今日便下旨出兵!以林佳鼎為督師,李明忠、吳萬雄為左右翼。臣相信,短短數日,定能踏破廣州!」

  丁魁楚選林佳鼎為督師,朱由榔心裡清楚得很,這選得倒不算離譜。

  林佳鼎是正經的兵部侍郎,雖和丁魁楚不同黨,卻是根正苗紅的文官出身,大明朝「以文制武」的老規矩擺在這兒。

  況且丁魁楚對他有保舉之恩,勉強也能算「自己人」,這麼看,丁魁楚這次倒沒多少私心。

  可呂大器哪兒肯罷休?

  他好不容易逮著朝會機會能勸諫皇帝,哪能眼睜睜看著東征紹武的事就這麼定了?

  當即也跨出朝列,對著御座躬身行禮,沉聲道:「陛下!臣以為,東討之事尚需從長計議!前兩日內閣議事始終未得定論,如今朝會齊聚,正該再細細斟酌一番,萬不可倉促定奪!」

  說著,他偷偷瞥了眼一旁老神在在的瞿式耜,忍不住壓低聲音喚道:「起田兄……」

  瞿式耜垂眸,手指無意識捻著朝服下擺,餘光掃過殿外,緩緩搖頭,沒接呂大器的話。

  呂大器實在摸不透瞿式耜這幾日的心思,仿佛換了個人一般。

  他本性情剛直、素有名望,崇禎朝時皇帝便多次想讓他出任督師,論兵事他也頗有見地。

  如今東征只籌備了短短几日,便要讓上萬大軍開拔,其中隱患他一眼便能看穿,定難有好結果。

  若是瞿式耜能與他同心,內閣里總能頂住丁魁楚幾分,至少能讓這東征之事緩一緩,不至於這般倉促。

  呂大器也是實在沒轍,如今內閣僅四人,除瞿式耜尚可與他商議、共撐聲勢。

  李永茂正丁憂在身,在內閣中不過掛名顧問,並不打理實事。

  至於禮部尚書朱天麟、工部尚書晏日曙,還有兵部右侍郎夏四敷、戶部右侍郎晏清之流,或資歷尚淺,或底氣不足,無一人能與丁魁楚相抗衡。

  他心中清楚,若瞿式耜仍這般袖手旁觀、置身事外,縱使自己有天大本事,也難以扭轉眼前局勢,這東征之事怕是終究攔不住了。

  他卻不知,朱由榔與瞿式耜的心思早已不在這朝堂爭執上。

  方才站進列尾的吳萬雄,已趁眾人議事之際,悄然溜出了殿外。

  另一側的李明忠,也悄悄繃緊了身子,目光暗含警惕。

  殿內僅留幾名大漢將軍維持威儀,李先嘩便是其中之一,正不動聲色地留意著殿中動靜。

  見事態正朝著預想的方向推進,朱由榔收回思緒,目光轉向丁魁楚,緩緩開口:「丁閣老,呂閣老懇請東討之事從長計議,你可有何見解?」

  丁魁楚起初下意識覺得,皇帝無非是想讓他出面駁倒呂大器,替這場爭執收尾。

  可當他抬眼對上朱由榔的目光時,心頭莫名一沉。

  那眼神里竟少了往日的容讓,反倒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意,全然不似往常那般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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