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短篇《認知疫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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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定的提線木偶】——

  ·(注4:該篇故事暫定為多結局敘事,筆者此處僅展示β-理性線的簡要劇情....)

  嗒。嗒。嗒

  水龍頭又開始滴水。每一聲都像倒計時

  鏡面悄然蒙上霧氣,我抬手擦出一片清晰。不斷審視著鏡中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幾行水珠沿著鏡面流淌,在倒影臉上劃出類似淚痕的軌跡

  那些論述、掌聲、和期待的目光......或許都只是劇情必要的光效渲染,就連精英學者的光鮮皮囊,也不過一場海市蜃樓罷了

  不,等等。我強迫自己深呼吸

  這一切只是揣測和假設,那些關於「玩家」和「角色」的隱喻並不能佐證事實

  當務之急是找到實證。沒有證據的猜想終究只是妄想

  推翻臆想也好,證明猜想也罷。我都需要某些更具體的線索和拼圖

  但問題來了:該從哪裡找呢?沒空給我慢慢調查了,必須短時間找到能串聯一切的關鍵鑰匙

  誰能給我這些信息呢?

  「靠,這破遊戲平衡性絕對有問題!設計師小時候上學是不是被聚堆的雜兵捅爛過屁股…「

  我轉頭,視線聚焦在那個專注於遊戲的脫線青年身上。他盤腿坐在地板上,頭頂還翹起一綹呆毛,拇指在按鍵上翻飛,時不時因遊戲畫面而皺眉或咂嘴。

  要不要問他?

  我張了張嘴,既想抓住這根可能的救命稻草,從他身上挖掘出更多佐證猜想的線索,又恐懼那些線索會徹底擊碎我對「自我」的認知

  「喂,教授,你臉色怎麼跟喪屍啃過似的。「他若有所感地抬頭,掌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該不會真信了我那些遊戲比喻吧?「

  此刻,我心底那些「懷疑自己是提線木偶「的懷疑像沸騰的氣泡,在喉間翻滾,即將轟破齒關...

  「沒什麼。「

  最終我聽見自己平靜地回答,順手擰緊仍在滴水的水龍頭

  理智及時勒住了感性的韁繩:向一個剛認識半小時的網癮青年傾訴認知危機,恐怕只會收穫「你中二病晚期?「的嘲笑。

  況且,在獲得確鑿證據前,任何情緒化的傾訴都只會讓事態更混亂

  聽罷,青年嘆了口氣,屏幕里的角色「吧唧「一下被路邊雜兵踹下懸崖,他放下掌機:「你怎麼變得蔫了吧唧。跟我老妹似的,問什麼都回『沒什麼』「

  「說起來,你妹妹是接種者吧?在會場嗎。「

  「沒,在家待著呢。「他困惑地眨眨眼,「怎麼了?「

  「...有個猜想需要驗證。「

  說實話,連我自己都不確定究竟想驗證什麼。是驗證認知疫苗的副作用?還是驗證我是否真如青年所說,是「被操縱的角色「?

  「哦,你想找認知疫苗的接種者吧?「他撓著亂糟糟的頭髮,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我對象研究所有個你的崇拜者,是認知疫苗的接種對象。她今晚一直等在會場門口,好像是想找你簽名呢。「

  「具體特徵?具體位置?「

  「會場東門休息區吧…紅頭髮?打遊戲時順耳聽的,沒細問。「青年眼裡閃著猶豫的神色,又補充道,「不過,教授你這狀態...「

  「時間。「我突兀地說。

  「啊?「

  「現在幾點?「

  他瞥了眼掌機:「呃,距離你的演講還有...18分鐘「

  我一把奪過他的掌機,金屬外殼硌得掌心發痛。這個動作太粗暴了,但此刻我需要這種真實的痛感。「借我用用。」

  「喂!我的存檔——「

  「回頭賠你十台。「我已經推開廁所門,走廊的暖光撲面而來。背後傳來他最後的嘟囔:「跟速通玩家似的...「

  洗手間的門合攏。我摸了摸西裝內袋,那張紙條還在。冰冷的絕望感也還在,但已凝結成某種鋒利的工具

  正好,來割裂那個腫脹的猜想

  *

  暖光燈將影子拉得很長,我穿過長廊,皮鞋踩在地毯上,無聲無息

  疾步前行時,腦中閃過念頭:這場追逐會不會也是既定劇情?這份心中焦慮和緊迫感是否早被計算在內?


