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宮闈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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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京陷落、公孫瓚身死的消息,接連幾日,使醫塾內的氣氛都顯得有些沉鬱。小蝶時常對著北方發呆,眼圈泛紅;王嬸嘆息的次數明顯多了起來;連陳到那萬年不變的冷峻面容下,也似乎藏著一絲物傷其類的黯然。林薇依舊每日接診、教學,行事依舊條理分明,但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卻少了些許往日的沉靜,多了幾分對世事無常的惘然與沉重。

  郭嘉這幾日也來得勤,但往日的插科打諢、慵懶戲謔卻收斂了許多。他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接受診治,偶爾與林薇說幾句朝堂局勢或各地風聞,語氣平淡,不再刻意挑起話頭調侃。他似乎能感受到醫塾內瀰漫的那份悲傷,選擇了以一種沉默的陪伴,來表達他的理解與慰藉。

  這日清晨,醫塾剛開門不久,前堂尚無人影,林薇正與荀青、荀谷交代今日要處理的幾批藥材,忽聞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尖細的通報聲:

  「陛下有旨,宣清墨醫塾林薇先生,即刻入宮!」

  聲音落下,一名身著內侍服飾、面白無須的中年太監,在一名小黃門的陪同下,步履匆匆地踏入醫塾,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

  眾人皆是一怔。皇宮宣召,非同小可。

  林薇斂衽行禮,心中雖有些意外,但醫者的本能讓她首先關注病情:「公公,不知宮中何人抱恙?症候如何?」

  那太監喘了口氣,急忙道:「是董貴人!昨夜突發急症,心腹絞痛,氣息促迫,冷汗淋漓,宮中太醫令及幾位醫官會診,用了藥卻絲毫不見起色,反而……反而愈發沉重了!陛下憂心忡忡,聽聞林先生醫術通神,特命咱家火速前來,請先生入宮施救!」

  董貴人?林薇立刻想起,那是車騎將軍董承之女,當今皇帝的妃嬪。心腹絞痛,氣息促迫……聽描述,像是某種急性的胸痹或厥心痛之症,若處理不當,確有性命之憂。

  醫者仁心,此刻也顧不得多想其中是否另有蹊蹺。林薇立刻對荀青、荀谷吩咐道:「取我針囊,還有那瓶『蘇合香丸』備用的,速速拿來。」

  她又轉向小蝶和王嬸:「我去去便回,醫塾之事,你們多費心。」陳到已然起身,立於林薇身側,目光沉靜。

  不多時,林薇帶著藥箱針囊,在那太監的連連催促下,與陳到一同登上了宮中來接的馬車,轆轆駛向皇城。

  林薇離開後約莫半個時辰,郭嘉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醫塾門口。他今日氣色似乎比前兩日又好些,眉宇間那沉鬱之色也淡去不少。

  「小蝶姑娘,林姑娘可在?」他步入前堂,未見林薇身影,便向正在整理藥材的小蝶問道。

  小蝶抬起頭,臉上還帶著一絲未散的憂慮,回道:「郭先生,阿姊她被宮裡來人請走了,說是董貴人突發急病,宮裡的醫官都治不好,請阿姊去救命呢。」

  「董貴人?急病?」郭嘉聞言,腳步微微一頓,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倦意和戲謔的眸子瞬間眯了起來,閃過一絲極快的精光。他臉上那點剛剛恢復的輕鬆神色頃刻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思慮。他沒有再多問什麼,只是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袖中輕輕捻動。

  隨即,他對著小蝶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既如此,嘉便不打擾了。告辭。」說完,竟不再停留,轉身便快步離開了醫塾,那背影竟帶著幾分罕見的凝重。

  小蝶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只覺得今日的郭先生,似乎有些奇怪。

  皇宮,椒房殿側殿。

  殿內氣氛緊張,薰香的氣息也壓不住那股藥石無效的惶然。年輕的皇帝劉協坐在外間,眉頭緊鎖,手指不安地敲擊著椅背。車騎將軍董承侍立在一旁,臉上滿是「憂色」,目光卻不時瞥向殿門方向。幾名醫官垂首站在下首,額角見汗,顯然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林薇在內侍的引導下步入殿中,陳到則被攔在了殿外等候。她目不斜視,先行至劉協面前,斂衽行禮:「民女林薇,參見陛下。」

  「林先生不必多禮,快,快去看看董貴人!」劉協連忙抬手,語氣急促。

  林薇應聲,在宮女的引導下進入內室。只見床榻之上,一位年輕宮裝女子面色蒼白泛青,唇色紫紺,雙手捂胸,呼吸極為困難,額上冷汗涔涔,已是意識模糊之態。林薇上前,淨手後仔細望色、切脈,又查看了瞳孔舌苔。

