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深宮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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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日前,子時三刻,紫禁城籠罩在沉沉的夜色中。乾清宮內燭火通明,七十二盞宮燈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晝,鎏金蟠龍柱在燭光映照下泛著幽光。

  朱棣身著玄色常服,獨自站在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圖前,這幅用金絲楠木裝裱的地圖詳盡標註著九邊重鎮的布防情況。地圖邊緣已經有些磨損,顯示出經常被翻閱的痕跡。

  「陛下,八百里加急。」司禮監太監王彥輕手輕腳地呈上兩封密信,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宮殿中顯得格外清晰。信箋上沾著草原的夜露,火漆上錦衣衛特有的飛魚紋在燭光下若隱若現,顯然是通過八百里加急驛站連夜送達。

  朱棣先拆開第一封,是來自西北的軍報:「據查,瓦剌太師馬哈木、韃靼大汗本雅失里於三日前密會於斡難河畔,雙方各派使者西行,疑往帖木兒大營。」他面色不變,手指卻無意識地收緊,指節微微發白。又拆開第二封,這封來自遼東的密報讓他瞳孔微縮:「朵顏三衛近來頻頻異動,泰寧衛指揮使阿札失里三日內兩次暗中接見韃靼使者,其部眾正在向大寧方向秘密調動,沿途已設十二處臨時營地。」

  「傳五軍都督府都督!兵部、戶部尚書即刻進宮!」朱棣的聲音在深宮中迴蕩,驚醒了沉睡的宮苑。太監們匆忙點起更多的宮燈,殿外傳來侍衛們急促的腳步聲,驚起了棲息在宮檐下的宿鳥。

  不到半個時辰,五位都督與兩位尚書疾步入宮。眾人顯然已經得到了消息。

  中軍都督府左都督張輔率先稟報:「陛下,大同、宣府兩鎮已發現瓦剌騎兵異常調動,近日來往頻繁,兵力集結已超三萬。」

  右軍都督柳升緊接著道:「韃靼各部也在向漠南集結,朵顏三衛近來也是動作頻頻。」

  兵部尚書金忠指著地圖:「朵顏三衛控制著自大寧至全寧四百餘里的防線,若與瓦剌、韃靼聯手,我朝在遼東的防禦體系將首尾難顧。」

  戶部尚書夏原吉手持算盤,面露憂色:「太倉現可調用糧米一百八十萬石,足夠二十萬大軍半年之用。但若三線作戰,糧草轉運將十分艱難。況且如今正值春耕,若戰事持久,恐誤農時。」

  朱棣凝視地圖良久,突然轉身,目光如炬:「朕已有決斷,此戰當兵分三路。」他手指重重按在地圖上,聲音沉穩有力。

  「第一路,命成國公朱能率五萬精兵北上宣府。其中騎兵一萬,步卒四萬,配神機營火銃手三千。你的任務是扼守居庸關,嚴防韃靼南下。若遇敵來犯,可依託長城天險,禦敵於關外。」

  他轉向兵部尚書:「給朱能配發虎符,節制宣府兵馬。另撥新式洪武炮二十門,火藥兩千斤。」

  「第二路。」朱棣的手指最終落在遼東,「命淇國公丘福率遼東本地衛所兵三萬入駐廣寧。你的任務有二:其一,整訓遼東兵馬;其二,監視朵顏三衛:若朵顏三衛異動,可先斬後奏。但切記,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輕啟戰端。」

  「第三路。」朱棣的手指移向大同方向,「朕親率三大營及京營八萬精銳西出大同。中軍為五軍營步卒四萬,左掖、右掖各配騎兵一萬,神機營火銃手兩萬。此路主攻瓦剌,務求速戰速決。」

  他詳細部署道:「出征序列以騎兵為先鋒,步卒居中,神機營押後。每日行軍不得超過六十里,沿途設糧台十二處。戶部需保證糧草供應,每三日一補給。」

  朱棣環視眾臣,語氣愈發凝重:「此三路大軍,須得相互呼應。朱能在宣府要如鐵鎖橫江,丘福在遼東要似利劍懸頂。待朕擊潰瓦剌,立即東進與朱能合擊韃靼。朕平定漠南後,丘福需即刻西進三路會師嘉峪關,共迎帖木兒。」

