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 章 帶他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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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藍知的手輕輕搭上墩墩的毛髮。

  那一瞬間,花可的身體幾乎是本能地往前傾了一下——

  想去攔,想把那隻手推開,想護住她的孩子。

  但她又停住了。

  手慢慢放下去,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抖。

  殷藍知沒有錯過這個反應。

  她的目光直直望向花可瞳孔深處,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花可,你知道的,是不是?」

  花可的眼神閃了一下,下意識想躲。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殷藍知沒有讓她逃。

  她按住旁邊那尊準備行動的粗糙傀儡,力道不重,但足夠讓花可停下所有動作。

  「你吸收的那個東西,是一個世界的意識。」

  花可的呼吸頓了一下。

  然後她點了點頭。

  「我有猜測……」她聲音很低:

  「之前一直不確定,剛剛殷長安前輩說了以後,才正式確定的。」

  「你能感受到另一個天道意識的存在,」

  殷藍知追問:「那說明你也能感受到它們——」

  「他們還活著!」

  花可忽然打斷她,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我能感受到!他們還活著!」

  她急切地看向殷長安,又看向殷藍知,像是在尋求一個認同一個肯定,一個能讓她繼續撐下去的理由。

  「前輩,他們還活著……藍知姐姐,你能感受到的吧?」

  她指著兩小隻的肚子,指著那幾乎看不見的微微的起伏。

  「你看,還在動……真的還在動……」

  殷長安伸出手,握住了花可冰涼的指尖。

  那雙手涼得不像活人,骨節凸起,皮膚下的裂紋像乾涸的河床。

  「花可。」

  殷長安的聲音很平靜:「你是一個很優秀的傀儡師,來的時候我看過你的檔案。」

  花可愣愣地看著她。

  「你的理論幾乎是滿分。」

  殷長安頓了頓。

  「所以你應該知道——」

  「用傀儡術吊起最後一絲生機的對象,該有多麼痛苦。」

  花可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她慢慢轉過頭,看向旁邊的兩小隻。

  墩墩趴在搖搖床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糰子蜷成一團,渾身大大小小的傷口。

  它們還活著。

  但它們……有多痛?

  「你要讓他們一輩子都這樣嗎?」

  花可拼命搖頭。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她聲音開始發顫:「他們還有救的……他們還有……」

  在殷長安,黃芪,殷藍知的沉默中,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低到最後,變成了破碎的氣音。

  「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是我來晚了……都怪我……都怪我……」

  她跌坐在地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那些傀儡感受到主人的情緒,順從地跪坐在她旁邊,將懷中的兩小隻靠近她的頭,像在無聲地安慰。