  脈象沉細欲絕,唇甲紫紺,心痛徹背……這症狀,與她所知的「真心痛」極為吻合。宮中醫官所用之藥,多是些溫通理氣之品,對於此等危重急症,力道不足,且未能對症。

  情況危急,不容遲疑。林薇立刻打開隨身藥箱,取出銀針,手法迅捷精準,刺入患者內關、郄門、膻中、厥陰俞等穴,行強刺激瀉法,以通絡活血,回陽救逆。同時,她取出那瓶珍貴的「蘇合香丸」,此藥乃她根據古方改良,加入麝香、冰片等芳香開竅、行氣止痛的猛藥製成,以備不時之需。她將一粒丸藥用溫水化開,小心撬開董貴人的牙關,緩緩灌服下去。


  銀針與猛藥雙管齊下,不過一刻鐘的功夫,令人驚喜的變化出現了。董貴人原本急促困難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緊蹙的眉頭鬆開,緊捂胸口的手也無力地滑落,雖然依舊虛弱,但那股瀕死的氣息卻已消散。臉上那駭人的青白色也褪去,恢復了些許血色。

  「好了……好了!貴人緩過來了!」一旁伺候的宮女驚喜地低呼。

  外間的劉協和董承聞聲也快步走了進來。看到轉危為安,劉協長長舒了口氣,臉上露出真切的喜色:「林先生真乃神醫也!宮中太醫束手之症,先生竟能手到病除!」

  那幾位太醫令和醫官亦是面露愧色,同時又帶著由衷的敬佩,紛紛向林薇拱手:「林先生醫術通神,我等……自愧弗如!」

  董承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算計,他上前一步,對著劉協躬身道:「陛下,林先生救治貴人有功,當重重賞賜!臣觀先生醫術,遠勝太醫令。何不就此頒下詔書,封林先生為太醫令,入主太醫署,一則酬其功,二則可令其精湛醫術,惠及宮廷,豈不兩全其美?」

  劉協聞言,也覺得有理,看向林薇:「董愛卿所言甚是。林先生,朕便……」

  「陛下!」林薇不等劉協說完,立刻屈膝跪下,聲音清晰而堅定,「民女多謝陛下與董將軍厚愛!然,民女乃山野之人,所學不過微末技藝,僥倖救治貴人,實乃本分。太醫令一職,關係宮廷安康,職責重大,非民女所能勝任。且民女志在民間行醫,普惠百姓,若入宮為官,恐違本心。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她話語懇切,態度堅決。劉協愣了一下,他雖年少,也看得出林薇並非虛偽推辭,而是真心不願捲入這宮廷官場。他本身也並非強勢君主,見林薇如此堅持,倒也不好勉強,只得道:「既如此……朕便不勉強先生了。賞賜仍不可少……」

  董承卻似乎不願放棄,又接口道:「陛下,林先生高風亮節,不願為官,實在令人敬佩。既然如此,不若由朝廷下詔,褒獎先生醫塾,賜其『官醫』之名,由朝廷撥付些許錢糧資助,使其能更廣濟百姓,亦顯陛下仁德。」

  林薇心中警鈴大作,再次叩首,言辭更加果決:「陛下!民女醫塾,不過草創,所行所為,皆循醫道本心。若受朝廷官賜,恐生諸多不便,反失了自由行醫、救治貧苦的初衷。陛下的恩典,民女心領,但此事,萬萬不可!請陛下成全!」

  接連兩次被毫不留情地拒絕,董承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了,眼底掠過一絲陰鷙的冷光。他沒想到這個女醫,竟如此不識抬舉,油鹽不進。

  劉協見場面有些尷尬,擺了擺手:「罷了,既然先生執意如此,朕便依你。賜金百兩,帛十匹,以酬先生之功。先生可自行回去了。」

  「民女,謝陛下賞賜。」林薇鬆了口氣,再次行禮,這才起身,在內侍的引導下,退出殿外,與等候的陳到匯合,離開了這座看似金碧輝煌、實則暗藏機鋒的皇宮。

  傍晚時分,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色。林薇與陳到回到了醫塾,將宮中賞賜的金帛交給王嬸入庫,並未多言宮中細節,只說了救治董貴人的經過。

  不久,郭嘉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醫塾門口。他看起來似乎又恢復了平日那副慵懶散漫的模樣,倚在門框上,看著正在收拾藥櫃的林薇,唇角勾起熟悉的調侃弧度:「聽聞我們林神醫今日大展身手,連宮闈貴人的急症都藥到病除,真是令嘉與有榮焉啊。」

