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確實有幾分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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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一點點過去,轉眼就到了中午。吏員們三三兩兩地起身,準備去吃飯。王楷也伸了個懶腰,瞥了一眼角落裡的蘇越。

  見他還在那裡埋頭苦幹,連動都沒動一下,嘴角不由得浮現出一絲冷笑。

  裝模作樣。

  他心想。

  看你能撐到幾時。

  蘇越確實沒感覺到餓。他已經被這卷亂帳完全吸引了。

  隨著信息的不斷錄入和歸類,一張無形的網絡在他腦中漸漸成型。

  他仿佛看到了一座虛擬的武庫,無數的兵器甲冑在其中進進出出。

  而在這個過程中,一些不對勁的地方,也開始浮現出來。

  比如,有一批總計五千支的箭矢,在光和六年冬,被記錄為「轉運途中遇大雪,道路濕滑,車翻入河,盡數損毀」。

  這本是一條很正常的損耗記錄。兵荒馬亂的年代,這種事情時有發生。

  但是,蘇越在另一條不起眼的記錄里發現,「光和七年春,倉吏張某,因監守自盜,盜賣武庫廢棄鐵料三百斤,事發,下獄。」

  一個監守自盜的倉吏,一批「意外」損毀的箭矢。

  這兩件事之間,會不會有什麼聯繫?

  蘇越沒有聲張。他只是拿起筆,在「矢」字木牘的這條記錄旁,輕輕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

  他又發現,武庫中「待修」的皮甲數量,常年維持在一個很高的數字,足有三百多領。

  但相應的,維修材料如皮料、麻線、桐油的消耗卻極少。

  這意味著,大量的皮甲被以「待修」的名義閒置在倉庫里,既不算在可用裝備里,也沒有被報廢處理。它們就那樣靜靜地躺著,占著庫存,成了一筆糊塗帳。

  蘇越的眉頭越皺越緊。他隱約感覺到,這卷看似廢棄的舊帳背後,隱藏著一個巨大的貪腐網絡。

  王楷把這東西丟給他,或許並非只是想為難他,更有可能是想借他這個「不懂行」的新人,把這筆爛帳徹底做成死帳。

  就在他沉思之際,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譁聲。

  「快!快!都動起來!」一個粗豪的嗓門在院子裡炸響,「府君有令,急調三千支羽箭,半個時辰內送到北城樓!快!」

  倉曹衙署的門被猛地推開,身披鐵甲、腰懸環首刀的陳軍侯大步闖了進來,他身後還跟著幾個親兵,神情焦急。

  剛吃完飯回來的王楷等人嚇了一跳,連忙起身相迎。

  「陳軍侯,何事如此匆忙?」王楷陪著笑臉上前。

  陳軍侯一把推開他,吼道:「少廢話!黃巾賊在北門外集結,看樣子是要攻城了!府君正在城樓督戰,急需箭矢!武庫里能用的箭還有多少?快給個數!」

  王楷的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

  武庫的帳目,向來都是一筆糊塗帳。平時沒人查,大家相安無事。

  現在火燒眉毛了,突然要一個準數,他哪裡拿得出來?

  「這個……這個……」王楷結結巴巴地說道,「帳目繁雜,一時……一時難以算清。不過庫里應該……應該還有不少。」

  「應該?!」陳軍侯眼睛一瞪,一把揪住王楷的衣領,「我要的是准數!到底有多少?能調多少?半個時辰!你聽不懂嗎?!」

  王楷嚇得面無人色,哆哆嗦嗦地說不出話來。

  屋裡的其他吏員也都低著頭,不敢吱聲。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個平靜的聲音從角落裡響起。

  「陳軍侯,或許我能給你一個大概的數目。」

  所有人都是一愣,循聲望去。

  只見蘇越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手裡拿著幾片寫滿了字的木牘。

  陳軍侯鬆開王楷,大步走到蘇越面前,俯視著他,懷疑地問道:「蘇越?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上午才來,這半天時間就能統計出來?!」

  「確實只有個大致的數目。」蘇越不卑不亢地迎著他的目光,「我已經整理完了武庫的一部分舊帳。如果帳面記錄不出錯的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木牘,清晰地說道:

  「截至光和六年年底,武庫帳面存箭,總計一萬一千三百支。其中,可直接取用的完好箭矢,約五千支,存放在甲字三號倉。另有三千支箭矢,記錄為『羽毛脫落,需重新粘合』,存放於丙字一號倉,若有熟練工匠,半日之內或可修復大半。」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間裡,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陳軍侯愣住了。

  他身後的親兵愣住了。

  王楷和滿屋子的吏員,全都愣住了。

  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蘇越,像是看著一個怪物。

  一個上午的時間,靠著一卷別人看都看不懂的爛帳,他竟然真的理出了頭緒?

  而且數據精確到了這種地步?

  陳軍侯最先反應過來,他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一把抓住蘇越的肩膀:「此話當真?你確定是五千支?」

  「帳面如此。」蘇越言簡意賅。

  「好!好!」陳軍侯大喜過望,轉身對親兵吼道,「去!傳我將令,立刻去甲字三號倉,提五千支箭出來!快!」

  親兵領命,飛奔而去。

  陳軍侯鬆了口氣,這才重新看向蘇越,目光中充滿了讚賞和好奇。他拍了拍蘇越的肩膀,力氣大得讓蘇越齜了齜牙。

  「好小子!府君說你能對帳目一目了然,確實有幾分本事!今日你可是立了大功!等擊退了黃巾賊,我親自去府君面前為你請功!」

  說罷,他風風火火地轉身,帶著人走了。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蘇越身上,只是這一次,不再是審視和敵意,而是混雜著震驚、敬畏,和一絲恐懼。

  王楷站在那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著蘇越的眼神,如同見了鬼一般。

  蘇越卻沒有看他。他只是默默地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的木牘。

  在那條「完好箭矢五千支」的記錄下面,是他剛剛用極小的字做的標註:

  「另有五千支,於光和六年冬,記為『意外損毀』。經手人,倉吏張某。存疑。」

  ……

  陳軍侯帶著人風風火火地離去,倉曹衙署內卻陷入了某種凝固般的死寂。

  所有的吏員都還保持著方才的姿勢,或站或坐,目光的焦點只有一個,就是角落裡的蘇越。

  方才還氣焰囂張的王楷,此刻臉色比案上那方未研開的墨錠還要難看。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雙鼠目死死盯著蘇越,裡面翻騰的情緒不再是輕蔑,而是混雜著驚駭與怨毒的複雜光芒。

  蘇越沒有理會這些目光。

  他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平靜地將手中那幾片木牘放回桌案,然後坐下,重新拿起筆。

  他的鎮定,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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