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銷金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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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6章 銷金巢

  三天後,淚珠灣依舊被薄霧籠罩。

  在冒險者公會修繕一新的院子裡,兩匹馬正安靜地咀嚼著草料,阿爾哈茲那輛暗墨色的馬車已經收拾停當,車廂側面的書架被妥善固定,多出來的空間堆放著補給。

  其實可以把行李都塞在自己的大衣里的,那樣會節省很多空間。

  楚隱舟本想這麼說,不過還是先別給這位新加入的成員太多震撼了,況且,說不定他的行囊里有什麼私人物品,也許不太希望自己幫忙保存。

  雷克斯會長打扮得行頭比平日裡整齊了些,雖然臉上帶著操勞的倦意,但那張消瘦的臉上比起過去多了不少活力。

  他握了握楚隱舟的手,力道很重。

  「楚先生,未來歡迎你們隨時回來,我們不會忘記你們的付出。」

  接著,他壓低聲音,「喬治已經帶人把海灣遺蹟入口暫時封住了,也暫時沒發現那些深潛者的痕跡,也許是順著黑海去往了別的地方,我會派人多加注意海灣那邊的動靜。」

  楚隱舟點頭:「小心些,薩倫雖然死了,但他背後的東西可能還在。」

  院子另一側傳來整齊的呼喝聲。幾名城防軍正在巴利斯坦的指揮下進行訓練,正在練習盾牌格擋。

  老兵雖然只剩一隻眼睛,但目光掃過時,每個動作的瑕疵都無所遁形。

  「腰挺直!盾不是讓你躲在後面的龜殼,是你揍人時的鐵拳頭!」巴利斯坦的吼聲中氣十足。

  喬治從訓練的人群中小跑過來,他先是對蕾娜薇和朱妮婭鄭重地行了禮,然後走到楚隱舟面前。

  「楚先生,」喬治的聲音比以往沉穩許多,「卡爾————他好多了,能自己吃東西了。

  他說,等他好得差不多了,第一件事就是訓練,絕不能再拖後腿。」

  他握緊了拳頭,「淚珠灣有我們守著,你們放心往前走。等你們回來————這兒肯定是個更好的地方。」

  楚隱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經是這裡的支柱了,喬治。保重。」

  老兵在又衝著犯錯的新兵吼了一嗓子後,走過來,他拍了拍加固過的車廂板,獨眼裡帶著些感慨:「這車夠結實,夠跑很遠的路了。」

  他轉向楚隱舟,咧嘴露出笑容:「小子,記住我的話。路還長,別急著把命拼掉。說不定哪天,你們真能成為傳奇呢。我這把老骨頭,就等著在這兒聽到你們的故事傳回來了。」

  塔迪夫站在一旁,抱著雙臂,那面【威利伯的旗幟】插在他的腰間。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包裹著鐵手套的右手,在胸前輕輕叩擊了兩下,那似乎是傭兵之間表示敬意與約定的手勢。

  楚隱舟沖他一笑,回以同樣的手勢。

  蕾娜薇已經穿戴好盔甲,正打磨自己的闊劍,奧黛麗靠在車門邊,手裡把玩著一枚金幣,翡翠綠的眼睛掃視著送行的人群和逐漸熱鬧起來的街道,臉上仍舊掛著讓人猜不透的微笑。

  珀芮最後一個從臨時病房出來,她還沒戴鳥嘴面具,棕色的捲髮有些凌亂,眼圈微微發黑,昨夜她通宵配製了一批路上可能用到的藥劑。

  她將一個鼓囊囊的皮製醫療袋遞給楚隱舟,聲音平靜,卻帶著屬於醫生對待患者時的嚴肅:「每日檢查傷口,按時換藥。如果出現發熱或幻聽,立刻告訴我。」

  楚隱舟接過袋子,一邊點頭一邊塞入自己的大衣里:「我會的。」

  他在心裡苦笑,可惜啊,恐怕這位鳥嘴醫生治不了自己腦子裡的那些幻聽。

  所有人都上了車,阿爾哈茲坐在駕車位,手中顱骨燭台的火焰在晨霧中顯得格外穩定。他輕輕一抖韁繩,駝獸發出低沉的咕嚕聲,邁開了沉穩的步伐。

  他輕輕一抖韁繩,馬匹發出低沉的咕嚕聲,邁開了沉穩的步伐。

  馬車緩緩駛出院子,碾過濕漉漉的石板路。雷克斯,巴利斯坦和塔迪夫的身影在晨霧中逐漸模糊,最後只剩下輪廓。

  淚珠灣的港口輪廓在左側漸行漸遠,那座哥特風市政廳的尖頂,最終隱沒在薄霧之後。

  車廂內的空間比外觀看起來寬,兩側是固定在壁板上的書架和儲物格,上方掛著燭火,中間留出了足夠的活動區域。

  蕾娜薇和朱妮婭坐在一側,朱妮婭正低聲禱告,而蕾娜薇看向窗外的荒野。


  奧黛麗占據了角落裡最舒適的位置,帽子拉低,像是在小憩,手指輕輕摩挲著腰間的飛刀柄,珀芮坐在楚隱舟旁邊,打開了她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開始記錄著什麼。