  就像《傳火錄》主角短暫掙脫詛咒時的錯覺:不死人註定質疑傳火,而質疑本身...恰是輪迴的一部分

  不,現在需要的是切實行動,而不是遊戲哲學思辨和虛無主義的自我消解。

  深吸一口氣,繃緊下頜,我將青年那句「玩家不在乎「碾碎在腳步聲里。

  跨過最後一道拱門時,宴會廳的聲浪撲面而來。香檳塔折射著水晶吊燈的光暈,觥籌交錯間儘是精心雕琢的笑顏。

  我快步穿過人群,對沿途的問候報以機械點頭。有位女士攔住我討論「蒙昧邊界「,我直接側身繞過:「改日詳談。

  繼續往前走,那位女士又踩著高跟鞋追上來,耳墜晃得像鐘擺。「教授!那些理論數據——「

  「發郵件。「

  侍者端著香檳迎面走來。我抬手,精準接住跌落的酒杯,液體甚至沒濺到袖口。但我已無暇沾沾自喜。因為巨型電子鐘顯示20:46,時間正以遊戲任務般的緊迫感流逝

  經過舞池時有人拽住我的西裝袖口。轉頭對上一雙寫滿崇拜的女孩眼睛「您去年在罪獄島解救的...「

  我抽回手臂打斷施法:「抱歉,急事。「

  走廊拐角處又撞見佐爾根教授。老者笑著舉起藍寶石的拐杖:「大學者!演講稿重構好了?」

  「在收尾。「我敷衍道

  電梯按鈕在指尖下泛著冷光。轎廂里忽擠進個滿身古龍水味的老紳士,他滔滔不絕講起我們「去年在蘇黎世的徹夜長談「。我盯著樓層數字沉默,直到他訕訕收聲

  掌機顯示還剩12分鐘時,我在會場門口停下。

  東大門處人群稀疏,卻不見紅髮的蹤影。時間一分一秒流逝,11分鐘...10分鐘...

  這才像真理的作風。它怎麼會留下如此明顯的漏洞?

  我靠在柱牆邊,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多麼可笑。即便找到那個接種者又能如何?驗證了猜想後,我又能改變什麼?

  時間剩餘9分鐘。我嘆了口氣,準備放棄

  ——轉身,紅髮少女靜立在我身後半米處,無聲無息

  我心中一跳

  這大概是青年口中的那個疫苗注射者

  她有及腰紅棕色長髮,穿著學院制服,外搭一件略顯寬大的白大褂,下擺飄蕩似殘破的牽線,安靜得像個被遺忘的人偶

  「抱歉,時間緊迫。「我低聲說道,聲音冷靜而堅決。不等她回應,我直接挽起她的手臂,將她拉向會場門口

  少女的身體輕得像一片落葉,對此,毫無反抗。只是目光留戀地掃過周圍的景色,仿佛在告別

  ......

  途中,兩名執勤者橫跨一步攔住去路:「柏靈教授,這位女士沒有邀請函......「

  「她是演講環節的重要嘉賓。「

  執勤者面面相覷,猶豫著翻開登記冊:「可安保流程...「

  「讓,開。「

  時間壓迫感化作實質的焦灼,令我聲音淬出森寒冰碴

  執勤者的領頭似乎想反駁,卻在對上我視線的剎那僵住。最終沉默地側身。

  那副退讓的姿態,仿佛面對的不是學者,而是持槍的高級軍官。

  *

  我將紅髮少女帶入電梯,

  按下上升按鍵的瞬間,我深吸一口氣,胸腔里翻湧的緊迫感幾乎要化為實質

  真相近在咫尺,而我已無法忍受任何拖延。現在必須從她口中撬出認知疫苗的一切。

  然而我轉頭時,喉嚨卻被某種無形之物扼住了。

  紅髮少女倚著電梯壁,目光渙散地投向玻璃窗外的城市夜景。霓虹燈的光斑在她臉上流動,而她的眼眶裡蓄滿無聲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時甚至沒有一絲顫動。就像被抽空所有情緒的傀儡,連絕望都顯得稀薄。

  我原本準備好的腹稿卡在齒間,竟成了無力的啞火。

  或許,我該用些手段讓她迅速冷靜。

  比如粗暴掐住她的手腕,用冰冷語調施壓,或是用謊言編織緊迫感。可當她用指尖輕輕拭去淚痕,轉頭看向我時,那雙藍瞳里破碎的波光讓我失神良久

  「教授,」她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入深井,「你說真理為什麼要吃掉我們呢?」


  「你…指什麼?「猝不及防的問題讓我心頭一顫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疊皺巴巴的測評報告。邊緣貼著便簽:【首批接種者模範案例集】

  「注射疫苗後,我總在陌生的地方醒來。」她低頭摩挲紙頁,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墓碑

