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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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往常一樣,我來到那間熟悉的心理諮詢室門前,拉響風鈴

  「請進吧。」

  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一如既往的平緩,柔和。我推開門,隨手將門上掛著的木牌從「歡迎來訪」翻到「諮詢中,請勿打擾」那一面

  裡面的一切都和往常別無二致,

  心理諮詢師仍然坐在沙發的老位置上,臉上戴著那副全覆蓋式的銀白頭殼

  即便看不見她的表情,我依舊能捕捉到她話語裡恰當好處的關切,以及她那如同母親輕哼搖籃曲般溫柔的語調:

  「你的病情怎麼樣,柏修斯?」

  還能怎麼樣?我沒有作聲,只是靜靜拉開她斜對面的椅子,坐下

  這兩年多的心理諮詢里,我們之間的對話總是以這個開場白中起航

  非要具體形象對這個問題作出回應的話,我會說:自己像以往一樣毫無變化,依舊是與這個時代的一切格格不入的老樣子,像一顆被錯誤投遞到沙漠裡的冰塊,無法融入,只能徒勞地融化,蒸發,最終歸於心靈的虛無,

  但我會這麼講嗎?

  ......

  我並不會這麼講。

  我等了片刻,讓沉默在空氣中發酵,然後用一貫的平淡語調作出回應:

  「最近一切都挺好的。」

  而心理諮詢師對此並不意外,倒不如說,早已預料到了這番回答

  但她並沒有追問,只是從手邊的書堆里抽出一本相對較薄的,輕輕推到我面前的茶几上

  我掃了眼,忽然感到有點奇怪:

  「今天,你不打算講童話了?」

  我這麼說,當然是有緣由的

  因為這次的故事書,封面頗具衝擊力:背景是深邃到令人不安的墨藍色。中央描繪著一隻形態猙獰、難以名狀的巨型海怪,此時正揮舞觸手緊緊纏繞著一座在狂風暴雨中飄搖的現代化都市。那些高樓大廈,在它面前如同孩童搭建的積木般脆弱,隨時都會分崩離析。

  上方的書名用燙金字體印著一串鬼畫符般的日語文字,誰寫的並不重要,我看不懂,也沒打算細看

  我關注的重點在於,眼前這本書,光是封面,就散發著一股與「心理療愈」背道而馳的、令人不安的毀滅氣息,內容似乎並不「子供向」,更不像那些治癒系小故事該有的模樣

  以往的流程可完全不是這樣的

  可如今,它卻出現在這間心理診療室里,就好像把《法醫學案件現場屍體損傷鑑定圖譜》的血淋淋插圖印在了兒童繪本紙上,讓我有一種極不協調感

  我試著闡清困惑

  而諮詢師小姐則對我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揶揄:

  「其實,你也聽膩了,不是嗎?」

  「是,稍微有點。」我回答。

  說實話,起初聽她用那安撫人心的聲音,娓娓道來那些奇妙的故事,確實能讓我的心靈得到片刻棲息。但即便是再美味的佳肴,連續吃上兩年多,也會變成一種折磨。

  聽多了那些低齡向的溫馨小故事,我多少感到厭倦,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所以....」

  她話語停頓一下,身體前傾,那對看不見的眼睛似乎正凝視著我

  「我們該進入下一個治療階段了,柏修斯。」

  「這次,換你來講故事。如何?」

  換我...來講?

  我感到一陣費解,說實話,我從不認為自己有什麼講故事的天賦

  自己的過往生活就像一杯忘記放糖的白開水,乏味不堪。從來沒有分享的對象,更懶得與人分享,自己一直處於沉默寡言,不善言辭的狀態

  非要說,如今我的語言表述能力,大概還停留在小學生寫流水帳日記的水平

  更糟糕的是,每次試圖回憶過去的人生片段時,我總覺得大腦空空,像個患了嚴重失憶症的病人,對精彩的個人事跡之類的,更是毫無印象。

  我這種,連自己的人生都複述不明白的人,又怎麼能去講好一場別人的故事呢?

  但我並沒有說出,『天吶!對不起,這實在太困難了,你找別人吧』,』這種事,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到,請大發慈悲的放過我吧『之類的話。


  而是簡短地』哦』了一聲,算是勉強接受了這個新的「治療方案」。

  反正,拒絕也是麻煩。儘管心裡百般不樂意,但我這種人,向來也懶得反抗。

  「很好。」心理諮詢師將那本書又往前推了推,語氣微妙:「在講故事前,我先明確一點:

  你,應該知道...怎麼看書吧?」

  「當然,」

  我反問道:「誰會不知道呢?」

  她的問題未免有些多餘,我又不是生活在石器時代的原始人,這種事還需要教?

  於是在諮詢師小姐那仿佛帶著欣慰笑意的注視下,

  我伸手,將書本打開,熟練地撕開了第一頁。

  ——然後,將它放進嘴裡,細細咀嚼

  ※

  別誤會,這並不是我瘋了。

  又或者,你們中某些人可能會猜測:

  我的真實身份,會不會是一名隱居在圖書館,整日以書紙為食糧的大妖怪,

  抑或是,某個以推理為愛好,並具備一定超自然力量的文學少女呢?

  其實不然

  在我們那個年代。書,就是這樣'讀'的

  ※

  隨著咀嚼,紙頁開始在我的唇齒間緩緩融化。一股混雜著陳年灰塵與微鹹海潮的複雜味道在口腔瀰漫開來,

  緊接著,眼前的世界開始扭曲,諮詢室原本柔和的色彩開始變得異常鮮艷。紅的更紅,藍的更藍,隨後從各自的物體上溢出。桌子、椅子、書架等物體的邊緣在我眼中分解、重組,最終變成了一副色彩怪異、線條扭曲的抽象畫作,看得久了,會產生一種令人眩暈的噁心感

  眩暈之下,我緩緩閉上了雙眼,耳邊傳來一陣輕微的耳鳴,

  這感覺好似一陣夏風颳過生鏽的鐵絲網,天台上三三兩兩的中學生開始竊竊私語,說著悄悄話,交流著小秘密

  「咕咚~」

  最終,我將嘴裡那股混雜著塵埃和咸腥的奇異的半流體物質吞咽下去

  許久,再睜眼時,世界已然是另一番光景

  .

  ·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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