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亡國也要內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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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的小太監似是打了瞌睡,聽見朱由榔起身的動靜,忙不迭跪在榻前。

  朱由榔倒沒斥責,只開口問:「什麼時辰了?」

  「稟陛下,剛到卯時。」

  他掰著指頭算了算,自己頂多也就睡了三四個小時。

  這卯時分明還沒到六點,屋外也只透進些蒙蒙亮的光。

  他撐著身子想坐起來,小太監立刻上前伺候,又小心翼翼地問:「陛下可要請王公公來?」

  畢竟內廷里誰都知道,陛下向來信重王坤,大小事幾乎都離不得這位司禮監秉筆。

  朱由榔卻搖了搖頭:「不必了。」

  那小太監見朱由榔拒絕,微微有些愣住,又試探著補問道:「陛下,往常這個時辰都要跟王公公說些晨間事的。」

  聽他這麼一問,朱由榔心中不禁暗嘆,王坤做了沒多久的司禮監太監,可這威勢卻一點不小。

  竟然能讓一個小太監在皇帝面前多問這一句。

  他對著小太監笑了笑,又補了句:「昨日辛苦王伴伴了,且讓他再多歇會吧。」

  在小太監伺候下換好衣物,踏出那間狹小的宮殿。

  他吸了口晨間的空氣,才覺著神清氣爽些。

  這麗譙樓歷史也算久遠,當年趙佶未登基時,曾受封端王,其封地端州便是此處。

  後來端州升為興慶府,又改名為肇慶府。

  這位道君皇帝一生最喜排場,不是在此地舉辦慶典,便是在那處張羅儀式。

  還曾親筆題寫「肇慶府」府額,命當地守臣專門供奉。

  到了明代,舊制雖有刪減,但供奉這塊御筆匾額的地方,始終是這麗譙樓。

  麗譙樓後面,就是兩廣總督署。

  這衙門也換過好幾名頭,最早是按察分司,弘治年間改成嶺南道衙門。

  正德朝又換成察院,嘉靖初年還兼著撫按行台的差事。

  直到嘉靖四十三年,才定下來做兩廣總督署。

  只是想到這裡,朱由榔卻不免有些晦氣。

  跟那位道君皇帝沾上邊,總沒有什麼好處,他可不想去五國城公寓長住。

  正想著,便有內侍來報,說是瞿式耜瞿閣老前來覲見。

  朱由榔不禁感嘆,這位瞿閣老真是精神極好,這般早便來見自己,當即讓內侍帶自己往偏殿去。

  只是進了這偏殿,朱由榔的鼻子忍不住微微皺了皺。

  灰塵氣重了些,腐朽的氣味也探進他鼻子來,行在條件之簡陋可見一斑。

  不過他也不是嬌貴的,便尋了張座位在主座坐下,等瞿式耜前來。

  不過一會,便有內侍引瞿式耜前來。

  瞿式耜進了殿來,恭恭敬敬的便朝皇帝行了禮。

  朱由榔輕輕抬手讓他免禮。

  行禮之際,朱由榔才得以仔細打量眼前這位瞿閣老。

  只見他面容清瘦,顴骨微高,目光卻堅毅有神,恰如其剛毅果敢、風骨凜然的性子。

  別看瞿式耜到永曆朝才躋身閣臣之列,資歷卻著實不淺。

  他是萬曆四十四年的進士,及第後便授江西吉安永豐知縣。

  朱由榔已記不清他具體是三甲中的哪一甲,不過看這履歷,想來名次未必頂尖。

  後來因政績卓著,他升任戶科給事中。

  崇禎年間,又因彈劾魏忠賢餘黨被貶斥回鄉。

  直到弘光帝登基,才得以起復,歷任應天府丞,又遷右僉都御史,負責江防事務。

  隆武帝殉國後,他在廣西積極聯絡各方勢力,最終與丁魁楚等人共同擁立朱由榔為監國。

  桂林城破之時,瞿式耜殉國就義,永曆帝追贈其為粵國公,諡號文忠。

  即便到了乾隆朝,清廷也追諡他為「忠宣」,足見其風骨之峻烈。

  面對這樣一位忠臣,朱由榔滿心都想將肺腑之言傾訴而出。

  可他清楚,此刻時機未到,恐怕難以如願。

  待到他起身,朱由榔才接著問:「瞿閣老今日尋朕,所為何事?」


  他約摸能猜測出是抗清的事。

  瞿式耜聽完皇帝的話,才開口回道:「回陛下,昨夜臣與諸位閣老在閣中多有爭論。

  呂閣老說不可等何騰蛟援軍,該先整廣東兵;