  楚隱舟背靠著廂壁,感受著身下的顛簸。馬車的顛簸逐漸變得規律,窗外荒原的景色開始流轉。

  窗外是雜亂的草叢,巨大的真菌群,以及扭曲如鬼影的枯樹,荒野的獨特生態正從眼前掠過。

  他深吸一口氣,將手探入大衣內側。指尖觸到那捲羊皮紙時,一陣細微的窸窣聲便已在耳邊響起。

  他將其抽出,緩緩展開。

  刺痛如期而至,像是無數細針刺入太陽穴,模糊的雜音也越來越清晰,那些聲音在哭泣,低笑,呻吟。

  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將視線聚焦於地圖表面。

  羊皮紙上的圖景開始脈動,墨跡如擁有生命般游移增生,淚珠灣的暗藍渦流正逐漸洇散。從它邊緣,數道淡金色的軌跡蜿蜒浮現。

  三條,四條,五條————許多路線向西北蔓伸,很快,大多數路線立即黯淡崩斷,只剩下一條最為粗重的路線。

  地圖上的線條再次瘋狂運轉與重組,漸漸地,一個微小,純白色的馬車剪影浮現而出,那條粗重的路線從馬車前方延伸。

  楚隱舟盯著路線蜿蜒的方向,向駕駛馬車的阿爾哈茲指引著方向。

  「奧黛麗,」楚隱舟開口,聲音因腦子裡的幻聽而略顯緊繃,「你之前提起銷金巢,說它奢華得流油,遍地黃金。除了這些水手的吹噓和黑市商人的隻言片語————你還知道什麼更具體的東西?任何細節都好。」

  奧黛麗聞言,終於緩緩掀開了帽檐,翠綠的眼眸在朦朧光線下顯得幽深,她陷入短暫的沉思。

  「水手們吹牛時,眼裡的光做不了假。」她緩緩道,語氣少了平日的戲謔,多了一絲回憶的斟酌。

  「他們說的遍地黃金,或許不是比喻。有人提過,在城裡最大的賭場,地板真的嵌著金磚,噴泉流出的是摻了金粉的酒。至於娛樂,那更是多種多樣。他們暗示過,說有很刺激的玩意兒,反正在那地方,有錢能使鬼推磨。」

  「我只記得,有個大高個一提到這就支支吾吾,但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要從眼眶裡蹦出來一樣,隻言片語里,他好像在嘟囔著什麼————角斗場?」

  她頓了頓,繼續說:「黑市那幫人,嘴巴更緊。只有一個老菸鬼,早年間好像從那邊倒騰過什麼東西。現在他瘋瘋癲癲的,總念叨一句話。」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再追問,他就只是哆嗦,說不出話了。」奧黛麗聳聳肩,「說到底,我的情報也只是碎片。那地方就像個包著金箔的黑盒子,不親自砸開,誰知道裡面是什麼模樣?」

  楚隱舟默然點頭,目光卻未離開地圖。隨著奧黛麗的敘述,那條蒼白的路線似乎清晰了一分。

  他感到持圖的指尖傳來灼熱感,仿佛羊皮紙正在吸收剛才對話中蘊含的信息。

  「阿爾哈茲,往左偏一些。」他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目光繼續緊鎖地圖,上面代表障礙的陰影正在緩慢移動,阿爾哈茲聽從楚隱舟的指令,輕拉韁繩,馬車微微轉向。

  車廂內無人說話,只有楚隱舟偶爾的指令聲,阿爾哈茲操控韁繩的細微響動,以及地圖持續帶來的,唯有楚隱舟能聽到的低語與嗡鳴。

  他的額頭不斷滲出冷汗,持圖的手背青筋隱現。

  忽然,地圖上那條穩定延伸的蒼白路線劇烈顫動起來,仿佛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干擾或吸引。

  緊接著,楚隱舟的視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拉近,他的意識仿佛被投入了一條急速穿行的管道,沿著那條路線瘋狂向前沖馳。

  荒原,怪石,枯木的虛影在余光中飛逝,緊接著,他的眼前浮現一道巨大的黑影。

  「咿!!!」

  一聲無法形容的,極端尖銳刺耳的尖嘯,毫無徵兆地直接在他腦中炸開!