  「上周是量子與認知領域研討會即席演講,前天是電視台的腦科學辯論賽......還有那些測試、舞台、鏡頭......」

  她忽然歪頭笑了

  「他們說,無論多難的場合,我都能完美表現。就像這裡......」她點了點太陽穴,「裝著人類進化的鑰匙。」

  她低頭,指尖無意識地卷著一縷紅棕色長髮:「但那些事我根本沒有任何印象。就像被蟲蛀空的記憶,被鳩占鵲巢的軀殼。」

  她放下頭髮,食指抬起,在空氣中畫著螺旋,軌跡凌亂「答題、表演、辯論。我根本不知道我怎麼做到的,就像有另一個宇宙的靈魂用鐵棍在我的大腦里攪動意識....」她頓了頓,語氣自嘲「啊,這話對您這種科學家來說,很可笑吧?」

  短暫沉默了幾秒,她又開始敘述,語氣沒有歇斯底里,平靜地如同談論別人的病歷

  「有一天,我偷偷把疑慮寫在紙條上,藏在天花板里。」

  「可我打開的瞬間,天花板夾層塌了......那裡早已堆滿我自己寫的紙條,像雪一樣多。」

  「有的寫『今天的我還是我嗎』,有的問『是誰在操控我的人生』......」

  「而最新的內容是,」她的目光掠過我的肩膀,投向電梯外流動的霓虹,用某種意味不明的語氣說:

  「【離開水面的魚會遺忘呼吸,跨越邊界的人會忘記自己】」

  此時,電梯抵達的提示音響起,猩紅數字滾動到:61F。而她還想要說些什麼,伸出手攥住我的袖口。下一秒,身軀卻像斷線木偶般滑落。我連忙彎腰扶住她。而她仰頭湊近我,幾乎鼻尖相觸,輕聲呢喃:

  「請救救我,柏靈教授......」

  話音未落,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垂下頭,如同一具熄滅的空殼

  休克?精神崩潰?心肺驟停?

  正當我猶豫是否該採取急救措施時,懷中軀體突然觸電般彈起。

  「——誒!偶像!終於見到你了!「

  紅髮少女抬頭,臉上竟煥發出驚喜的光彩,像個收到聖誕禮物的孩子

  她甚至開心的踮起腳尖轉了個圈,白大褂下擺劃出歡快的弧線:「我等了整整三小時呢!「隨後眨著星星眼掏出鋼筆:「能簽字合影嗎?「

  我後背發涼。她的語調活潑雀躍,瞳孔像被擦除過的玻璃,映不出任何先前的陰霾。

  她注意到我的眼神,說:「欸,教授您怎麼這樣看我......」不安地絞著手指

  「是不是我太冒失了?」

  「不是,「我搖了搖頭,試圖讓聲線保持平穩,「總之我們先...「

  「對了!我還沒自我介紹呢!」少女突然擊掌,紅棕色長髮隨著動作揚起,挺直背脊擺出演講姿態「我是——」

  她的簽字筆滾落在地,敲出清脆的「咔嗒「聲。

  「是...是...「

  她的聲音卡在喉嚨里,表情逐漸空白。

  就仿佛,她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

  ·——(未完待續)

  ——【我曾把不可挽回的宿命打碎】——

  *距離演講時間,還剩6分鐘

  我走在長廊上。地毯吸走了足音,暖光燈將影子拉長又壓短,像反覆調試的幻燈片

  回想起剛才的交談,心中猜想已經幾乎完全論證。

  但還差最後一塊拼圖,究竟是什麼?

  不知不覺間,我發現自己重新回到了廁所門口。

  是身體的本能?還是說…這也是「最優解」的一部分?

  猶豫片刻,我推開了門。

  冰冷的瓷磚和滴水聲再次包圍了我。隔間門板整齊地敞開著,卻不見那個盤腿打遊戲的青年

  我忽然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好像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但具體又說不上來


  這種感覺來的毫無道理。我們不過是在廁所里偶然遇到,交流了會兒日常,聊了會兒遊戲哲學,連名字都沒問,僅此而已。但為什麼,為什麼我的胸口會悶得像是被某種人生可能性被悄然抹殺過一樣?

  我搖了搖頭,準備離開,卻瞥見隔間裡的藍色包裝袋,

  那是我和他吃剩下的零食袋,也是他真切存在過的證明

  彎腰拾起它,塑料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包裝袋上的小天使圖案吹著號角,笑容燦爛得近乎諷刺

  我開始在廁所裡面焦灼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虛無的邊緣。

  不知怎麼,竟期待那個滿嘴遊戲比喻的脫線傢伙此刻推門而入,用他那種沒心沒肺的語氣說「喲,教授,怎麼又發呆,不會卡關了吧「

  零食袋折起又撫平,塑料膜不斷發出窸窣聲響

  最終什麼也沒有發生

  ......

