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東郡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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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間內的氣氛,徹底沸騰了。

  張昱等人看著蘇越,眼神里已經只剩下狂熱。

  這位蘇先生,不僅能用雷霆手段將他們打入地獄,更能反手之間,便將他們送上雲端。

  跟著這樣的人,何愁大事不成?

  「先生大恩!」張昱端著酒杯,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抖,「我等多說無益。日後,這濟南府,便是劉都尉的濟南府。誰敢在此處與劉都尉為難,便是與我張昱為難,與我濟南所有士紳為難!」

  「對!誰敢為難劉都尉,我等決不答應!」眾人齊聲附和,聲震屋瓦。

  劉小乙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群前幾日還高高在上的豪強家主,此刻卻對自己恭敬備至,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這一切,都不是因為他自己,而是因為他背後,站著蘇越,站著曹操。

  他對著蘇越,投去一個感激而堅定的眼神。

  蘇越微笑著,舉起了酒杯。

  這一夜,賓主盡歡。

  濟南的棋局,至此,算是徹底落下了最後一子。

  根基已穩,後院無憂。

  ……

  十日之期,轉瞬即過。

  濟南相府門前,一支精幹的車隊已經整裝待發。

  為首的是一輛寬大的黑色馬車,由四匹神駿的北地良馬拉動,車廂用料考究,卻無過多繁複的裝飾,只在角落處刻著一個不顯眼的「曹」字。

  夏侯惇一身勁裝,騎在馬上,手按刀柄,目光如炬。

  他身後,是五十名從「濟南銳士」中精挑細選出來的騎士,個個身披新甲,手持長矛,氣勢沉凝。

  這便是曹操此次赴京的全部儀仗。

  相府內,曹操換上了一身遠行的常服,正與陳讓說話。

  「我走之後,濟南的軍務,便全權託付於你。記住,屯田區是根本,若有宵小作亂,不必請示,先斬後奏。」

  「末將明白。」陳讓躬身應道,神情肅穆。

  曹操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另一側。

  蘇越、劉小乙、張程三人正站在一處。

  蘇越正在對劉小乙做著最後的交待。

  「這是我擬定的『日報』與『周報』的格式。」蘇越將兩張畫著表格的紙遞給劉小乙,「每日黃昏,各曹、各屯田區、各作坊,都需將當日的人員、物資、產出、消耗,填入此表,匯總至你處。你只需看一眼,便可知整個濟南民生的運轉情況。」