  林薇回過頭,見他來了,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反而帶著一絲疲憊。她將董承提議封官、賜名,以及自己兩次力辭的事情,簡單地向郭嘉說了一遍,末了輕嘆道:「我只想行醫救人,不願捲入那些是是非非。」

  郭嘉聽著,臉上那戲謔的笑容不變,眼底深處卻是一片瞭然與冷峭。他心中清楚,董承此舉,絕不僅僅是酬功那麼簡單,拉攏林薇,無論是將其置於太醫令的位置,還是將醫塾官方化,都是為了增加其政治籌碼,甚至可能想藉此窺探曹操一方的動向,或者利用林薇與曹操集團核心人物的密切關係做文章。

  但他不想讓林薇為此擔憂。這些權謀算計,不該玷污她那份純粹的醫者仁心。

  於是,他故意做出誇張的惋惜表情,搖頭晃腦地道:「哎呀呀,可惜,真是可惜了!林姑娘若是當了太醫令,那豈不是身份水漲船高,日後嘉這等閒散人等,想來求醫問藥,怕是連號都排不上了?這如何使得!」他湊近幾步,眨著眼睛,一本正經地提議,「不行不行,為了嘉這孱弱的身子骨著想,看來嘉得想個法子,乾脆搬來醫塾常住才行!近水樓台先得月,方能方便看病,免得被那些達官貴人擠占了名額去。」

  他這番插科打諢,胡言亂語,終於衝散了林薇眉宇間那抹因宮中遭遇而帶來的陰鬱。她看著郭嘉那副煞有介事、仿佛真要賴在醫塾不走的無賴模樣,忍俊不禁,這幾日來第一次,唇角微微彎起,露出一抹極淺卻真實的笑容,如同陰霾中透出的一縷陽光。


  「祭酒若真住在這裡,」她心情稍霽,也難得地順著他的話開了句玩笑,「只怕我那些學徒,個個耳熏目染,沒學到什麼醫術精髓,反倒先把祭酒這憊懶胡說、不修邊幅的性子學了個十足,那我這醫塾,怕是真要名聲掃地了。」

  見她終於展露笑顏,郭嘉眼底也掠過一絲真實的暖意,面上卻故作委屈:「姑娘此言,可是在嫌棄嘉?」

  兩人又這般玩笑幾句,醫塾內的氣氛仿佛又回到了往日的輕鬆。林薇心中那點因拒絕董承而產生的些許不安,也在郭嘉的插科打諢中消散了,只當是尋常的官場拉攏,並未深想。

  又坐了片刻,郭嘉便起身告辭,言稱司空府尚有瑣事。林薇將他送至門口,看著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漸濃的暮色中。

  郭嘉離開清墨醫塾後,並未走向司空府的方向。他的腳步在巷口一轉,穿過幾條越來越僻靜的街巷,最終停在了一處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陰森的門庭之前。這裡沒有牌匾,只有兩名如同影子般佇立、眼神銳利的守衛。此處,正是令許都百官談之色變的校事府。

  通報之後,郭嘉被引入內堂。與外間的尋常不同,校事府內部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陳舊卷宗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陰冷氣息,仿佛陽光永遠無法照射到這裡的每一個角落。滿寵正坐在一張巨大的案幾後,案上堆滿了密報卷宗,他如同冰山般冷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銳利得如同解剖刀。

  「郭祭酒。」滿寵的聲音平直,沒有任何寒暄。

  郭嘉在他對面坐下,攏了攏衣袖,似乎想驅散這屋內的寒意。他臉上那慣有的慵懶笑容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智者的冷冽與銳利。

  「伯寧,」郭嘉開口,聲音低沉,「看來,有的人……已經開始按捺不住,要落子了。」

  滿寵抬起眼皮,目光如實質般落在郭嘉臉上:「祭酒指的是宮中之事?」

  郭嘉微微頷首:「董承女兒突發『急症』,偏偏在林姑娘心情低落、易京噩耗傳來之際,又偏偏指名要她入宮診治……事後,董承迫不及待地想要將林姑娘或她的醫塾,納入其掌控之中。這一連串的動作,未免太過巧合,也太過急切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董承志大才疏,卻野心勃勃。他如今倚仗的,無非是國戚身份和部分清流虛名。他拉攏林姑娘,一則可借其神醫之名收買人心,二則,或許是想藉此,窺探甚至影響與林姑娘關係密切的……一些人。」

  「如今袁紹南下在即,許都內部,任何一絲不穩的苗頭,都可能被放大,成為隱患。」郭嘉的目光變得深邃。

  滿寵沉默地聽著,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那雙銳利的眼睛,表明他完全理解並贊同郭嘉的判斷。

  「所以,」郭嘉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嘉有一事,需要拜託伯寧你。」

  滿寵沒有任何猶豫,直接道:「祭酒可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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