  時間已經來到最後三分鐘,我站在走廊中央,借著暖光燈,嘆了口氣

  姑且再看一眼這袋浪味仙吧。目光掃過時,忽然被一行字吸引

  ——生產日期:2028年4月27日

  ——保質期:三個月

  顱內的嗡鳴聲驟然炸響!

  我產生一種好像被雷擊中的幻覺,分明自己登上列車時是2025年5月2日

  我死死盯著數字,刺骨寒意從脊背竄上後腦。

  .....

  原來如此

  此刻,最後的拼圖終于歸位,所有線索終於串聯成最殘忍的真相:

  從來沒有什麼「穿越」和「替代」。只有記憶被循環清除的三年,和永恆運轉的「真理」

  【跨越邊界的人會忘記自己】

  這短短三年間,我就從普通大學生,成為名揚天下的「柏靈教授「。這份「奇蹟「的禮物早在暗中標記了價碼,就像那些被反覆覆蓋的存檔,我的記憶也在被定期清空。

  所有過往事跡,猶如聚光燈下的一場幻夢。他們口中所謂的真理代言人,不過一隻滑稽獨舞的失憶木偶

  而我終於明白,蒙昧邊界,是我永遠逃不出的記憶牢籠

  認知疫苗,我親手研發的「傑作」

  也根本不是人類進化的階梯。

  而是某種存在所投放的知識瘟疫。它感染人類的認知,操控行為,清除記憶,最終將所有人變成和我一樣的提線木偶。

  【離開水面的魚會遺忘呼吸】

  原來這就是溺斃在空氣中的滋味,我笑出聲,眼淚卻砸在地上。

  紅髮少女發現了真相,但她的記憶很快被抹去。就像我一樣,像所有人一樣。

  華美的學術頭銜。窺見真理的天才。人類歷史最偉大的發明,命運的最優解...

  騙局,全都是騙局!

  如今那些躲在幕後的「玩家」,正用「真理錨點」當手柄,把我的人生玩成一場速通遊戲,收集各種隱藏成就,抵達下一關卡

  它們不在乎我是否記得過去,不在乎我是否痛苦,只在乎「最優劇情」是否按照預設發展

  說不定,整個人類文明將和我一樣,走向某個被計算好的「最優解」

  【至於意識,誰在乎呢】

  我聽見自己的瘋狂笑聲在空蕩走廊里反彈,像一台失控的老式收音機。

  直到不覺間跪在長廊上,指尖摳進地毯的纖維里。

  「......」

  【相信真理,而非自己】

  掌心裡攥著的紙條正在滲血,「相信真理「四個字被液體暈開成嘲弄的嘴臉

  「真是......該死的真理。」

  我拼湊出真相,卻無力改變任何事。

  【因為石頭的拋物線,早被重力算好了】

  高維存在不會允許我反抗,就像玩家不會允許角色脫離劇本。

  ——我將一步步,成為人類文明的罪人。

  *

  「先生,您需要....呃,心理援助嗎?「陌生人的詢問聲將我拉回現實。


  冷不丁闖入視線的是一雙沾著污漬的膠鞋。抬頭時,一個清潔工推著小車停在我身旁,眼神關切。他手裡還攥著半濕的抹布,仿佛我這場歇斯底里的獨白只是他日常清理的又一灘污漬

  我抬頭看他,忽然笑了

  「多謝關心,我很好。」

  我起身。將那張寫著「相信真理,而非你自己」的紙條折成小紙船,輕輕放進他的推車。這個動作如此隨意,仿佛只是丟棄一張用過的餐巾紙

  儘管它承載著我三年間被反覆清空的記憶,以及某個存在精心編織的騙局

  事到如今,姑且算最後的反抗吧。

  至少這微不足道的埋葬儀式,由「我」親手完成

  忽然,宴會廳的喧譁聲從走廊盡頭傳來,侍者們端著香檳穿梭如織。傳來香檳杯碰撞的脆響,某個時刻宴會廳的聲浪忽然高漲,演講來臨的鐘聲轟然敲響

  我掏出西裝口袋的掌機,《傳火錄》遊戲的結局動畫正在播放:

  「火已漸熄,然位不見王影。「

  ——我們都是命運洪流中隨時會傾覆的摺紙玩具

  ——就連此刻心底脫穎而出的念頭,也不知是否是親手摺疊的

  ——我的反抗毫無意義,因為真理註定勝利。

  此刻,我走向走廊盡頭,接受了自己的結局

  *大禮堂內

  穹頂上的燈光在玻璃幕牆間流轉,顯露出鏤空雕花的裝飾。那些用寶石排列的星座圖案所圍繞的中央,是遠處螺旋塔樓的全息投影,仿佛我的身影嵌於群星圍繞的夜空之上。

  誠然,這一切華美得令人窒息

  如果它不是我親手編織的牢籠的話。

  聚光燈如審判般打下,將我全身籠罩。宴會廳的麥克風正好傳來主持人的聲音:「接下來,有請著名學者,我們炎國的英雄!人類歷史最天才的....「

  歡呼聲潮水般湧來。數百雙眼睛的期待凝成實質,神情狂熱,仿佛我是他們等待千年的彌賽亞,帶來救世福音的宗教領袖。

  邁著緩慢的步伐,我踏上中央那條莊重的紅毯大道。

  有人熱情地向我揮手,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崇拜;有人將帽子摘下,端正放在膝頭上,神情肅穆;有人被三位女性包圍,咧開笑容對我擺出加油手勢;有人像追星族般拼命地蹦跳,拍手鼓掌,高叫著我的名字;有人拿著話筒對著攝像機興奮解說,營造出繁榮盛況;更遠處,某國政要正襟危坐,與身旁的學術專家低聲交談…

  在玻璃幕牆的倒影中,有人西裝筆挺,面帶微笑。燈光將星座圖案投射在他身上,像是給英雄榮耀加冕,又仿佛給祭品披上神聖綬帶

  …

  ...

  ...

  *

  「滋——「

  「女士們,先生們「

  「感謝各位蒞臨關於認知疫苗相關理論的終期發布會…「

  「今天我想和大家探討的,是『認知疫苗』的群體免疫,對人類文明的深遠影響…「

  我站在演講台上,聲音平穩,邏輯清晰。抬起的手劃出優雅的演示軌跡:

  「真理錨點理論早已闡明,人類的認知存在系統性缺陷…「

  「而這種基於腦科學的神經調製技術能夠有效阻斷蒙昧效應,實現文明飛躍…「

  聲帶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不受控地吐出那些我根本不懂的專業術語,這些知識從未屬於我,它們只是寄生在我聲帶上的提詞器

  「…而《意識拓撲學》第三章里的倫理爭議點在於,建立真理錨點是否映射思維屏障的定向坍縮,這需要引入非線性觀測模型,接下來…「

  我的喉嚨不斷生產著完美演講。聲波在宴會廳穹頂下迴蕩,形成認知科學的囚籠。台下的眾多面孔凝固在虔誠的傾聽狀態,時不時露出醍醐灌頂的表情。

  實際上,這些關於「認知疫苗群體免疫「的華麗辭藻,在我眼中分明是人類屠宰場的流水線說明書。

  對於我這種徹頭徹尾的一般人

  本該選擇明哲保身,接納自己的命運

  本該扮演一個完美傀儡,享受被真理豢養的榮光

  是的,本該如此的


  可真的本該如此嗎?

  冷不丁,我的聲帶停止了振動。會場陷入詭異的寂靜,數百雙眼睛裡的期待逐漸轉為困惑

  …

  「諸位,在揭曉最終理論前...我想問一個問題「

  這一次,我用自己的聲音,用那一份原生的、帶著嘶啞,真正屬於我的聲音問道:

  「有人玩過《傳火錄》嗎?「

  一片死寂

  會場角落,孤零零舉起的可樂罐像火爐里可憐的餘燼

  笑聲混著掌心血滴落在紅毯上,我舉起手,上面被猩紅手術刀貫穿

  血珠沿著銀亮的刃口滴落,卻讓我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疼痛從掌心蔓延至全身,卻精準地切斷了那些無形的提線。

  這具被「真理「精心調試的身體,三年了,終於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這具軀殼裡的餘燼,終於要燒穿真理程序的枷鎖了

  「換句話說——「聲帶撕裂劇本,以我沙啞般的本音宣告。

  「請各位保持冷靜,柏靈教授只是演示認知疫苗的全新作用...「

  「不,快來人,柏靈教授需要醫療援助!「

  賓客和記者們終於意識到這不是教授的行為藝術。醫療組衝上台的瞬間,我踹翻了演講台。木質結構倒塌的轟鳴與飛濺的木屑中,我猛地扯開領帶,任它像絞索般垂落在血泊里,發出瘋子般的嘶吼:

  「你們都被騙了!「

  「真理要把你們全變成提線木偶!「

  「認知科學,文明階梯...都是謊言!徹頭徹尾的謊言!「

  「柏靈教授!你要做什麼?「身後此起彼伏的尖叫炸開了鍋。我轉身,沖向玻璃幕牆。有人抓住我的西裝下擺,布料撕裂聲清脆得像在嘲笑這場鬧劇

  爆發的混亂中,我撞開無數阻攔,衝刺、一躍而起、猛然揮臂

  金屬掌機充當破城錘,砸向命運精心編織的謊言。

  「嘩啦——!」

  撞擊的剎那,那些鏤空鑲嵌著人造寶石的「星辰」簌簌墜落,在爆裂聲中化作萬千晶片

  我終於看見了真實的夜空,只不過

  如今它倒懸在腳下,像極了《傳火錄》結局裡熄滅的火爐.

  ......

  虛假的星空幕布炸裂,真正的夜空在腳下流轉。大地為我加冕王冠

  風聲灌滿我的灰色西裝,如同輓歌,身旁的玻璃碎片像凍結的雨滴懸浮在空中

  我望著顛倒的世界,任由重力拉扯這具身體墜落

  黑暗吞噬意識前,我懷念起在課本上塗鴉幻想設定的日子,那時我堅信自己能成為書上偉大的歷史人物,能以英雄式的犧牲打動人心,改變世界。時間兜兜轉轉,反倒如願以償,雖然是以我失去一切為代價

  不過,現在撞碎枷鎖奔向大地的姿態,或許也不錯…

  我閉上眼,嘴角揚起

  曾設想的人生最優解,隨著我親手按下刪除鍵,化作風中的嘆息

  但若能重新選擇

  我寧願做清醒的庸人,也不要當完美的傀儡

  比起永恆的薪王,我寧願做剎那的飛蛾

  火已漸熄,這次連灰燼都不會剩下

  至於真理?就讓它見鬼去吧。

  「砰——「遠處傳來一聲重物落地的悶響。

  過了一會兒,賓客們慌張下樓,如潰散的蟻群趕來,卻只發現一具血泊中的屍體

  很快,殯儀館的黑車無聲地吞沒了那具屍體。

  次日,新聞《學術巨星隕落:認知疫苗計劃永久擱淺》像插了翅膀飛向全世界

  …

  .

  ·——(未完待續)

  —【已有的事,後必再有】—

  我從睡夢中醒來

  再睜眼時,面前是一座昏暗的宗教殿堂。高聳的穹頂垂下猩紅帷幔,燭火搖曳間,數十名黑袍教徒齊刷刷向我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得像是被同一根線牽動的木偶

  「柏靈首席,您醒了?「


  一名戴著銀質面具的教徒湊過來,蒼老的聲音里混雜著敬畏與狂熱:

  「雖然過了很久,我還是不得不讚嘆。那晚您的假死演出真是太完美了。就連我都信以為您是真瘋了,居然連載有泡沫板的飛馳卡車都利用到了,現在,首席您的新身份已經偽造完畢,我們潛伏在各國的成員也已經就緒...「

  老教徒手中的拐杖隨著激動的語調揮舞,頂端鑲嵌的寶石更是曳出藍色殘影,我對此感覺有些頭暈目眩,這是哪?他是誰?我不是應該在列車上嗎?

  老教徒頓了頓,止住滔滔不絕的講述,歪頭看我:

  「柏靈首席,您怎麼了?「

  「我...我需要靜一靜。」我低聲說道,試圖掩飾自己的茫然

  「當然,當然!您的意志高於一切。「他恭敬地退後一步,「但容我僭越,距離您的天啟儀式只有一小時,羔羊們都迫不及待要傾覆那該死的秩序了。」

  假死?邪教?天啟儀式?這些人真可怕。

  待他走後,我下意識攥緊黑袍袖口,指尖觸到一張紙片。展開後,鉛筆字跡刺入眼帘:

  【相信真理,而非你自己】。

  這行字像是某種冰冷的嘲諷。我試圖回憶,但記憶如同被攪渾的水,只剩零星...

  等等,為什麼這場景既陌生又莫名熟悉,仿佛在某個褪色的夢裡見過?

  ......