  「每周匯總一次,形成周報。對比七日的數據,若有異常波動,比如某處糧食消耗突然增大,某處農具損壞率異常增高,便要立刻派人去查,看是出了弊案,還是遇到了難題。」

  劉小乙接過那兩張紙,只覺得重若千鈞。

  這已不是簡單的政務,而是一套精密的,可以洞察全局的系統。

  他能感覺到,只要這套系統正常運轉,哪怕蘇越遠在千里之外,也能對濟南的狀況了如指掌。

  「還有這個。」蘇越又遞過去一個小小的竹管,「這是我與你約定的密碼。每半月,你需將周報的摘要,用此法加密,通過張家的商隊送往洛陽。若遇緊急軍情,亦用此法。」

  劉小乙鄭重地將竹管貼身收好。

  「都尉……」他看著蘇越,眼眶有些發熱,「您還有何吩咐?」

  「沒了。」蘇越看著他,這個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年輕人,如今已能獨當一面。

  他臉上露出一絲少有的溫和笑意:「記住我說的三句話。去做吧。」

  「是!」劉小乙退後兩步,對著蘇越,行了一個大禮,然後轉身,大步離去。

  他的背影,堅定而沉穩。

  張程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滿是震撼。

  他這才明白,先生教給他的,遠不止是算術。

  那是一種構建秩序,掌控全局的能力。

  就在此時,張昱領著一眾家主,快步趕來。

  「府君,先生,時辰不早了。」張昱臉上堆著笑,將一個製作精巧的紫檀木匣,遞到蘇越面前。

  「先生此去京城,初來乍到,多有不便。這是我等的一點心意,還望先生務必收下。」


  蘇越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伸手接過。

  打開木匣,裡面並非金銀,而是十幾枚薄薄的竹片。

  每一枚竹片上,都用蠅頭小楷,刻著一個地址、一個名字、一個接頭暗號。

  「這是我等在洛陽的幾處落腳點,有的是商鋪,有的是宅院,皆是可靠的自己人。先生若有需要,可憑信物隨時啟用。」

  張昱又遞過來一枚樣式古樸的鐵製指環。

  「另外,城西通達車馬行的趙四,我已打過招呼。他每三日,會派一名信得過的車夫,等在城東的上林苑門口。若先生有信件要送出,或是有什麼不便親自出面的事,交予他便可。」

  蘇越將木匣與指環一併收下。

  「有心了。」他只說了三個字。

  張昱卻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讚許,笑得合不攏嘴:「不敢,不敢。能為先生效勞,是我等的榮幸。」

  曹操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沒有說話,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走到蘇越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紅心,上車吧。」

  「是。」

  蘇越與張程一同登上了另一輛稍小的馬車。

  車隊緩緩啟動,駛出相府。

  陳讓、劉小乙、張昱等人,率領著濟南府的大小官吏、士紳,在府門外躬身相送,直到車隊的影子消失在街道盡頭。

  馬車內,張程正襟危坐,神情有些激動,又有些忐忑。

  「先生,我們這便去洛陽了嗎?」

  「不,先去東郡。」蘇越的聲音很平靜。

  他從懷中,取出那疊由張程整理的「人物卡」,以及剛剛到手的洛陽地圖和人脈清單,開始在上面做著標註和關聯。

  他仿佛不是要去一個龍潭虎穴,而是要去處理一份新的,更為複雜的報表。

  張程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心中的浮躁也漸漸平復下來。

  他從自己的行囊中,也拿出了一疊空白的卡片和筆。

  先生在做事,他這個做學生的,不能閒著。

  他開始憑著記憶,將剛才送行的人,一個個地寫在卡片上。

  他們的官職、他們的表情、他們與父親的親疏遠近……

  車隊一路向西。

  出了濟南地界,官道漸漸變得破敗。

  沿途的村莊,也肉眼可見地蕭條下來。

  田地多有荒蕪,偶有幾個在田間勞作的農夫,也是面黃肌瘦,神情麻木。

  這與屯田區那熱火朝天的景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先生,」張程放下筆,看著窗外的景象,眉頭緊鎖,「為何同是大漢天下,相隔不過百里,竟有如此天壤之別?」

  「因為這裡的秩序,已經壞了。」蘇越頭也不回地說道,「官吏不作為,豪強只知兼併,百姓流離失所。沒有一個強有力的中樞,去重新規劃、分配資源。所有的人和物,都在進行著最低效的內耗。」

  他將一張卡片遞給張程。

  「你看這個。」

  張程接過,只見上面寫著一個地名。

  「酸棗?」

  「對,酸棗縣。東郡下轄的一個大縣。」蘇越道,「按地圖,我們明日午後便會抵達。我讓你查的,關於東郡太守橋瑁的資料,可有結果?」

  張程連忙從自己的文稿中,抽出一張卡片,念道:「橋瑁,字元偉,出自梁國睢陽橋氏,乃太尉橋玄族子。性情剛毅,有主見。與袁紹等人交好,是典型的關東名士。其為政,頗有清名,但手段過於剛猛,與本地豪族多有不睦。」

  「與豪族不睦……」蘇越咀嚼著這幾個字,手指在地圖上酸棗縣的位置輕輕敲擊著。

  曹操拒絕了東郡太守的任命,橋瑁得以留任。

  此人與袁紹交好,又與本地豪族不和。

  這東郡的水,怕是比濟南還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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