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辦公室的政治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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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空降而來,聞所未聞的「蘇掾屬」,一來就負責「帳目核對」這個最要害的差事,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

  一個坐在最上首,年紀約四十許,留著兩撇鼠須的男子站了起來,臉上擠出笑容,對福伯躬身道:「福伯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府君的命令,我等自然遵從。只是……不知這位蘇掾屬,安排在何處?您也知道,曹中事務繁忙,人手、桌案都已滿了。」

  此人是倉曹的令史,姓王,叫王楷,是這裡所有吏員的頭兒。

  福伯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王令史,擠一張桌案出來,很難嗎?」

  王楷臉上的笑容一僵,連忙道:「不難,不難。我這就安排。」他回頭掃視一圈,指了指最角落一個堆滿雜物的桌子,「那裡尚有空餘,收拾一下,便可供蘇掾屬使用了。」

  那角落光線昏暗,桌案破舊,上面堆滿了廢棄的竹簡和雜物,顯然是平時沒人願意去的地方。

  福伯眉頭微皺,但沒有多說什麼。他知道,這種排擠是免不了的。他看向蘇越,意思是你自己處理。

  蘇越仿佛沒有看到王楷的小動作,也沒有在意那張破桌子。他對著王楷和一眾同僚,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在下蘇越,初來乍到,諸事不明,還望日後各位多多指教。」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但沒人接話。氣氛有些尷尬。

  王楷皮笑肉不笑地道:「蘇掾屬客氣了。大家都是為府君效力,談不上指教。」說罷,便自顧自地坐了回去,低頭看起了案上的文書,不再理會蘇越。

  其他人也有樣學樣,紛紛轉過頭,整個屋子又恢復了之前的忙碌,仿佛蘇越和福伯是透明人。

  福伯冷哼一聲,對蘇越道:「你先在此熟悉一下。若有事,可去前院尋我。」

  「是,福伯慢走。」

  福伯走後,蘇越獨自一人站在屋子中央,成了視線的焦點,儘管所有人都假裝在低頭工作。

  他沒有在意那些目光,徑直走到那個角落,開始默默地收拾那張堆滿雜物的桌子。

  廢棄的竹簡,乾涸的硯台,斷掉的毛筆……他將這些東西一一清理出來,歸置到一旁的筐子裡,然後用自己的袖子,將桌案上的灰塵一點點擦拭乾淨。

  他做得不急不躁,每一個動作都顯得很平靜。

  這番舉動,反倒讓那些暗中觀察他的人有些意外。

  他們本以為這個空降兵會仗著府君的勢,大發雷霆,或者直接去找福伯告狀。沒想到,他竟然就這麼忍了下來,自己動手收拾。

  一時間,眾人心中對他的評價,又多了幾分「城府深」的標籤。

  蘇越當然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他初來乍到,根基全無,唯一的靠山是曹操。

  但曹操日理萬機,不可能在這種雞毛蒜皮上為他出頭。

  這種吏員之間的小動作,如果他都處理不好,那他在曹操心中的價值也會大打折扣。

  所以,他不能發怒,也不能示弱。

  最好的方式,就是無視。用行動告訴他們,這些盤外招,對他沒用。

  他很快收拾出了一片能用的空間。王楷也不敢真的明著針對他,便喚了一個小吏,不情不願地送來了一套筆墨紙硯。

  當然,質量是最差的。

  蘇越道了聲謝,坦然收下。

  他沒有急著去要帳本。他知道,現在去要,對方要麼說沒有,要麼就拿一堆陳年舊帳來敷衍他。

  他坐下來,拿起筆,開始在一方木牘上默寫。

  他寫的不是詩詞文章,而是九九乘法表。從「一一得一」到「九九八十一」。然後,他又開始寫一些常用的度量衡換算,一石等於多少斗,一斗等於多少升,一斤等於多少兩。

  他的字算不上好,但寫得極為工整,一筆一畫,清晰分明。

  他這是在向所有人展示他的基本功。你們不是懷疑我的能力嗎?那我就把最基礎的東西擺在你們面前。

  果然,他這番舉動,又吸引了不少目光。幾個離得近的吏員伸長了脖子,看清他寫的東西後,臉上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哼,原來是個蒙童。」一個聲音不大不小地響起。