  我從睡夢中醒來

  再睜眼時,這具軀體正以絕對權威的姿態,立於一個半球形會議室核心,軍裝胸前別著金色徽章,而我背後,地球的全息投影緩緩旋轉,藍得令人眩暈。面前二十塊環形屏幕上,不同膚色的面孔同時轉向我,他們耳廓都貼著相同的銀色翻譯器。

  「報告,柏靈總指揮官!」

  穿白色制服的青年快步衝過來,差點被自己鋥亮的皮鞋絆倒,「各政區代表已就位,全球媒體也切斷所有節目,所有公民都在等待您的講話。「他遞來的平板顯示著倒計時:00:59:23,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順便說...大家都在猜測聯盟應該叫什麼名字。」

  宣言?全球聯盟?這都哪跟哪?我下意識按住太陽穴敲擊,怎麼也敲不散心中疑雲。

  「怎麼了,總指揮官?您需要提神劑嗎?「青年試探性地喚道

  「暫時...不必。「我聽見自己用陌生的威嚴聲線回答

  或許該檢查其他地方?

  我下意識去摸口袋,發現軍裝內袋裡有張被對摺成小方塊的紙條,上面印刷體般的鉛筆字跡刺入眼帘:

  【相信真理,而非你自己】

  ......

  我從睡夢中醒來

  再睜眼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冰冷的金屬椅上。面前操作台上的無數儀器閃爍著冷藍色的字符串。中央屏幕顯示一座穹頂式科研中心,數百個半透明艙室如蜂巢般嵌在弧形牆壁里。此刻他們內部的培養液正在退潮般下降,顯露出如深海生物觸鬚般蠕動的神經接駁線。

  「柏靈總架構師!你醒啦?「

  穿輕薄防護服的少女小跑過來,護目鏡後的眼睛亮得驚人,背後拖曳著一台嗡嗡作響的懸浮立方體。

  「冬眠艙的甦醒程序鎖定完畢,「她揮舞著全息平板,語氣中帶著近乎崇拜的雀躍「所有環節都如您所料,一小時後我們就能初步啟動文明搖籃計劃。」

  「話說您剛才又夢見過去了嗎?」

  我莫名有些疲憊,含糊地「嗯」了一聲。夢?或許此刻更像一場噩夢吧

  「您剛才的樣子真是嚇到了我了,像看見了很可怕的東西。「

  她笑了笑:「不過沒關係,夢境只是轉瞬的雜音而已。「

  不知怎麼,聽到這,我一陣燥熱,胸口湧起一股荒謬的衝動:或許我該踢開這座金屬椅,砸碎這些破爛儀器,掐住她的脖子,質問她,我究竟是誰,我在哪,該死的雜音到底什麼時候休止

  「...之後數據覆核交給你了。「

  最終,我聽見自己用不屬於我的沉穩聲線說道

  少女敬了個誇張的禮,轉身離去

  待實驗室門閉合,我閉上眼,試圖從混沌中抓取線索。可記憶如同沙粒,攥得越緊,流失得越快,越想拼湊越顯得無力


  我膝頭的數據板文件夾微微敞開,一張紙條從中滑落:

  ——【相信真理,而非你自己】。

  ......

  ......

  這次醒來時,群星在我腳下燃燒。

  舷窗外,艦隊如金屬蝗蟲般鋪滿宇宙,藍光掃過之處,行星接連化為塵埃。而我就站在這毀滅的頂點,身披黃金鎧甲,瞳孔里流淌著殘燼的星塵。

  「柏靈星主,您終於醒了。「

  一個金屬質感的聲音響起,「仙女座旋臂已清掃完畢,廣域殲星宣言將在一小時後開始。「

  我轉頭,看見一個由光影構成的人形。它,或者說他,正向我鞠躬,姿態恭敬得近乎卑微。

  「星主,需要我臨時調整殲滅序列嗎?「光影問道。

  「不必「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冷靜得不像自己。「你們按照計劃來,我想...休息一會兒。「

  是的,該停下來休息了,我盯著自己映在舷窗上的臉

  那本該『統御群星』的面龐上只剩倦怠和厭倦。

  手掌不自覺地翻轉,一張紙條憑空出現:【相信真理,而非你自己】

  .....

  .....

  .....

  .....

  .....

  列車鳴笛聲響起。

  「列車前方到站,禾離市——」

  冰冷的廣播聲將我扯回現實,隔壁座位的大叔鼾聲如雷,乘務員推著餐車經過,車窗外流動的色塊漸緩掠過,像被稀釋的水彩。對面坐著刷抖音的李亦羽。他頭也不抬地丟來紙巾:「夢見自己變成大人物了?你剛才說夢話的樣子超遜的。」

  車窗外的陽光刺眼,刺得眼眶發酸。我坐著發了很久的呆,但那種真實的窒息感仍縈繞在心頭。直到李亦羽把冰可樂貼在我臉上,推著我下車。我才緩過神來

  (我,回來了?)