  那感覺就像是一隻巨大的鳥喙刺破他的耳膜,啄食他的大腦,撕扯他的靈魂。

  「啊!!」

  楚隱舟身體劇震,控制不住地低吼出聲,地圖脫手滑落膝上,雙手猛地捂住耳朵,儘管他知道這毫無用處。

  「楚隱舟!」蕾娜薇瞬間撲到他身側,雙手扶住他因痛苦而弓起的肩膀,聲音帶著驚慌,「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


  阿爾哈茲猛然回頭,而顱骨燭台的火焰激烈跳躍,顏色竟透出一絲驚懼的慘白。珀芮已經將手伸向自己的腰包,朱妮婭的禱告戛然而止,雙手緊握。奧黛麗也緊盯著他。

  楚隱舟大口喘息,眼前陣陣發黑,那尖嘯聲仍在顱腔內迴蕩。

  他鬆開捂耳的手,指尖冰涼顫抖,艱難地拾起滑落的地圖。

  「————不,沒什麼。」他聲音沙啞得厲害,藉由蕾娜薇的攙扶緩緩坐直,擦去額角的冷汗。

  「只是————有點緊張。這條路,太安靜了,不是嗎?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膝上的羊皮紙。

  地圖已然改變。

  那條蒼白的路線,在經歷了瘋狂的、目的明確的衝刺後,終於抵達了它的盡頭。

  而盡頭處浮現的,不再是模糊的標記或象徵。

  那是一個清晰的圖案,一座龐大的,由無數交織的線條構築而成的巢穴。

  巢穴整體呈現出一種污濁的的暗金色,但在巢穴最核心的區域,瀰漫著粘稠的猩紅色。

  那紅色如此刺目,如此不祥,仿佛是整個荒原所有生命最終被榨乾,凝結而成的血膏,又像是一隻瞪著的猩紅巨眼,正透過地圖,冷冷地回望著凝視它的人。

  馬車繼續向著荒野深處行駛,車廂內無人再說話。楚隱舟將地圖慢慢捲起,指尖的灼熱感仍未消退。

  「————繼續直走,阿爾哈茲。」他靠在微微震顫的廂壁上,閉上刺痛的眼睛。

  「路線已經確定,應該不會再變了。」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憊,「我需要————稍微歇一會兒。」

  珀芮探過身,鳥嘴面具的陰影落在他臉上:「你感覺怎麼樣?你的瞳孔反應有些遲緩,我這裡有一些溫和的安神藥劑————」

  楚隱舟只是擺擺手,動作很無力,「不用,就讓我稍微眯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他聲音漸弱,輕輕躺下身子,蕾娜薇起身來為他鋪上毯子。

  楚隱舟意識並非滑入睡眠,而是徑直墜向黑暗。

  沒有夢的緩衝,沒有思緒的過渡,只有一片純粹的虛無。

  在那虛無的底部,他感到靈魂在飽受煎熬,他仿佛不再是坐在馬車上的人,而變成了一隻暴露在無邊荒野上的蠕蟲,掙扎著蠕動身軀,艱難前進。

  能清晰地感覺到,在同樣黑暗的天空之上,有什麼巨大的東西籠罩著自己,正緩緩轉動它的眼珠,凝視著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到肩膀被輕輕推動。

  「楚隱舟————楚隱舟!」

  蕾娜薇的聲音逐漸清晰,他緩緩睜開眼,馬車已經停了。

  阿爾烏茲乾澀的聲音從前座傳來,「我們到了。」

  楚隱舟緩緩坐直身體,他抬手揉了揉依舊刺痛的太陽穴,然後轉頭,透過車廂的窗戶向外望去。

  荒野的扭曲樹叢被拋在身後,前方,一座昌市的輪廓匍匐在視野的邊際。

  那看著不像是屬於人類的昌池。

  那是某種超越想像尺度的造物,巨蘭,盤曲,深暗如鐵鏽的結構,層層疊疊,相互咬合著向上堆築,向外蔓延。

  它是鏽鐵築成的巨巢,懸橋如暴露的筋脈在表面蜿蜒。無數孔姿與窗口遍布其表面,像蜂巢,也像朽爛的瘡口。

  而在最深處,凝著一點猩紅,像是從深淵之中露出的一隻巨眼。

  僅僅是注視它,楚隱舟便感到寒意順著脊椎爬亭。

  先前在自己腦子裡炸響的尖嘯聲似乎又在傳出迴響。

  他感覺那座鳥巢形狀的昌市是活著的,在呼吸,在等待。

  那便是銷金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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