  李閣老以藩銀緊、怕落宗室相殘罵名,勸緩援廣西;

  陳將軍稱要守潯梧拒出兵,只願出兩百人協防肇慶,閣議到子時也沒個准數,故請陛下裁決。」

  望著恭請他裁決的瞿式耜,朱由榔倒是在心中一笑,裁決什麼?

  就好像他說了話,這些閣臣能聽似的。

  別說聽了,這話里槽點都無數。

  何騰蛟都已經自身難保了。

  怎麼可能給援兵?

  陳邦傅更是敢直接抗命了。

  這大明朝的傳統異能,那是從建國之初就一路傳到了此時。

  即便此時永曆朝廷只能稱個前朝餘孽了。

  對,就是前朝餘孽,連割據政權都已經快算不上了,這些人還是要爭的。

  這個說要抗清,那個說要保宗社,另一個又想保自家的土。

  嘴上全是主義,心裡全是生意。

  總而言之便是個亂字。

  朱由榔自然知道瞿式耜是可信的,他甚至馬上就要脫口而出。

  朕想誅丁魁楚,瞿閣老有何辦法?

  但他自然知道,這不是說話的地方。

  可還未等他想完,便有內侍再來報,說是丁魁楚也跟著求見。

  想必他這個皇帝一接見瞿式耜,便有風聲吹出去了。

  他這內廷啊,透風了。

  沒多久,丁魁楚便一臉倨傲地穿著官服進了殿。

  他自然有倨傲的資本,廣西總兵陳邦傅與他走得近。

  他自己也曾擔任兩廣總督,在廣東廣西根基深厚。

  更何況,朱由榔能登上皇位,正是他首倡扶持的結果,其權勢可見一斑。

  進了殿內,他不咸不淡地給朱由榔行了個禮,隨即似是才看到瞿式耜一般,故作驚訝地問道:「未曾想起田兄也在。」

  但他也僅是掃了瞿式耜一眼,便轉向朱由榔開口說道:「陛下,廣州朱聿鐭僭越稱帝,國號紹武,亂我大明正統,悖逆宗廟!

  南中各鎮本以朝廷號令為尊,若放任此等僭越之事,日後宗室必爭相效仿,各鎮也必持觀望之心。望陛下勿忘靖江王之亂的前車之鑑!」

  丁魁楚當年在隆武帝麾下,正是靠著平定靖江王朱亨嘉自立監國之事,才攢下如今的威望。

  這番話出口,哪裡是單純勸誡朱由榔,更像是在擺資歷、立威風,故意做給皇帝看。

  瞿式耜如何肯依,當即上前一步反駁:「陛下,丁閣老所言正名分固然重要,但廣西防務已危在旦夕!

  清軍孔有德部過永州,直逼全州,距桂林僅百里之遙。

  若此時調兵征討紹武,廣西必空,全州一旦失守,桂林難保,肇慶西門便會洞開,縱是奪得廣東,也無險可守。

  臣認為,當先安撫廣州、整頓內政,調廣東藩銀補充廣西防務,謹守桂林、全州,合力抗清,再論名分不遲!」

  瞿式耜說這話時,雙目圓睜,聲音微啞。

  他憂心防務,整夜未眠,只為等到晨間皇帝起身,前來請他定奪。

  他也自然知道皇帝開口或許沒用。

  但忠君是本分,他無論如何也要做。

  更何況,皇帝開口,是一定有用的!

  至於丁魁楚,他只是微微掃過一眼,眼中掠過幾分冷意。

  兩人未推立永曆帝繼位時,關係倒還過得去。

  如今政見相左,彼此間的矛盾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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