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這……這是在賭族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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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昱每說一句,在座眾人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們之前只覺得蘇越陰險、歹毒。

  此刻被張昱這麼一剖析,才驚恐地發現,那根本不是陰謀詭計,而是一種他們聞所未聞,卻又強大到令人窒息的系統性能力。

  「此子,不是蕭何,也不是商鞅。」張昱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他是一個怪物。一個能將世間萬物,都化為數字和條目,然後用算籌將其一一解構的怪物。在他面前,我等百年經營的根基,不過是一卷可以隨意塗抹的帳冊。」

  「至於曹孟德……」張昱看向眾人,「你們看到了什麼?」

  「殘暴?狠毒?」

  他搖了搖頭。

  「我看到的,是知人善任,是殺伐果決,是毫不動搖的雄心。他敢用一個來歷不明的蘇越,便說明他用人唯才,不拘一格。他敢為了蘇越,與我等整個濟南士族為敵,便說明他護短,且有擔當。他做的這一切,都不是為了錢財,而是為了將整個濟南,打造成他自己的鐵桶江山。」

  「此二人,一為梟主,一為妖才。一個敢想,一個敢幹。如今龍虎匯風雲……」

  張昱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他看著眾人,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裡,竟慢慢地,重新燃起了一點光。

  「諸位,我們輸了。輸在器量,輸在眼界,更輸在……時代。」

  眾人大驚,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說出這番話。這豈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張公,您這是何意?」

  「我問你們,」張昱緩緩站起身,「如今的曹孟德和蘇越,算是什麼狀態?」

  一個腦子轉得快的管氏旁支,遲疑地說道:「剛……剛起家?」

  「對!正是剛起家!」張昱的眼中,那點光芒越來越亮,「我們與他們斗,已經輸了。既然鬥不過,那為何不換個法子?」

  「換個法子?」

  「賣好!」張昱的聲音陡然提高,「既然已經輸了,索性就輸個徹底!我們拼盡全力,與他們示好,結交!他曹孟德不是想徹底掌控濟南嗎?我們幫他!他蘇越不是要搞屯田,要清丈土地嗎?我們也幫他!把姿態做低,把事情做實,做到讓他們都挑不出錯處來!」

  「然後呢?」眾人更糊塗了。

  「然後?」張昱的臉上,露出一個近乎狂熱的表情,「然後就等著!等著他曹孟德一飛沖天!一個有如此雄心和手段的主公,一個有如此妖才輔佐的勢力,將來會走到哪一步?是封王拜侯,還是……問鼎天下?」

  「到那時,我等作為他起家時便傾力相助的『從龍之臣』,能得到的,會比今日失去的區區幾萬畝田,幾家店鋪,少嗎?」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靜室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張昱這個大膽到瘋狂的想法給鎮住了。

  良久,管家族長才顫聲說道:「這……這是在賭族運啊!」

  「我們已經沒得選了。」張昱一字一句地說道,「要麼,被他們溫水煮青蛙,慢慢耗死。要麼,就在他們身上,押上我們全部的身家性命,賭一個不可限量的未來!」

  他環視眾人,目光灼灼:「我張家,賭了!」

  說罷,他對著門外拍了拍手。

  一名身材挺拔,面容俊秀的年輕人,從門外走了進來。他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眉宇間與張昱有幾分相似,但眼神更為清亮,自有一股書卷之氣。

  「父親。」年輕人對著張昱躬身一禮。

  正是張昱最得意的兒子,張程。自幼聰慧,遍讀經史,被張昱寄予厚望。

  「程兒,」張昱看著自己的兒子,沉聲道,「明日,你備上拜師之禮,去典農都尉府。」

  「去見誰?」張程問道。

  「蘇越,蘇紅心。」

  張程的眼中閃過一絲訝色,但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孩兒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張昱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此去,不是簡單的拜師學藝。你是將我張家上百年的基業,數百口的身家性命,都扛在肩上,送到他的面前。他若收了你,我張家便生。他若不收,我張家,便亡。」

  ……

  翌日,典農都尉府。


  清晨的陽光灑在院中,將新換上的牌匾照得熠熠生輝。

  蘇越正在自己的公房內,審閱著劉小乙等人連夜趕出來的《屯田章程》詳案。他將原本的框架,填充了無數細節。從屯田客的選取標準,到耕牛的租賃辦法,再到產出的核算流程,每一條都力求清晰、可行,不留任何模糊地帶。

  他知道,曹操隨時可能離開濟南。他必須在此之前,將這套制度的骨架徹底搭建起來,讓它能夠自行運轉。

  「都尉。」劉小乙從門外快步走入,神色有些古怪,「府外……張府的公子張程求見。」

  「張程?」蘇越放下筆,抬起頭。

  「是。」劉小乙壓低聲音,「他還帶了禮物,說是……說是要拜您為師。」

  蘇越的眉毛動了一下,卻沒有多少意外。張昱那隻老狐狸,在宴會上被逼到絕路,還能強壓下殺意,簽下那份「捐獻」文書,就說明他不是一個不知進退的莽夫。

  如今派兒子前來拜師,這一手,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

  這是徹底的投誠,是姿態,也是一種投資。

  在這個時代,拜師可不只是學藝那麼簡單。

  「讓他進來。」蘇越吩咐道。

  「都尉,此人怕是來者不善。」劉小乙有些擔憂,「張家剛吃了這麼大的虧,怎會真心拜師?」

  「是不是真心,讓他進來看看就知道了。」蘇越重新拿起筆,仿佛並不在意此事。

  很快,張程便被帶了進來。

  他換上了一身樸素的儒生長袍,手中捧著一個製作精巧的木匣,身後跟著的僕役,則抬著一個大箱子。

  「學生張程,拜見蘇都尉。」張程對著蘇越,行了一個標準的弟子禮,深深一揖。

  蘇越沒有起身,只是用筆桿點了點對面的坐席:「坐。」

  張程依言坐下,將手中的木匣放到案上,輕輕推了過去。

  「此乃學生備下的一點束脩,還望先生不要嫌棄。」

  蘇越的目光掃過那木匣,沒有打開,也沒有去接。

  「我不是什麼先生,只是府君帳下一名吏員。拜師之說,從何談起?」他的語氣很平淡。

  張程聞言,臉上沒有絲毫尷尬。

  他再次起身,對著蘇越長揖及地。

  「都尉之才,驚天動地。程自幼苦讀經史,自認於算學一道小有所成。然昨日聽聞家父說起都尉之能,方知自己不過是井底之蛙,夜郎自大。都尉以算學經緯天下,重整乾坤,此等大學問,程心嚮往之。懇請先生收錄門下,程願執弟子禮,侍奉左右,只求能學得先生一二真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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