  (我都柏靈終於又回來了!)

  某種難以名狀的衝動突然席捲全身。

  我甩開行李,不顧一切沖了出去

  行李箱翻倒的聲音很沉悶,李亦羽在身後嘟囔的髒話被氣流揉碎

  礙事的鞋子不知什麼時候沒了,但腳步輕盈,仿佛掙脫了某種束縛。站台地磚的防滑紋路硌著腳底,這種真實的痛覺反而催生出某種表演欲

  於是我在眾目睽睽下,跳起即興荒誕的柏靈式舞步

  候車廳的大理石牆倒映出我凌空躍起和瘋狂踢踏的剪影,輕盈得像是踩在雲端。來來往往的路人們漠然瞥過,仿佛只是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我鬆了口氣。這才是該死的現實,沒有狂熱的賓客,沒有奇怪的紙條,只有低頭刷手機熟視無睹的普通人類

  這才對嘛。我忍不住咧嘴笑了。哪有什麼真理與天才,一場夢而已,去他媽的

  於是我高興地狂奔出站,任由風灌進襯衫

  …

  直到撞上那個衛衣青年

  他的背包被我撞得水灑了一地,而他本人則吭了一聲,隨後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我道歉的話卡在喉嚨。帽子滑落後,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以及他翹起的呆毛,奇怪模樣的耳機,以及黑色衛衣上印著的「炎國普通市民「字樣

  真不可思議,亦或說,真是天造地設的好緣分

  「都顛倒時空了,也能碰到這活寶......」

  我嘀咕著蹲下檢查,卻發現他瞳孔渙散,蚊香眼轉得像是暈厥了,這讓我內心忐忑不安:難不成我從另一條時間線帶出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怪力?還是這拉拉肥選手因為天天通宵打遊戲,身體終於迫不及待要猝死了?

  對了,我一直忘記問他的名字…好像是叫…

  「任——奈——樂!」我轉頭一瞧,一個頭戴星星發卡的美少女嚷嚷著跑過來

  「哎?奈樂你怎麼躺在這啊,這裡不讓睡覺,快起來,要是被乘務姐姐發現,當作流浪漢趕出去怎麼辦?」

  看來這就是他口中的'老妹'了

  我咳嗽一聲,說不好意思,我一時間好像失手把這位先生撞暈了,如果出了事情我願意擔責


  她擺了擺手,放心,這個情況我熟悉的很,然後就把苗條的雙腿跨在任奈樂腰上,啪啪給他扇大嘴巴子

  我有些錯亂的看著這一景象,好像某種荒誕又回來了,終於,第十七下時,那根呆毛晃了晃,青年睜開眼,愣了半晌:「我......做噩夢了?」

  「對,一小時後發車哦~,月語和弦漁說等你等到花都謝了。」少女笑嘻嘻地拽他起來

  「一小時?」冷不丁地,某種寒意順著脊背攀升,毛骨悚然。

  我猛地衝過去,扒開任奈樂的衛衣口袋,裡面恰好塞著一張便籤條,字跡娟秀可愛

  ————【相信攻略,而非手殘】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錨點不會憑空消失,只會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

  我抬頭望向站台穹頂

  日光燈管白得像是另個世界的月亮

  而名叫任奈樂的青年仍茫然地揉著紅腫的臉頰,一頭霧水

  礦泉水的水跡不知何時已經蔓延腳下,在月台地磚間形成水窪。我俯身,伸指觸摸,看到無數個「我「在漣漪中破碎又重組

  ......…

  與此同時。某個現實不存在的房間裡,遊戲畫面定格在暫停界面。黑影放下手柄,哐哐灌了大口可樂

  「霍,舒服死了!」

  她癱進沙發,嘿嘿直笑:

  「這次選誰呢?柏靈中二,奈樂懶散,亦羽毒舌。可惜都玩膩了,沒有個性的角色又無趣極了,被我操縱都不自知。」

  黑影伸著懶腰,忽然頓了頓,好像想到了什麼,喃喃自語:

  「哦,說起來,我又是誰的棋子?」

  「玩家操控角色,棋手擺弄棋局。」

  「....而神祇之上的我,又是哪位設下的塵埃呢?」

  她指尖捲起垂落的一縷紅髮,陷入沉思

  .......

  ·————《認知疫苗-β》·完

  .

  .

  屏幕前的讀者朋友們,聽完這場故事後

  假如你是主角,會選擇接受真理豢養呢,還是寧願被蒙昧約束呢?

  ·

  ·

  .

  .

  .

  .

  .

  .

  .

  (...你此刻閃爍的念頭,真的出於自由意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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