  他最後補充道:「傳令漢王,命其死守嘉峪關,為大軍集結爭取時間。若關破,提頭來見!」

  朱棣話音剛落,兵部尚書金忠已跪倒在地:「陛下萬金之軀,豈可輕涉險地!臣請陛下坐鎮京師,遣大將征討即可。」

  戶部尚書夏原吉緊接著叩首:「陛下,三軍可奪帥,江山不可無主。若陛下親征,京師空虛,萬一......」

  「臣附議!」中軍都督府左都督張輔急切道:「瓦剌騎兵來去如風,沙漠作戰變數極大。陛下若有不測,臣等萬死難贖!」

  右軍都督柳升更是以頭觸地:「洪武年間陛下北征時,曾屢陷險境。如今敵軍三路來犯,比當年兇險數倍。臣願代陛下出征,雖肝腦塗地也在所不辭!」

  朱棣目光掃過跪滿一地的重臣,緩緩起身。他走到鎏金蟠龍柱旁,手指輕撫柱身。

  「諸位愛卿請起。」朱棣聲音沉穩,「朕記得建文四年,朕率軍渡江時,也曾有臣工勸阻。但有些仗,必須天子親徵才能振奮軍心。」


  他轉身指向地圖:「瓦剌、韃靼表面聯合,實則各懷鬼胎。唯有朕親臨戰陣,方可隨機應變,分化瓦解。若遣大將,難免受制於朝廷詔令,錯失戰機。」

  夏原吉還欲再諫,朱棣抬手制止:「朕知諸位擔憂。但爾等可曾想過,若朕坐守京師,前線將士見不到龍旗,軍心可會動搖?邊疆百姓見不到天子,可會相信朝廷死戰到底的決心?」

  他走到眾臣面前,語氣轉厲:「當年父皇提著腦袋打天下時,何曾想過萬金之軀?如今江山有難,朕若貪生避戰,他日有何顏面見太祖於九泉?」

  殿內一片寂靜,只聞燭火噼啪作響。眾臣相視無言,皆知天子決心已定。

  「不過,」朱棣語氣稍緩,「諸位提醒得是。朕會命太子監國,六部輔政。親征期間,每隔三日六百里加急奏報軍情。若戰事不利,朕自會退守大同,不會逞匹夫之勇。」

  眾臣知再勸無益,只得齊聲應諾。但在低垂的眼帘下,每個人眼中都藏著深深的憂慮——這位剛毅的帝王,終究還是要親身赴險了。

  眾人步出乾清宮,夜風裹挾著寒意撲面而來。金忠在漢白玉台階前駐足,望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眉宇間難掩憂色:「四路來敵,大軍壓境,陛下又要親征...這仗該如何打?」

  張輔上前一步語氣恭敬:「金公且寬心,容晚輩細說。這四路來敵看似聲勢浩大,實則各懷鬼胎。」

  他先向北方一指:「韃靼以黃金家族自居,意在恢復元朝舊疆,此乃心腹大患,需以重兵嚴防。」

  轉指而向西:「而帖木兒雖與黃金家族聯姻,終究是個'駙馬爺',他更需要攻下中原來證明自己的正統性。」

  說到瓦剌時,張輔語氣轉為謹慎:「瓦剌與韃靼歷來不合,雙方在漠北爭搶草場已有數十年。這次聯手,不過是見利起意。」

  「最後望向東北方向:「至於朵顏三衛,不過是見風使舵之輩,只需重兵震懾即可。」

  戶部尚書夏原吉適時接話:「確實,這些牆頭草最是難測。」

  張輔恭敬地轉向二位老臣:「故而陛下命淇國公坐鎮遼東,正是要震懾宵小。成國公駐守宣府,則可牽制韃靼主力。」他的目光堅定:「陛下打算先擊最弱之敵,再破次強,待朵顏三衛歸心,最後合兵迎戰帖木兒。此乃萬全之策。」

  眾人行至金水橋邊,金忠憑欄遠眺,憂色未減:「只是苦了漢王殿下。七千對三十萬(甘肅衛5600+朱高煦帶去的兩個千戶),還要死守待援......」

  張玉望向西方天際,聲音沉穩:「所以陛下才要兵行險招。只要我們能在嘉峪關失守前平定北虜,這場仗就還有勝算。」

  晨光漸明,紫禁城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幾位重臣相視無言,心中都清楚這場四線作戰的危局,關鍵就在於能否搶在時間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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