  「他們還那么小……他們還那么小……」

  殷長安閉上眼睛,催動秘法。

  龐大的生機從她掌心湧出,如潮水般注入兩小隻體內。

  那些生機穿過皮毛,穿過血肉,穿過乾涸的經脈——

  然後從另一邊流走了。

  像一個漏勺。

  像一張破網。

  他們只剩下一具已經留不住任何東西的軀殼。

  萬分之一的生機,勉強殘留下來。


  如同一滴水落入乾涸的沙漠,轉眼就被吞噬殆盡。

  殷長安睜開眼睛,什麼都沒說。

  花可還在哭。

  哭得渾身發抖,哭得那些裂紋都在發亮。

  哭得好像要把這一年的委屈,恐懼,絕望,全都哭出來。

  然後她忽然感覺到了一點冰涼的觸感。

  她抬起朦朧的淚眼。

  糰子身上的血已經不再流了。

  回春術還在一個接一個地放,即使沒有毒素的阻攔,那些光芒落在一具即將破碎的身軀上,已經激不起任何反應。

  花可感受到了…一隻爪子。

  那隻小小的,毛茸茸的…

  曾經在家裡作威作福,追著墩墩打的爪子,此刻正用盡全身的力氣,輕輕搭在她手背上。

  旁邊,墩墩那雙渾濁的幾乎睜不開的眼睛,勉力撐開了一條縫。

  它們看著她。

  它們用盡最後的力氣,用爪子碰了碰她。

  就像很小很小的時候,剛睜開眼睛,第一次看見這個世界,第一次看見她。

  它們出生在同一天。

  同一個培育基地,同一窩被篩選剩下的殘次品。

  墩墩天生腿部殘疾,後腿使不上勁,走路一瘸一拐。

  糰子更慘,明明父母都是血統純正的名貴品種,偏偏它生出來就是一隻平平無奇的狸花貓,連賣相都拿不出手。

  才出生幾天,眼睛都沒睜開,它們的歸宿就已經定好了。

  垃圾桶。

  它們本該死在那個臭氣熏天的角落裡,被垃圾掩埋,被世界遺忘。

  但命運沒有。

  在死亡來臨之前,先找到它們的,是那雙溫暖的手。

  那個人把它們從垃圾堆里捧出來,抱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它們冰涼的身體。

  它們在同一天睜開眼睛,第一次看清這個世界——

  看見的,是一張帶著淚痕,卻努力笑著的臉。

  「寶寶,我是媽媽哦。」

  那是它們最先熟悉的一句話。

  不是自己的名字,是「媽媽」。

  媽媽。

  是無所不能的媽媽。

  是每天出門打獵,回來會帶好多好多好吃的媽媽。

  是每天帶它們出去玩,陪它們曬太陽的媽媽。

  是會在它們做噩夢的時候輕輕拍著它們 ,哼著歌的媽媽。

  媽媽有一個很大的房子。

  房子附近還有很多和它們一樣的流浪貓狗。

  媽媽都會幫它們,給它們找新家,給它們治病。

  出去和好朋友玩的時候,糰子和墩墩最驕傲的事情。

  就是指著遠處那個笑得很溫柔的女孩,大聲告訴別人:

  「那個是我們的媽媽!媽媽可厲害了!」

  媽媽很厲害。

  媽媽一定會來接我們的。

  媽媽別哭。

  好痛……好痛……

  媽媽別哭……寶寶不痛了……

  花可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

  感知到了它們傳達的痛苦。

  那種深入骨髓,無法言說的痛。

  也感知到了,在觸及她眼淚的那一刻,它們拼命改口的笨拙。

  我們不痛了。

  我們不痛了……媽媽別哭。

  花可從跪坐,變成了跪在殷長安面前。

  「殷前輩……求您……救救它們……」

  她額頭抵在地上,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它們還那么小……才兩歲……靈氣復甦以後,它們還有那麼長的日子……」

  「它們都還沒有修行過……它們還沒有去過真正的大房子……還沒有見過真正的世界……」


  「殷前輩……殷長安前輩……」

  殷長安蹲下身。

  和殷藍知一起,將那個渾身顫抖的女孩扶起來。

  她看過花可的檔案。

  父母離異,跟著父親。

  後母虐待,父親去世後更沒了依靠。

  十二歲被婦聯找到的時候,精神已經遭到重創。

  身體養好了,卻再也不願意開口說話。

  但她畫畫有天賦。

  靠著網上的零散教程,硬是自己學會了,賺了錢,十八歲搬出安置房,買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小房子。

  每年都會給安置所打一筆錢。

  回訪資料上,連著好幾年都沒什麼變化。

  直到前幾年。

  那很久沒有變化過的回訪表上,多了一行字:

  「撿到一隻被拋棄的貓和一隻被拋棄的狗。」

  「是兩隻瀕臨死亡的幼崽。她把它們救活了。」

  還有一行,是回訪人員隨手記下的備註:

  「她好像……活過來了。」

  殷長安看著眼前這個跪在地上的女孩。

  看著她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紋。

  看著她身邊那兩隻奄奄一息,卻還在努力用爪子碰她的毛孩子。

  她把那個瀕臨死亡的自己,重新養活了。

  用它們。

  現在它們要走了。

  殷長安閉上眼睛,又睜開。

  「花可。」

  「帶他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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