  蘇越充耳不聞,繼續寫著。

  就在這時,王楷拿著一卷竹簡走了過來,往他桌上重重一放,發出一聲悶響。


  「蘇掾屬,既然你閒著,就把這份武庫的器械帳理一理吧。」王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玩味,「這是前年的舊帳了,一直沒人騰出手來。你既是府君親點的核帳掾屬,想必這點小事,難不倒你吧?」

  蘇越抬起頭,看著那捲散發著霉味的竹簡,和他臉上那副「我就是為難你」的表情。

  他知道,辦公室的政治鬥爭,開始了。

  ……

  蘇越看著桌上那捲竹簡。

  竹片已經有些發黃,編繩也磨損得厲害,顯然是壓在箱底很久的東西。

  這根本不是什麼「小事」。前年的舊帳,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其中的錯漏、遺失根本無從查考。

  王楷把這東西丟給他,擺明了是讓他做白工,而且是永遠也做不完、做不對的白工。

  只要他理不清,王楷隨時可以給他扣上一頂「辦事不力」的帽子。

  周圍的吏員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幸災樂禍地看著這一幕。

  蘇越沒有動怒,臉上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他站起身,對著王楷拱了拱手,平靜地說道:「多謝王令史關照。屬下正愁無事可做,這便開始整理。」

  他的反應,讓王楷準備好的一肚子嘲諷的話都噎了回去。

  他沒想到蘇越接得如此乾脆,仿佛這真是個美差。

  「哼,但願蘇掾屬能早日理出個頭緒來。」王楷冷冷地丟下一句,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蘇越坐下,緩緩展開了那捲竹簡。

  一股塵封的霉味撲面而來,讓他忍不住皺了皺眉。竹簡上的字跡果然如他所料,模糊不清,多有缺損。記錄的都是武庫中各種器械的出入庫情況。

  「光和六年三月,入長矛三百,驗,一百二十桿有損。」

  「……五月,出甲二十領,往東郡。」

  「……七月,修補環首刀一百五十口,廢七口。」

  「……九月,弓弦百條,雨淋霉變,報廢。」

  記錄雜亂無章,毫無條理。入庫、出庫、損耗、維修,全都混雜在一起。別說核對總數,光是看明白每一條記錄都得費半天勁。

  蘇越沒有急著去算。他知道,對付這種亂麻,必須先找到線頭。

  他向剛才送筆墨的小吏要來了幾片空白的木牘。那小吏看了王楷一眼,見王楷沒反對,才不情不願地拿了過來。

  蘇越將木牘在桌上排開。他拿起筆,在第一片木牘上寫下了一個大大的「甲」字。接著是第二片的「兵」,第三片的「弓」,第四片的「矢」,第五片的「備」。

  甲,指代盔甲、盾牌等防護用具。

  兵,指代刀、槍、劍、戟等格鬥兵器。

  弓,指代弓弩本身。

  矢,指代箭矢、弩矢。

  備,指代馬具、旗幟、維修材料等其餘備品。

  他首先做的,是分類。這是現代檔案管理最基礎的思路,但在這個時代,卻是一種極具衝擊力的創新。

  做完分類,他才開始逐條閱讀那捲亂帳。

  每讀到一條,他就根據內容,將關鍵信息提煉出來,用簡練的語言記錄到相應的木牘上。

  比如那條「入長矛三百,驗,一百二十桿有損」,他就在「兵」字木牘上寫下:「光和六年三月,入長矛三百。完一百八十,損一百二十。」

  他不僅分類,還在每一類下面,又分出了「入」、「出」、「存」、「損」四個小項。

  這是一個枯燥而繁瑣的工作。整個倉曹衙署里,只聽得到磨墨的沙沙聲,和偶爾翻動竹簡的嘩啦聲。

  蘇越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對周圍的一切置若罔聞。

  他的專注和條理,讓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話的吏員們,漸漸收起了輕視之心。

  他們雖然看不懂蘇越畫的那些表格有什麼玄機,但那種庖丁解牛般的處理方式,卻讓他們感到一種莫名的震撼。

  這個年輕人,好像……真的有兩把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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